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无老母,无以至今日,老母无儿,无以终余年…鲍公为慈母养老尽孝之心,最是纯粹可贵,朕便不再强求。”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正,下令道:
“令先。
“传朕旨意。
“赐新丰民鲍出以公乘之爵,彰其殊勋,再按朝廷规制,另赐实锦绢米粮、耕牛良田各有差。
“自此往后,鲍公在日,朝廷每年赐粮米两千石。
“一千石取自长安太仓,是为大汉国朝公赐,酬其护城保粮、安定地方之功。
“剩余一千石,出朕内帑私库,是朕感念鲍公忠孝大义,体恤其养老尽孝之心。”
正口称遵旨,一边执笔作书。
刘禅又看向身侧的赵广:
“辟疆,你挑选精骑二十,护送鲍公归返新丰,沿途不得怠慢。再执朕手书,命新丰令即日刻一等功臣匾额,悬于鲍氏宅门。”
赵广亦是抱拳应声。
鲍出适才听着天子口中那句「老母无儿,无以至今日,老母无儿,无以终余年」,端是动容不已。
此刻反应过来,却也没有再推辞天子之赐,只是朝着这位必将成就大事的天子深深一揖: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
“愿陛下早日一统天下,愿大汉国祚绵长!”
刘禅笑着颔首,问:
“鲍公现在就要走吗?”
“草民归心似箭,现在就走!”
刘禅再度点头,即刻命赵广点出二十骑。
鲍出再次拜谢,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步履之快,竟让身后二十名年轻力壮的精骑都追赶不及。
牵马出城。
七十岁的人了,腰背挺得笔直,这两年羁旅他乡的困顿,在这一刻尽归乡的喜悦冲得干干净净。
“鲍公!鲍公留步!”杨咸气喘吁吁地从城门后追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包袱的随从。
“鲍公怎么这就走了?
“也不回府中收拾收拾,带上物什再上路?”
鲍出回头。
那张看着不足五十岁的面孔上,绽出一个极为爽朗的笑容,便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杨郎君。
“老朽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新丰!
“至于物什。
“这两年在陕县,老朽食郎君之粮,着郎君之衣,用度花销,无一不是郎君所给,老朽哪有什么物什要带走?”
那杨咸闻言,眼眶倏地一红,连忙唤左右将那包袱递上前来,亲手捧到鲍出面前:
“小子早知鲍公性情如此,所以昨夜便替鲍公备好了行囊,里头是几身换洗衣裳、一些干粮肉脯,还有些许盘缠。
“鲍公莫要推辞。
“这是小子一点心意。
“望鲍公此去珍重!待到陕县诸事安定,小子必定亲赴新丰,拜见鲍公慈母!”
鲍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两年朝夕相处,他早已将杨咸当作自家子侄一般看待。
伸手接过包袱,重重拍了拍杨咸的肩膀:“好!老朽便在新丰等着郎君!届时老朽亲手下厨,给郎君炖一锅新丰滩羊!”
说罢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完全不似七旬老翁。身后二十名精骑旋即策马跟上,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刘禅站在城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烟尘散尽,方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声而语:“鲍公…亦国士也。”
就在此时,身后谯楼木门一动,一道缝隙缓缓撑开,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侧身走出,脚步放得很轻,出门后便立刻反手将门扇合拢掩实,生怕冷风灌入。
此人正是刘禅专门给丞相配的张太医,他抬眼望见天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微臣方才已为冯将军施针祛淤,稳住伤势。
“将军身上十余创,此前经军医草草用药包扎,虽无致命隐患,却也不甚妥当。
“冯将军又不顾伤势,执意率军追剿溃兵,冲杀拉扯之下,致使创口崩裂,淤血积堵。
“如今气血渐顺,性命自是无忧。
“只是创口牵扯极重,至少百日之内必须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杀伐,强用气力。
“否则创口反复,必成痼疾,耽误终身。”
刘禅闻言,心头微微一松,望向紧闭的谯楼木门,轻声问道:“朕可能入内探视否?”
