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位七旬老翁挺身而出,率区区三百乡勇为大汉夺下陕县,保得粮仓几十万石,再听闻老翁尚有一位百岁老母…刘禅愈发好奇起来,毕竟这当真是奇人异事了。
霍弋见状,顺势开口,将自己所知的鲍出过往细细道来,那杨咸在旁不时补充细节。
二人一叙一补。
刘禅则是默默静听,不时颔首。
原来,这七旬老者鲍出字文才,京兆新丰人,乃是大汉编户富农,年少任侠。
其后董卓乱政,群雄讨董,三辅战火连绵、灾荒四起,粮米绝收,饿殍遍野,于是多有流民结伙为寇,以人为食。
一日,鲍氏兄弟几人外出采蓬,获野菜数升。
鲍出心念母亲在家挨饿,便让兄弟几人先行携菜归家奉母,自己则带着幼弟继续入山采摘野菜,想要多为母亲存些许口粮。
谁料老大、老二、老四几人赶回乡里,却见几十名食人贼已将鲍母及乡亲数人擒住。
鲍母及邻舍一妪,皆被食人贼以利器凿穿手掌,以绳贯之。
两人被串在一起,带往贼营,将宰杀果腹。
鲍家三兄弟见食人贼人多势众,吓得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贼人驱赶母亲远去,若驱牛羊,却无一人敢上前追击阻拦。
待鲍出与幼弟采蓬归来,听闻母亲被食人贼掳走,怒不可遏,便将追贼救母。
他的四位兄弟皆是惊惧惶恐,连连劝阻,说食人贼数十之众,凶悍嗜杀,前去追击,非但救不下母亲,反倒白白送了性命。
鲍出大怒,呵斥兄弟:
母亲生我养我,我等身为人子,竟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食人贼以绳贯掌,煮而食之,还活着干什么?!
旋即取刀拿盾,孤身一人追贼而去,一路追出数里,终于追上了那伙食人贼。
贼众数十瞧见了他,严阵以待。
鲍出救母心切,提刀上前,直接砍死四五人,贼人数十遂将鲍出围在中间。
鲍出单刀一盾杀出敌围,又砍死十多人。
当时那伙食人贼分为两路,一路赶着鲍母及邻舍一妪继续跑,另一路阻击鲍出。
阻击鲍出的贼人死伤二十余,却仍旧打不赢鲍出,于是惊乱奔逃,跟另一队人马汇合。
鲍出继续追击,看见自己的母亲和邻家老妪被绳索串在一起,一时间斗志更盛,悍勇更甚,再度持刀冲杀而上。
食人贼又死伤十几人,彻底被这位孤身救母的壮士打服打怕,再无半分抵抗之心。
便问这壮士究竟想要何物?
他们尽数奉上,只求壮士收手。
鲍出痛斥贼人,逼其立刻释放母亲。
贼众不敢违逆,连忙解开绳索,将鲍母扶出。
一旁被一同捆绑的邻家一妪,当即苦苦哀求鲍出搭救,鲍出见状,继续持刀杀贼。
食人贼且惊且惧,满心不解,质问鲍出,为何已将他母亲奉还,他还要苦苦相逼。
鲍出便说临家妪是自己的大嫂,食人贼无奈,只能解开绳索,将邻家妪一并释放。
此事之后,鲍出不愿再留乡里,带着老母兄弟辗转流离,客居南阳郡,避乱求生。
直至官渡之战结束,中原局势初定,关中道路畅通,鲍出才与家人携母北归,重返新丰。
彼时鲍母年事已高,不能成行,鲍氏兄弟几人打算置办车马,载着老母返乡。
可鲍出认为这样走山路太危险,不如背着母亲安全,于是打造竹笼,将老母安置其中,日日背负,跋山涉水,徒步千里,最终安然将老母带回新丰。
此事遍传乡里。
满县之人无不震动。
乡里士大夫、德高望重的地方长者无不赞叹鲍出的至孝壮举,联名将其举荐至州郡官府。
彼时的京兆功曹亦听闻其义举,欣赏其勇、敬佩其孝,遂征辟之,邀鲍出入仕州郡,任职理事。
然而面对旁人求之不得的仕途机缘,鲍出却一再推辞。
只道「田民不堪冠带」,拒绝了所有举荐与征辟…之后二十年,他也没有任侠斗狠,游手好闲,而是在新丰渔樵耕猎,孝事老母。
刘禅静静听完鲍出的这些过往,心中不由感慨万千,缓缓颔首,神色肃然:
“朕尝闻。
“曹魏有琅琊王祥,年少为继母卧冰求鲤,孝声遍传天下,世人莫不称孝。
“又闻孙吴有江夏孟宗,其母嗜笋,时值隆冬,春笋未生,宗入竹林哭叹,而笋为之出,得以供母,世人以孟宗至孝,天地感之。
“仔细思之,鲍公之至勇至孝,却不是那「卧冰求鲤」、「哭竹生笋」可相比拟的。”
四周众人闻得天子之言,神色皆是为之一异。
王祥卧冰、孟宗哭竹,世间传为至孝。
曹魏、孙吴皆将此树作楷模,天下知之者多矣。
天子如今虽未明言王、孟二人之沽名钓誉,只道鲍出至孝至勇,非王孟二人可比,言下之意,在场者谁又能听不出来?
刘禅并不顾及众人如何颜色,这时候问道:
“两年前,鲍氏一门丁壮皆被伪魏征为役夫。为何独独鲍出没有被曹魏征调,反而留在了陕县?”
