益州以疲惫一州之力,去对抗实力雄厚的曹操,曹军夏侯渊、张等名将固守险要,汉军粮道艰难、久攻不下,单从军事与经济角度审视早已是弊大于利。
但此战却不得不打,必须打赢。
正如杨洪所言,「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
唯有咬碎牙关拿下汉中,才能将益州真正变成帝王之基。这也是从天下大势来看,不得不打,且必须打赢的硬仗。
如今携胜势进取洛阳,同样也是王道之战,人心向背之战。
哪怕军事上存在些许风险,哪怕攻下洛阳之后难以久守,也必须断然出兵、全力攻取。
首先。
洛阳作为大汉东都,是天下士人公认的帝宅王畿、天下之中,是汉室正统的核心象征之地。
曹丕篡汉建魏,自知得位不正,天下人心未附,故而不惜耗费巨额民力财力,强行迁都洛阳。
其根本目的,就是借洛阳数百年积累的正统底蕴,向天下昭示魏承汉祚、天命在魏,以此洗白自己的篡逆之名,安抚天下士族之心,稳固曹魏统治根基。
这是大汉的东都,天命在焉。
汉军哪怕只占领数日,完成还于旧都、祭告祖庙、龙旗插上城头的整套仪式,就已经从法理上把天命从曹魏手里硬生生夺了回来。
天下士人是真信这个的。
中原大地无数士族豪强,世食汉禄、受汉恩,本就心系汉室,只是为家族前程计、迫于曹魏数十年的高压统治,不能表露心志。
洛阳光复,会让无数观望的势力倒向大汉,届时曹魏内部必然人心浮动、乱象丛生,无需汉军强攻,便会从内部开始瓦解。
对内而言,洛阳光复,会让「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口号,彻底变成现实。
短短两年之间,大汉两都,尽被刘禅、被大汉王师收复,足以证明天命在汉。
所有质疑、非议、推诿的声音,都会就此烟消云散。
大汉政权的凝聚力、向心力将达到顶峰。刘禅自身的天子威望也会彻底稳固。
后续国内征兵屯田、推行新政、调配民力粮草,所有的阻力都会大幅消减,国内根基彻底稳固。
至于洛阳打下守不住的问题,也根本不是问题。
如今大汉确实没法守住洛阳。
但打下洛阳再弃守洛阳的收益,必然超过打下洛阳后固守洛阳的收益。
也必然超过直接不打洛阳,任曹魏在河洛平原屯田、练兵、修缮城关的收益。
因为除却天命正统、人心向背这种政治上看不见的收益以外,
打下洛阳还能彻底摧毁曹魏在洛阳盆地的攻防体系,为大汉打造数百里的战略真空带。
毕竟,曹魏只要盘踞洛阳一日,那么洛阳就能作为其西线对抗大汉的核心枢纽。
大军屯驻、粮草囤积、军械打造,尽数依托洛阳及周边郡县开展。
一旦曹魏与孙吴达成合意,联手击汉,那么他随时可以凭借洛阳的屯聚的军资出兵西进,进逼弘农,起到牵制、骚扰大汉的作用。
而大汉只要攻取洛阳,接下来不需要如何固守,只需要针对性破坏曹魏的攻防体系。
拆毁关城壁垒,破坏灌溉渠堰,运走洛阳军屯来不及运走的耕牛、农具,彻底废掉曹魏几十年经营的军屯体系。
经此一番拆解,即便后续曹魏重回洛阳,三五年内也无法恢复大规模军屯,无力囤积粮草集结重兵,更无法重建西线进攻基地。
与此同时。
洛阳沦为汉魏对峙的边境,却又无险可守,无城可依,西面是弘农之军,西南是韩卢之众。
随时可能遭遇汉军袭扰,投入人力物力经营,只会得不偿失,毫无收益可言。
曹魏必无胆量在此大兴屯田、屯聚重兵。
反观大汉。
彻底解除洛阳威胁后,便可安心稳固弘农及宜阳、卢氏、商洛一线的守备,安心屯田。
曹魏失去西线前沿基地,大军西进、粮草转运、兵力调度的成本会成倍暴涨,几乎无法再对崤函防线形成有效威胁。
而大汉却可以依托关中资粮,依托依中原附汉之人心,与荆州之师两面出兵,夹取中原了。
丞相隆中有对曰:
「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如今益州之众已尽据秦川,荆州之军想要以向宛、洛,还差一个襄樊重镇需要攻打。
那么此洛阳之战后,接下来的战略重心,就应当是尽取凉陇,夺下襄樊,之后再看是东取孙吴,还是北击曹魏了。
如今天下格局大变,吴军覆军杀将、荆交尽失,曹魏也大败亏输,或将迁都河北,魏吴皆势,已经成了唇齿相依的关系,大汉虽一时强盛,却也强不过魏吴联手。
这也是刘禅与丞相执意要打这一战的核心考量。
唯有乘胜追击,打出赫赫威势,方能彻底震慑曹魏、孙吴。
即便日后魏吴联手结盟、共同反汉,也要教他们数年之内只能被动固守、疲于休养,没有主动进犯、觊觎大汉的能力。
而大汉便可借着这数年的安稳窗口期,安心缮甲治兵,操练士卒,安抚民心,囤积粮草,为日后一统天下夯实根基。
日头完全沉到了西山之下。
渡口那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大河对岸,大阳渡的人马也都归营。
冯虎麾下破虏校尉罗式,这时候带着一行人登上城头。
“陛下,此人便是保粮仓、献陕城的杨咸。”罗式躬身禀报。
罗氏本是襄阳望族,其人有个尚未及冠的弟弟叫罗宪,其父乃是广汉太守罗蒙,避乱逃到蜀地。
立在一旁的杨咸年岁约莫三十,未曾想召见自己的竟是大汉天子,一时间满身局促,神色惶恐。
连忙俯身行礼,姿态恭谨:
“草民杨咸,拜见陛下!”
