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无奈道:
“人若当真可用,此前魏延在洛阳作乱时,为何他们不曾出来袭击魏延?”
曹休闻此,心下一恼。
人从三巴之地被迁到汉中,从汉中迁到关中,又从关中迁到宜阳一带荒莽之地。
而大魏待他们又不甚厚,常常征役充军以为前驱,租调又跟洛阳左近的屯田民几乎一致,这就导致这群蛮夷对大魏颇有怨言。
当然了,大魏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待遇。
朝廷这十多年来,有意打压了从前被封为列侯的朴胡、杜、袁约等几家人酋长。
之后,又提拔了几姓夷长中最为弱小的泉氏,引其夷长泉翦为官,封为列侯。
在朝廷的授意下,泉翦兼并了十几家实力弱小的人部族,成为了武装部曲三千余众的第一大族。
而原本势力较大的朴胡、杜、袁约这三名列侯封君,及另外的何氏等几姓酋,麾下武装部曲总被曹魏征到前线去当炮灰。
王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征汉中时被汉军俘虏的。
总之,在曹魏的运作下,原本势大的朴胡、杜、袁约、何沉等酋的势力变得越来越弱小。
朴、杜、袁、何几姓人酋长,皆是敢而怒不敢言。
前番魏延进犯洛阳时,泉氏带着麾下几千人武装与王凌一并驻在武关,听从王凌调遣。
也就是王凌之子王金虎曾向曹夸下海口,说定能出于魏延之后的所谓「瞎巴三千」。
在王凌赶赴关中后,泉氏麾下这三千人武装才回到了宜阳。
而在这几千武装回到宜阳之前,朴胡、杜、袁约、何沉等几姓酋全都没有出兵助魏的意愿,就这么任魏延横行洛阳。
泉翦回到宜阳后质问他们,曹回到洛阳后,也遣使者前往质问,骂他们有不臣之心。
他们就说,部落里的年轻勇士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前线,哪里还有兵可用?
谁都听得出这是怨言。
可此话一出,泉翦及曹的使者也无话可说,火气都灭了几分,毕竟是曹魏不地道在先。
曹休心里清楚这些关结,哼道:
“时局动荡,国事艰难,无可无不可!我现在就去请陛下,给这些蛮子许以高官厚禄!真金白银!
“这群蛮獠与蜀寇龃龉甚深,又有重利许下,必不反魏!”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未必。”
曹休却依旧坚持:
“哼,人无不质子于魏,安敢再三反覆?!”
司马懿看着曹休,摇了摇头:
“我大魏西线将校难道没有质子在朝?就连我大魏将校都能投蜀,况乎人?”
曹休一下子便又沉默了下去。
此前荆州之败、潼关之败,此番函谷之败,弃军逃命的将校何止一个两个?
那些人哪一个在洛阳没有家眷?哪一个没有质子入朝?
可该逃的还是逃了,该降的还是降了。
正如司马懿所言,就连魏将尚且如此,拿什么去要求那些被强迁过来的人?
司马懿见他不再言语,转而道:
“大司马。
“宜阳蜀寇犹疑不进,却又不退,是示弱也。
“可趁魏延无力突破涧谷之时,先击破之,先断蜀寇半臂!”
曹休却皱起了眉:
“蜀寇宜阳有一万余众。
“你我在此之卒,不过两万余,要分多少兵马才能击破之?!此计决然不可!”
涧谷正面压着魏延一万多人,稍一松口他就会扑上来。
再从本就不厚的防线上抽兵去打宜阳,万一魏延趁势强攻,正面崩了就全完了。
司马懿也皱起了眉:
“那大司马之意?”
曹休思索片刻,道:“我等先露出破绽,诱宜阳蜀寇主动北犯!他们若是敢来,便能与陆浑守军、宜阳人夹击破之!”
司马懿听到这里。
忽然顿了顿,想到了什么。
宜阳的蜀寇为何不进不退?若真是兵力充足、粮草充裕,早该朝谷城扑上来了。
句扶、孟琰皆是宿将,不是不懂战机的人,魏延也一定会想办法联络二将。
可他们偏偏钉在宜阳不动。
而能让一支近两万人的部队动弹不得的,便只有缺粮一事了,他抬眼看向曹休,道:
“倘懿所料不错,宜阳蜀寇粮草必已不继。
“是以接下来……蜀寇必将遣使往说宜阳人叛魏投蜀!以此获得粮草、部曲与地利!”
