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21节

  泉翦连忙转过身来,解释道:

  “天使勿虑!

  “此番召集他们几个,正是要商议如何襄助大魏,共御蜀寇!

  “他们都是这宜阳山中首领,手中各有部曲,可为大魏所用!”

  魏使闻言,神色稍缓,却也没有全然放下戒备,将酒碗搁在一旁,淡淡道:

  “好。

  “那我便在后头听着。

  “你先不要声张我在此处。”

  “是。”泉翦恭声应下。

  不多时,一行人进入泉氏坞堡。

第535章 顺人者昌,逆人者亡

  一众除了外貌稍有特色外,不论衣冠还是气质乍一看都与汉人耆老无甚差别的人夷长,各自带着几名族子与武卫进入了正堂。

  泉翦见其他各部夷长分别在两侧落座,便开门见山:

  “诸老应当晓得,我请诸老至此是做什么的。”

  泉氏一族作为被曹魏扶持起来的新势力,泉翦如今不过四十岁,作为族长,赫然最是年轻力壮。

  而座下的十几名人酋长,大多六七十岁了,闻听泉翦此言,一时面面相觑。

  其中朴胡、杜、袁约、何沉等几个曾经的三巴著姓,面上更是露出不悦之色。

  不悦是正常的。

  曹魏当年把他们三巴之地迁到了山东,最后一脚把他们踢开,又将泉氏这么个小姓,扶植成了所谓「上洛巴」势力最强的一族。

  这泉翦彼时年纪尚不足三十,便靠着曹魏骑到了他们头上,对他们原本这几姓大族夷长颐指气使,教他们心中如何能平?

  “泉元修!

  “炎汉三兴之势已如此明朗,天命在汉不在魏,你难道还要再执迷不悟下去?

  “就不怕一步踏错,日后举族为汉诛灭吗?”

  身为列侯,甚至仍佩着曹魏巴西太守印的杜从来是个火爆性子,此刻一拍几案,直言不讳。

  屏风背后。

  那躲起来欲观其变的魏使面上不由生出几分怒色,而这几分怒色不过须臾便化作了忌惮与忐忑。

  这群人夷长一开口就是天命在汉不在魏,保不齐,在泉翦召他们来之前,他们就早已有所预谋,将欲投蜀亦未可知!

  要是泉翦最后被他们说动,他这魏使岂不就要身首异处,成了这群人的投名状?

  泉翦听到最后的「举族诛灭」几字,面色愈发沉郁。

  举目四顾,见堂下一众苍髯皓首的夷长或是不忿,或是深以为然,泉翦终于冷哼一声:“看来…诸老皆是有备而来啊。”

  同为列侯,领巴郡太守的袁约这时候踞席而言:

  “两年以来,曹魏屡战屡败,关陇尽失,精锐尽丧,国不成国,军不成军。

  “我们几个也都晓得,如今汉军已至山东,不日将至洛阳,洛阳一日数惊,人心惶惶。

  “曹魏为了抵御蜀寇,必给你许了不少利益,乃至也会给我们几族丢来几根骨头。

  “可你也得看看如今形势,曹魏许给你的利益再多,你也须得有命消受才是。”

  泉翦面色越来越沉。

  王平舅族的何沉此时也出声道:

  “泉元修,你以为洛阳城防比潼关如何?比函谷如何?

  “你以为如今洛阳的守军守将,比两年前的曹真、张、司马懿跟他们麾下如何?

  “比如今潼关、函谷两战魏国最后的精锐之师又如何?

  “汉军不过三月,连克潼关、函谷、弘农陕县,势不可挡,此番一路高歌东进洛阳。

  “你觉得,洛阳还有什么希望能够守住?要靠什么才能守住?

  “更别提,就连荆交二州也已尽入汉军之手!这些事情,都是这三个多月发生的!”

  何沉此问一出,满堂耆老皆是默然颔首,面露沉思之色。

  自大汉天子御驾亲征以来,他们亲眼看着大魏如何从「天命所归」走到今日这步田地,看着蜀汉如何从偏安一隅到如今坐拥天下半壁,其势几乎直追当年光武。

  而汉魏禅代之事,不论明面上看起来多么何乎法理,可除了那群从龙之臣、既得利益者外,谁人心里不道曹氏是王莽第二?

  如今炎汉复起,刘禅有类光武,曹氏有类王莽,简直就是二百年前故事的重演!

