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太社与太稷的祭祀匆匆忙忙,五色土砌成的社稷坛上,不论是太常的祝辞还是玄酒、太羹、牺牲,今日都显得潦草又敷衍。
没有在社稷坛停留太久,曹便率群臣往太庙而去。
太庙之中,香雾缭绕。
由于曹还没有正式完善七庙制度,太庙中只有太祖曹操的神主排位静立高案之上。
配享功臣制度,则是建立于关中大败、刘禅还都长安之后,而首批配享太庙的功臣,只有夏侯、曹仁以及程昱三人而已。
太常羊耽勉力主持着这场仓促而潦草的典礼。
每念一句祝文,便似有一柄钝刀在殿中诸人心头割过一般,董昭老泪纵横,须发俱颤,华歆闭目仰面,两行浊泪亦是顺颊而下。
陈矫、蒋济、辛毗、桓范、刘晔、徐宣…这些撑起曹魏半壁江山的元老重臣,或是黯然自许,或是垂泪不能自制。
曹与曹操神位拜毕,转过身,看向身后这群黯然流泪的臣子,最后终于开口,道出了今日他与群臣百官的第一句话:
“今日不过暂别社稷宗庙,非是告迁、告终,不过告难而已,诸卿为何要这副作态?”
如此一问,满殿哭声为之一止。
不少人抬起头来,望向这位憔悴得眼眶都黑了一圈,面颊都凹陷下去的天子。
尚书令陈矫最先收住泪水,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所言甚是。
“不过暂别而已。
“大魏自有天佑,自有先贤与太祖英灵佑,社稷必当无恙,宗庙必将重光!”
一时间,华歆、董昭、辛毗、蒋济等元老重臣各自出言,曹则没有再多说话,只深深地望了殿宇正中那尊神主一眼,而后轻轻转身,缓缓踏出了太庙。
上了车,车驾出洛阳。
并非所有老臣都跟着曹北迁。
真要三公九卿全部弃洛而走,那洛阳就当真一点主心骨都没了,到时指望谁来守住这京都?
辛毗、董昭、华歆、桓范、杜袭等十几员老臣主动向曹请求,为国家镇守社稷宗庙,也为司马懿、曹休王凌诸将出谋划策,而曹并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
毕竟,只是暂别社稷而已,又不是洛阳就一定陷落了。
自己这天子离开洛阳,都已经让军心动摇,真要让这些元老重臣都走了,那将卒百姓哪个还有信心能守住洛阳?
车驾很快便离开了洛阳城。
那些北迁邺城的公卿官吏们,站在车旁,与留守的同僚拱手惜别,说着「保重珍重」、「后会有期」之类的道别之语。
尽管天子有言,只是暂别而已,但谁都心知肚明,后会未必有期,珍重也未必能重。
陈矫站在辛毗面前,满头霜雪的两人对视良久。
“洛阳…便托付与佐治了。”陈矫的声音苍老又沙哑,他乃是大魏尚书令,掌一国行政事,此番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洛阳。
辛毗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
“陈公此去邺城,当劝陛下早定大计,不必以洛阳为念。
“只要还有毗一口气在,便绝不让蜀寇进入洛阳。”
他说到此处,却又话锋一转,压低了几分声音:“但若……若当真事不可为,望陈公多地劝勉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矫黯然颔首,最后转身而去。
辛毗之女辛宪英今日一身素净深衣,已在道旁默然等候多时,迟迟不肯离去,在满目仓皇的人潮中,她的神情几分愁怨,几分沉静。
“大人。”见父亲身边已经没有送别之人,她终于上前几步,却是欲说还休。
辛毗闻声终于回过神来,抱着种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打量着这个自幼聪慧过人的女儿。
当年文帝尚未被立为太子,她不过十来岁,便已料定文帝当立。
之后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梁郏、陆浑一带,各种势力纷纷起兵响应关羽,洛阳许都一日数惊,朝中乃有迁都之议。
她却说,于禁七军覆没是被水淹的,不是战守之失,于国家根本大计没有什么损伤。
刘备孙权表面结盟,实际上互相猜忌,外亲内疏,关羽得志,孙权必将袭关羽之后。
凡此诸言,一一应验。
足可见她这女儿的远见与韬略,远比他几个儿子女婿都要强上许多。
只是当此之时,他想到的却又是另外一件事。
彼时文帝与曹植争夺世子之位,后文帝得立,喜极失态,抱着他的颈问他:「辛君知我喜不?」
他事后将文帝的表现告诉宪英,宪英闻言感叹。
说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
代君不可以不忧国,主国不可以不怀惧,宜忧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
不曾料想,十余年后一语成谶!