刘禅看向阶下之人,神色温和:
“听闻杨君昨夜以区区三百乡勇夺下陕城,保全仓廪四十余座、粮草三十余万。
“此功甚巨,利在三军、功于社稷,朕与丞相及一众文武,对杨君忠勇胆略甚是赞许。”
那杨咸闻言,不敢居功,连忙出言推辞:“区区微末之功,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
刘禅见状,不再客套,抬手召来身侧的正:
“传朕旨意,陕县义民杨咸,固守城池、保全军粮,有功于国,晋封亭侯,即刻擢用。”
那杨咸闻言,心中大喜,连忙俯首谢恩:
“陛下隆恩,草民…不胜惶恐!
“只是草民斗胆直言,此番之所以能以三百之众夺下陕城、保全粮仓粮草,并非草民一己之功。
“实乃另有贤良义勇之士,出谋划策,鼎力相助,草民不过…不过是顺势成事罢了。”
刘禅闻言微怔,顿时来了兴致。
“哦?何人?”
第522章 此真义士也
能够以区区三百人夺下陕城,保住粮仓,为这杨咸出谋划策之人绝对称得上有勇有谋了。
但刘禅并不记得,三国历史上陕县附近出产过什么名臣名将。
不过,天下英雄何其多,随着刘禅这穿越者的出现,随着大汉三兴有望,势必会出现许许多多不曾在历史上出现过的俊杰。
正如魏延东出洛阳,于是韩昂、陆灵、刘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山东豪杰得以大展拳脚。
那杨咸眼见大汉天子发问,忐忑着答道:
“禀陛下,此人姓鲍名出。
“京兆新丰人氏,年已七旬。”
刘禅神色微微一异:
“年已七旬?京兆鲍氏?”
由不得刘禅不惊异。
一个智勇双全的七旬老者,率领区区三百部曲为大汉夺下陕县,喝退王凌,保住几十座粮仓,此事绝对可以让他名噪一时了。
他的念头忽然又为之一转…如果这鲍出恰好七旬,那便是跟昭烈同年生人了。
那杨咸点头:“确是如此。”
就在此时,陪侍刘禅身侧的霍弋一愣。
刘禅察觉到了霍弋神色的变化,看了过去。
霍弋这时才恍然出声:
“陛下,臣晓得鲍出此公。”
“哦?”这下刘禅愈发惊异了,“朕未尝听闻京兆有鲍氏,绍先怎会识得此公?”
霍弋微微垂首,稍作回忆,几息后缓缓道:
“陛下,两年前,王师与魏寇于新丰决战。
“新丰克复之后,臣与伯松奉丞相之命,安抚新丰百姓,并核查当地户籍人口。
“听闻城外有一位百岁老妪,姓窦名蔻,据说京兆最高寿。
“百岁人瑞,世所罕见,臣彼时格外看重,便亲往视之。但见其双目已盲,腿不能行,只与两名六旬儿妇相依为命。
“细细问之。
“乃知老妪膝下本有五子。
“长子、次子已卒。
“余下三子、四子、五子。
“除三子鲍出外,年逾五旬的四子、五子,连同数名孙辈,尽在两年前关中一战被曹魏强征为役夫。
“后来关中尽复,还于旧都,陛下颁下明诏。
“尽数赦免三辅境内被曹魏强征的民夫役卒,准许归家安居,与家人团聚。
“那鲍家几名丁壮得以返乡,重回故里。
“窦氏毕竟是百岁人瑞,臣彼时便亲自过问其家安置事宜。
“也正因此,听闻了其三子鲍出的诸多事迹。”
刘禅闻言至此,目光再度投向那唤作杨咸的青年人。
杨咸眉眼间顿时浮出几分喜色,见天子投来目光,赶忙拱手证实道:
“陛下,这位郎君所言的百岁人瑞窦母,正是鲍出公的生母,断然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