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从崤岭走过来的？路上没有遇到人？”
“遇到了。”
“他们不敢动？”
“王师大胜，天下皆震！区区人安敢妄动？！”马承说到此话时满心都是底气。
“嗯。”魏延点点头，复又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帛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也不等墨迹干透，便直接卷起来塞到马承手里：
“这是我的亲笔手令，句扶、孟琰看了便知！”
马承将那帛书小心揣入怀中。
魏延这时又乜斜着眼，哼道：
“放心吧！三日之内，我必将杀出涧谷。”
马承一愣：三日？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一句，「将军可有把握？」，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将军威武！”马承抱拳奉承。
“那我等就在宜阳，静候骠骑将军传捷了！”
“快滚！”魏延不屑道。
马承闻得此言，也不再多逗留，再向魏延与马岱各行一礼，转身便出帐去了。
魏延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从容坐回了案前。
第533章 先断蜀寇半臂！
谷城。
座落于涧谷以东。
彼时名将徐晃之子徐盖镇守此城。
因设下奇计，主动诱魏延轻军来夺谷城，最终为汉军所斩。
其后谷城为汉军所夺。
魏延自知自己迟早要撤离山东，便命将士以「穴烧之法」将城墙摧毁。
所谓的穴烧之法，便是挖空地基，以木柱支撑城墙，最后焚烧木柱使城墙大段坍塌的办法。
这便是如今冷兵器时代最高效的毁城手段了，没有之一。
在没有守军的情况下，不过几日时间，这座扼守涧谷以东的城池，便化作一片断壁残垣。
魏延本来还想焚烧官舍、民居，做得彻底一些，让魏军连块木片瓦都不能利用。
但被护军刘敏极谏，认为此举与董卓焚烧洛阳无异，将大失民心，孟琰诸将也劝魏延不必如此，韩昂又劝魏延说此举或将惹得天子不喜，魏延这才作罢。
但不论如何，这座谷城如今城墙已坍塌近半，完全丧失了作为一个防御节点的能力。
这也使得曹休、司马懿麾下两万余魏军全部露宿涧谷道外。
前有汉军，身后没有城池可以倚仗，这无疑使得魏军的士气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动摇。
汉军放过了谷城的屋舍，司马懿却要物尽其用。
他强征周围零散的百姓，命魏军督百姓、役民、徒隶速速拆毁谷城的官舍民宅。
或是钉成拒马、鹿砦、砖墙，摆在涧谷狭道内，组成一堵堵简易的要塞阻挡汉军。
或是命人将物料搬往距谷城最近的河南，命河南民众兵士利用这些物料打造箭矢、防具。
谷城守无可守，那么此前由陈矫之子陈本固守的河南，便成了涧谷道后，洛阳城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或许谈不上屏障，汉军依旧可以长驱直入，直抵洛阳。
但只要河南城在，那么汉军想要久困洛阳，就必须分兵保护粮道，分兵监视河南，一旦掉以轻心，就可能为敌所趁，或是粮尽而走。
毕竟从陕县到洛阳，百里崤函古道，前后总共两百里陆路粮道，运粮难度极高，需要民夫极多，粮食虚耗四成以上。
而凌汛还有不到半月就要结束，大河即将通航。
从洛阳往陕县，水路运粮，由于黄河两岸基本处于未开发状态，险滩极多，三门峡更是几不可渡，粮船翻覆者常十之五六。
此前两年，关中失守，潼关粮食压力激增，曹曾经提议，遣工匠五千，治理洛阳至陕县这一段黄河水道内最凶险的十八险滩。
司马懿得到命令后，亲自进入深山老林、悬崖绝壁夹峙的黄河水道进行考察。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如不治。
洛阳往陕县运粮难度譬如登天，但陕县往洛阳运粮，由于顺流，却要安全太多，便捷太多，更不用担心被截断粮道。
于是为了防止汉军在进围洛阳，夺下外围关卡后通过黄河水路运粮，直抵河阴。