辛毗一念至此,不由暗自叹息。
如今魏运不昌,国难当头,辛毗看着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儿,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柔声道:
“宪英,你随车驾北行,路上好生照看母亲弟妹。”
辛宪英望着辛毗身后那座马上就要被烽烟笼罩的城池,轻声道:
“大人一意留守洛阳,女儿实在不敢阻拦。
“只是……洛阳恐怕终究是守不住的。”
辛毗闻声,面色微变,却没有斥责她妄言。
辛宪英继续道:
“大人以身许国,忠义可昭日月。
“但女儿私心以为,大人犹当以存身为上。
“若洛阳城破,还请大人务必保全有用之身,勿作无谓之殉。”
她言及此处,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又轻了几分:
“大魏若当真天命未尽,自有人才继起,收拾山河。
“若天命已去,大人一身之生死也换不回什么。”
辛毗沉默良久,最后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苍老的声音在辛宪英耳边响起:
“你自幼聪慧过人,看得比族中许多叔伯兄弟都远。
“我辛氏香火绵延,或许得托付与你了。”
辛宪英闻得此言,面色黯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与父亲相互道了几句珍重。
辛毗默然点头,转身迈步,走向洛阳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洛阳城外,人潮滚滚,辛宪英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黯然跨回了车内。
她的车旁,另外一辆挂帷马车,一个叫作羊徽瑜及笈少女,与车内另外两个总角少年皆是黯然不语。
其中一个叫作羊祜的少年,透过车帘看着车外的滚滚人潮与烟尘,听着洛水传来的潺潺之声,思绪不由一下飘回到了两年之前。
两年前,也正是在洛水畔,他问他婶娘,文皇帝禅代之时,有黄龙见于谯沛井中是真是假。
他彼时还问婶娘,为何大魏的黄龙不见在田,不见于野,不见于大江大河,反而见于井中?于一条黄龙而言,藏在一口黑漆漆的井里,未免太过憋屈了吧?
而事到如今,大魏势颓至此,他越来越怀疑,当年是否当真有黄龙见于井中了。
车驾沿着御道迤逦向北,辚辚车轮碾过来自北邙山的尘土,洛阳的飞檐斗拱渐行渐远。
太和四年,三月廿一。
大魏天子仓皇辞庙,迁都北狩。
…
宜阳。
人聚落,泉氏坞。
一名魏使携着曹诏书,在十余骑的护卫下抵达坞堡之外。
泉氏族长泉翦早已得了消息,率着族中数十人出迎。
那魏使下马之后,也不寒暄,便将天子诏书当众展开,高声唱道:
“…今置宜阳郡,念泉翦有功于国,擢为建节将军,领宜阳太守,封丹水侯,食邑并前五千户!
“……征丹水侯之子泉威入朝为郎。”
“臣泉翦,谢陛下隆恩!”
泉翦俯身谢恩。
身后一众族人亦跟着唱谢。
那泉翦双手接过诏书,起身时面上已堆起笑意,将魏使一行人引入坞堡正堂。
又命人取来几盘金银绢帛,恭恭敬敬地奉到使者面前。
那使者斜睨了一眼盘中财货,面色缓和不少,这才在案前坐下。
接过泉翦亲自斟来的酒碗,随意问了一句:
“大司马有言,蜀寇或将遣使来你这里。可曾有使来?”
泉翦闻言,当即把胸膛一挺,沉声道:
“蜀寇何敢遣使来!
“但凡敢踏进我泉氏坞一步,我必亲手斩之!”
使者点点头,道:“没有最好。可一旦蜀寇遣使来说降于你,你须懂得怎么做。”
“天使放心!
“我泉翦身受大魏厚恩,岂能与蜀寇为伍?!
“烦请天使回去回禀陛下,回禀大司马,我宜阳人、宜阳泉氏永为大魏藩篱!”
那使者闻声,盯着他看了两息,大概是想从这张粗犷的脸上瞧出些别的什么来。
泉翦坦然相对,目光毫不躲闪。
那使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名人武卫大步走了进来:
“族长,朴胡、袁约、杜他们几个到了。”
泉翦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好,让他们进来。”
那魏使放下酒碗。
目光狐疑地扫向泉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