曹休眉头一皱。
司马懿继续道:
“请大司马速速遣使者往宜阳,监视人!
“但有汉使来,便杀之!
“若人不杀,便是反叛!
“若人杀之,则其可为大魏所用矣!
“我这就去作书向陛下请命!”
曹休思索片刻,也认可此策,神色肃然:“我明白了。”
言罢转身,召来亲卫,速速派人去办。
第534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
太和四年,三月廿一,曹仓皇辞庙,虽然尚未归为臣虏,也没有像李昱那般挥泪对宫娥。
但阊阖门外,御道上拿着大包小包、护着辎车、挤满道路的后宫佳丽三千,及清商署的乐府女伎,却是真真切切在奏唱着别离,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渐渐有人哭哭啼啼,不能自制。
都说大魏天子不过暂徙邺城,过了这段时间一定会再回来的,但谁又知道究竟如何呢?
毕竟上次魏延寇洛之时,朝廷都没有要后宫北迁,而这次,非但后宫全部搬走了,就连天子及群臣百官都匆匆辞洛,仓皇北顾。
洛阳的后宫妃嫔加上掖庭洒扫的女子,以及清商署的乐府女伎,其众赫然已逾万人。
这些女子绝大多数并不晓得时势究竟如何。
但就连天子都被逼到需要迁都以避汉军锋芒的不堪地步,便足以见得局势于曹魏而言有多窘迫了。
被迫滞留洛阳、及被强征进入洛阳的百姓在远处不时围观,被禁军隔离在御道百步之外。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上万宫人同时出宫,这在曹魏迁都洛阳以来绝对是头一遭,而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说起了洛水断流的谶语。
有人说天命在汉,天道好还。
还有更多的人用更粗鄙的语言诅咒着曹氏不得好死,诅咒曹魏宗庙终成丘墟。
御道尽头,阊阖门深处,忽有禁军将士扯起嗓子,高呼起清道避让的警跸之声。
“太皇太后、太后车驾至!”
御道旁的禁军面露凶光,持刃将道旁百姓顶到了更远处,所有的窃窃私语渐渐被压了下去,垂泪的宫人也都止泣。
人群齐齐望向那支从阊阖门内缓缓驶出的车队,当中那辆最为宽敞奢华的伞盖帷车内,病骨支离的卞太皇太后已是奄奄一息。
雍奴王曹植病故,距今已一载有余。
自那以后,这位太皇太后便缠绵病榻之上,汤药不离,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
却迟迟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
如今与她同车,在她身侧侍奉汤药的,则是从来不曾为曹诞下一子一女的皇后毛氏。
伞盖帷车稍有颠簸,卞太皇太后止不住闷哼咳嗽,毛皇后却是怔怔地望着帷帐外的洛阳,喃喃道:
“此一去…不知……可还有归来之日?”
话音刚落,病榻上的卞氏睁开了一双浑浊的昏花老眼,欲要朝这毛氏厉声呵斥,却终究只是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你…你须是大魏国母,当有…当有大节……知轻重!休要…胡言乱语。”
那皇后目光从外头收回,目光浑不在意地看了卞太后一眼,语气也浑不在意地道:“臣妾失言…太皇太后息怒。”
卞氏缠绵病榻已久,本就已是风中残烛,近月以来,更因昼夜思虑风雨飘摇的大魏江山而以泪洗面,心神耗竭。
此刻见毛皇后这般淡漠姿态,一时只觉五内俱焚,眼前阵阵发黑,最后昏厥了过去。
而毛皇后视若罔闻,只是隔着纱帘帷幕呆呆地望着洛阳。
此番曹魏被汉军逼得仓皇北迁,说不得,这就是自己对洛阳的最后一望了吧?
车辚辚,马萧萧,这位因久无所出、年长色衰而遭到冷遇的皇后嗅到了越来越浓的香火气息。
透过纱帘,隐隐约约看见了曹魏宗庙的飞檐斗拱。
复又在车内回首西望。
所谓左祖右社,东面是宗庙,西面则是社稷坛,那位所谓的大魏天子如今正与群臣百官至社稷坛,为大魏社稷默祷。
今日一别。
说不得这位大魏天子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再看见那座五色社稷坛,未必能再踏入那座供奉着所谓文武二帝神主的太庙了罢?
皇后这般想着,不由冷冷一笑。
车驾东向,与阊阖门渐行渐远。
阊阖门东为太庙,西为社稷,曹从阊阖门出来后,便与群臣百官至社稷坛,暗暗祈祷,默默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