司马懿又向曹请命，令人速速在河阴水道中间，一座唤作「中」的沙洲上建造堡垒、工事，以此阻击可能顺流而下的汉军。
司马懿又向曹请命，令人紧急修缮洛阳城墙、濠沟，令工匠赶造箭矢、盔甲。
同时动用军队，强征洛阳周边豪强百姓迁入城内，不从者一律视为反贼，胁迫百姓一并守城。
用人上，曹没有归罪此战任何一名败军之将，反而勉励之，让他们安心守城。
同时，在陈群、董昭、刘晔等一大批重臣的建议下，曹还将一大批此前因致败、逃亡、动摇军心等罪名而入狱的中层将校司马，从牢狱里释放出来。
并火线提拔曹休麾下焦彝、蒋班、毛衍…
司马懿麾下王基、州泰、石苞、贾越……
及洛阳保卫战中的陈本、桓峻、张虎…等曾在对汉作战中有过优异表现的将领。
以重建、扩建曹魏的作战指挥体系。
曹紧急向全国下达的勤王令，快马飞传，不过八日便已北至幽州，南至淮扬。
曹魏五都中的邺城、许昌、谯县收到消息后如丧考妣，匆匆组织人马粮草驰援京师。
并州毕轨、田豫，幽州王雄，淮南贾逵等边军，得天子勤王令后全部紧急调兵赶赴洛阳，只留少许精锐兵马死守河东、蓟县、合肥这几座边城重镇。
同时大征郡县兵民，入卫边镇。
勤王令发出短短十日之内，自四面八方赶往洛阳、或准备赶往洛阳的军队已逾十万之众。
大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河阴、孟津左近的几座官仓储粮五六十万石，仓促之间难以转移，若再次被汉军获取，将极大地增强汉军的实力。
而这几座粮仓不在城内，而就近建在河阴渡、孟津渡、小平津渡等几座渡口边上。
一旦汉军突破涧谷，而魏军死守洛阳，在京畿待援的话，那么这几座粮仓根本无力防守。
有人提议直接焚毁粮仓，不再重蹈陕县覆辙。
司马懿坚决反对，最后推行「军民自支取粮」的方案。
令所有自河北入卫洛阳的士兵、百姓顺路到河阴、孟津领取他们接下来几个月的粮饷。
同时招募洛阳城中的百姓参与运粮，给予米粮、绢帛作为奖励，至于真奖假奖另说，总之先让兵民把这几十万石粮草运到洛阳。
而此策成效显著。
短短十日，河阴、孟津、小平津存粮几十万石全部运入洛阳，既补足了洛阳三月左右的粮食储备，又彻底避免了物资虚耗与资敌。
于曹魏而言，总算是一小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谷城。
曹休与司马懿站得稍远。
少顷，曹休指向谷城南面的山岭工事，对司马懿道：
“此地有水源，有工事，有堡垒，居高临下，地处要道。
“前番魏延率寇来袭，徐盖战死谷城，校尉桓峻却据山守险，不逃亦不降，魏延攻之不下。
“由是可知，此险要可守之地也！
“唯独乏粮！
“你即刻点出两千兵马，死守此地要道！
“我当即作书，请陛下速从洛阳调粮至此！”
司马懿顺着曹休手指方向望去。
这片处于南山的军寨他亲自踏勘不下三次，水源的确是有，工事也还算完备。
他收回目光，叹气道：
“大司马，此地守之无益。”
曹休眉头拧起：
“何言无益？！
“一旦蜀寇突破涧谷，此地一则可以使蜀寇不敢深追，二则日后可与宜阳人、河南守军互为掎角，断蜀寇粮道归路！”
司马懿依旧不紧不慢道：
“两千人马，守之不住，徒丧我方士气，增蜀寇志气而已。
“而再增兵两三千，则粮草又远不足恃。”
曹休对司马懿早已不满，怒道：
“两千人马，何言不足？！
“那蜀将王平，此前便是借着区区两千人马横插武关道上，教王凌大军寸步难进！
“那王平不过蛮，他作得，我魏将便作不得？！
“桓峻守得住一次，就定能守住第二次！
“便守它不得，能够拖延些许时日也足够了！”
司马懿叹了一气，想说刚刚被天子火线提拔为名号将军桓峻，乃是关中人士。
又想说，上次或许魏延故意放了桓峻一马亦未可知。
最后开口时却叹道：
“如今的大魏，与那时的大魏已大不一样了，军心士气皆不如前，不能再守。”
曹休闻此愈怒，沉默片刻，压制着怒气对司马懿道：
“又不只是桓峻这两千人马！
“宜阳尚有人能战者数千！
“这群人虽野蛮难化，却不畏死战！
“且蜀寇与他们龃龉颇深，他们必不从贼！
“一旦蜀寇敢深入洛阳，他们同样可以出来断蜀寇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