那杨咸躬身垂首,恭敬答道:
“陛下。
“三十年前,鲍公举家客居南阳之时,曾对先父有救命大恩。
“先父在世之日,屡次想要报答这份恩情,每每寻机馈赠财物、接济家用,尽被鲍公推辞。
“先父临终时叮嘱我等后辈,万不可辜负鲍公恩义。
“然鲍公一无所求,二十余年,从不主动联络我杨家。
“直到两年前,鲍公之母缠绵病榻,久治不愈,鲍公耗尽家财,亦不能治。
“鲍公无奈之下,才终于登门,欲求药救母。
“谁料他刚在我府中住下候药,关中战事便骤然爆发,官道尽数被魏军封锁,商旅行人一概断绝往来。
“鲍公身在陕县,西归新丰的道路彻底堵死,无奈之下,只能暂时滞留我府中。
“待到大汉王师平定关中、收复长安,还于旧都。
“曹魏退守崤函一线,在陕县、弘农、潼关各处布下重兵,严控所有关卡要道。
“除世家组织的商贾及西域进贡的胡商外,其余人等不得西行。
“一旦发现,皆按细作论处。
“轻则入狱,重则当场斩杀。
“归乡无望,又日夜牵挂老母安危,鲍公忧思成疾,卧病在床,身形憔悴。
“我见鲍公这般模样,心中亦是焦灼。
“感念鲍公昔日于杨氏厚恩,便不惜重金,托往来的商队往新丰打探鲍家近况。
“几月之后,商队带回了鲍公胞弟的书信。
“信中言明,大汉天子陛下宽仁爱民,下诏尽数赦免了关中之战被曹魏强征的民夫役卒,鲍家被征的几名丁壮,早已安然归家。
“更教人心安的是,大汉还派遣医官为鲍公之母问诊,鲍母病情已然好转,家中诸事安稳,让滞留在外的鲍公无需挂念。”
刘禅听到这里,心中总算了然,又看向身旁侍立的霍弋,霍弋赶忙答道:
“臣初见鲍母之时,确实卧病在床,缠绵难起,其家贫寒,无钱求医抓药。
“臣念其年迈多病,孤苦无依,便问过丞相,请了太医,其后自掏私财购置药材,为其调理诊治。”
毕竟是百岁人瑞,得到霍弋重视再正常不过。
那杨咸听到这里,神色肃然,对着霍弋郑重一揖:
“原来竟是郎君出手相救,保全鲍公慈母,成全鲍公一片孝心。杨某待鲍公,谢过郎君大德!”
霍弋连忙抬手扶起,微微摇头: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本就是为人立身之本。
“不见则矣,既然见了,便当略尽绵薄之力,何须言谢?
“且鲍公此番为大汉夺得陕县,保住粮草数十万石,如此大功,已不是区区几副药材所能比拟的了。”
那杨咸复又开口,接续前话:
“鲍公得知老母安康,心中大石落地,心病渐除,身子骨也一日日好转起来。
“只是彼时曹魏关卡森严,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留在陕县,居于我杨氏府中。
“见我杨氏部曲散漫无度,不懂战守之法,便主动出手,替我操练乡勇部曲。
“他虽年已七旬,然而半生行侠乡里,深谙搏杀守御之术,经他操练调教,我三百家兵纪律严明、进退有度,远超寻常地方乡兵。
“只是这两年之间,鲍公无一日不心念乡梓、牵挂老母,夜夜盼着道路开通,归家尽孝。
“此番魏寇大败,星夜奔逃,陕县守军调出大半,城内兵力空虚,人心惶惶。
“鲍公见时机已至,便主动向我献策,趁势举事。”
杨咸说到此处,语气满是敬佩。
他年少承业,素来谨慎,若无鲍出为他谋划,他绝不敢贸然起事。
正是靠着鲍出周密布局,三百杨氏部曲一举夺下陕城正门,靠着空城计,硬生生吓退了想要进城焚仓的几百魏军。
在这之后,才是联络城内豪杰,分守城门、固守粮仓,为大汉保住了陕县粮草几十万石。
刘禅闻言至此,心中已然通透,彻底理清了杨咸为大汉夺下陕城、保住几十万粮草的前因后果。
年已七旬的鲍出一生至孝重义,自己两年前一纸赦令,让其家中兄弟子侄得以团聚。
霍弋又以私财救治其母,妥善安置其家。
两份恩情叠加,让这位奉母至孝的豪杰义士甘愿助汉一臂之力。一座陕城,再加上三四十万石粮草,功劳甚巨。
假若大汉当真借着这几十万石粮草夺下了洛阳,那么这鲍出绝对能在青史上记下耀眼的一笔。
而他奉母至孝的这些事,也必将取代所谓的「卧冰求鲤」,「郭巨埋儿」这些伪孝,让天下人、后世人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孝子。
刘禅一念至此,忽又看向杨咸,缓缓开口:
“鲍出公出谋划策,你便敢大胆依从,举族起事,为国建功。
“鲍出公于你杨氏,到底是有何等深厚恩义,能让你甘愿以身家性命相托?”
杨咸闻得此问,顿时敛容正色,将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与这位天子娓娓道来。
杨咸的父亲叫作杨安。
鲍氏一家离开关中,流寓南阳的时候,途径陕县,杨安曾与鲍氏一家有过一饭之恩。
其后杨安至南阳访友行商,却路遇山贼,沦落山贼之手,成为了山贼的屯田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