“可以。”张太医微微颔首。
复又叮嘱道:“只是陛下莫要让冯将军吹风受凉,也莫要让他心绪激荡。”
刘禅轻轻点头,缓步推门走入谯楼,轻轻走到榻边,嗅着满室的草药味道,看着冯虎身上十余敷药处,最后缓缓蹲身,伸手碰了一碰冯虎微凉的手背。
榻上的冯虎本闭目休养,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
看清来人乃是天子,当即一惊,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刘禅连忙皱眉将他按了回去,旋即温声制止:“虎臣不必多礼,安心躺卧即可。”
他目光落在冯虎心口处,看着那处据说差分寸便将致命的箭伤,声色皆是赞许:
“昨日狭道恶战,听闻虎臣手杀百余,陷阵无前,身披双铠,犹受大小创十有余处。如此勇烈,虽古之贲育亦不过也。”
冯虎闻得天子如此赞誉,忍不住咧嘴一笑:“陛下…过赞了,不过尽臣本分而已。”
刘禅真诚地笑着摇头:
“何曾过赞?敢问古往今来多少虎将能一日一战手杀敌寇百余?朕之冯虎是也!”
这番直白的夸赞,直教冯虎心底生出几分豪迈意气,冲淡了不少身上的伤痛。
他却没有过多沉浸于此,反而强撑着精神,急切进言:
“陛下。
“臣听闻骠骑将军……已率精骑深入狭道,追剿魏寇残部。
“数月以来,魏寇连遭大败,主力尽丧,军心溃散,正是我王师东取洛阳的天赐良机!
“万不可止步崤函!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刘禅见冯虎重伤卧榻,却依旧是满心的战事大局,不由再次点头,笑着安抚道:
“进取洛阳之事,朕与丞相已与诸将议定。
“只需骠骑将军冲出陕道,进入新安地界,与句扶、孟琰…及那武二麾下兵马合军一处。
“我关西大军便即刻整军东进,直逼洛阳。”
得知东征大计未曾搁置,冯虎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先是微微一喜,复又勉力请战:
“陛下,臣…伤势无碍,休养两日便可再战,此番东征洛阳,臣断不能落后!”
刘禅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先是将他按了回去,旋即肃容沉声:
“朕意已决。
“你便留在陕县安心养伤。
“你麾下破虏部,便暂由罗式代你统兵出战。”
冯虎闻言瞬间急了:
“陛下!臣不过皮肉箭伤,并无大碍!何来重伤之说?皆是张太医言辞过甚,危言耸听!”
刘禅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并不退让,反而沉声问道:
“此朕之旨意,你莫非想要抗旨不遵?”
一句诘问落下,冯虎瞬间哑然,整个人颓然躺回榻上。
见他安分下来,刘禅语气稍缓,温声宽慰:
“你且静心休养百日。
“大丈夫建功立业,岂在一时?
“日后北伐东征,平定天下,有的是你冯虎驰骋疆场,杀敌建功的机会!”
刘禅停了停,又道:
“张太医说了,至少百日之内必须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杀伐,强用气力。
“否则创口反复,必成痼疾,耽误终身。
“真若如此,你便在朕左右,为朕牵马好了。”
冯虎气息微弱,只能低声应道:
“臣……臣遵陛下旨意。”
刘禅不再多言,缓缓松手,起身走出谯楼,轻轻将木门合拢,复又举目东望,看着远处的苍茫山色,心中思绪翻涌。
就在此时。
赵广忽携一木匣踏踏登楼,几步跑到刘禅身边,还不及刘禅发问,便气喘吁吁,振奋而言:“陛下,此曹洪首级是也!”
第524章 陛下,臣来迟!
先是满宠授首。
如今曹洪也死了?
魏延诸将此番奋尽剩勇追穷寇,收获不可谓不丰啊,刘禅不由感叹了一句。
复又转念一想:大汉长驱直入,直抵洛阳的话,曹魏尚能督军一战的大将还有谁?
不算支撑西面战事的田豫、牵招二将,也就剩下曹休、司马懿、王凌三将了吧?
至于远在幽州的王雄,坐镇淮南的贾逵,死保荆襄的裴潜、胡质,还有陇右的徐邈、郭淮…这些人远在边疆外域,对接下来的洛阳大局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刘禅示意赵广将木匣打开。
一枚苍老、颓唐、肥硕的首级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便是曹洪?刘禅目光在这颗头颅上停了几息。
曹洪一生没有什么耀眼的战绩,但对于刘禅这个穿越者而言,依旧是如雷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