  当年王莽篡汉,十五载而亡,如今曹氏篡汉亦有十载,而炎汉亦已有中兴之势,说不得,魏氏国祚也只剩下四五年了!

  一众人夷长心思百转,泉翦却不为所动,沉声而言: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蜀寇如今同样已是强弩之末,安有余力再进?

  “我料蜀寇必败无疑!

  “至于你们所问,大魏拿什么抵挡蜀寇。

  “你们难道不知,天子已号召天下州郡勤王,命群雄讨蜀?!

  “一旦天下勤王之师会聚洛阳,其众何止十万?!蜀寇以何御之?到那时,便是我上洛巴助魏逐蜀的大好时机!”

  屏风背后,那魏使心中本已忐忑无比,此刻听闻泉翦的慷慨陈词,心底终于暗暗松了一气。

  至少泉氏是站在大魏这边的,只要泉氏站在大魏这边,那么其他几族想要附蜀造反,就必须掂量掂量。

  一念至此,他心思又陡然一转,紧接着面上多了几分肃杀之色:

  上洛诸巴夷长不服王化,想要投蜀作乱,今日却齐聚泉氏坞,岂不正是自投罗网?不如直接命泉翦将他们扣下,一网打尽!

  念头一起便不可复熄,他召来身边一名侍从,附耳对他悄言几句,之后便继续屏息端坐。

  屏风前。

  一众人夷长与泉翦口伐不止,与泉翦言尽利害,泉翦的声音消失了许久,终于再度响起:

  “不要忘了!

  “你我诸族皆有质子在洛!

  “前番魏延为祸洛阳,你们袖手旁观,朝廷对你们已十分不满!

  “大司马已与我说了,此番若能助魏逐蜀,便能抵你们前罪,对你们既往不咎!

  “一旦投靠蜀寇,你等子侄的性命都不要了吗?!”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面色齐齐变得难看起来。

  质子之事是他们所有人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从他们被迁离故土那一日起,各族嫡长便全都被征召去了洛阳,名义上是在魏朝为官,实际哪个不知那是质子?

  十几年来,曹魏对他们越来越苛刻,徭役赋税与汉人屯田民无异,精壮子弟一批批被征去填线,最后就连尸骨都见不到。

  他们之所以敢怒不敢言,根源便在质子。

  上次魏延兵临洛阳,他们不是没有意动,之所以不敢忘动,症结也正在这质任之制上。

  就在众耆老心思百转之际,杜霍然拍案而起,厉声而言:

  “哼!如今反魏投汉,我死的不过是一个儿子!

  “要是继续如你这般执迷不悟跟着曹魏反汉,葬送的便是我一族子弟与巴人的将来!

  “老子今日便大义灭亲了!”

  此言一出,袁约、何沉等几名苍髯皓发的夷长纷纷拍案而起,皆是义愤填膺:

  “不错!

  “我等便要大义灭亲!”

  何沉接着道:

  “泉翦!

  “人常道,人离乡贱!

  “我等北迁前曹魏是什么嘴脸?北迁十五载以来,曹魏待我等几族又是何等凉薄?!

  “我等巴人,何其屈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积压了十余年的怨气,终于在今日找到了决口,喷涌而出,满堂都是怒吼与叱骂。

  泉翦脸色铁青,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压了下去。

  屏风背后,那名魏使听着一众夷的叱骂之声,心中忐忑的同时,越发下定了决心,定要将这群人全部留在泉氏坞为质!再将他们的情状上报朝廷!

  屏风前一众人吵了许久,一直默然坐在左上首,曾被曹操表为巴东太守、封为邑侯的朴胡,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起身,满堂的嘈杂争吵之声竟是渐渐平息了下来。在一众人夷长当中,他的资历与曾经的威望终究是最高的。

  “元修。

  “你也晓得,我等三巴之民共十余万北迁汉中。

  “之后汉中归汉,我等被迫再度北迁,却是被曹魏拆为数部。

  “杨车、李虎、李黑那几族,被安置在了略阳附近,不过十几载,就已被外人称作巴氐。

  “我等更加不堪,直接被洛阳土人蔑称为巴獠。

  “虽然还带个巴字,却连自己的本族是什么都要被人污蔑,子孙后代多有以生为巴为耻者,这不是忘本是什么?”

  众人听到此话,一时也全都义愤填膺了起来。

  李虎、杨车、李黑那几族势力本来不如他们,在陇右的情势倒还比他们好些。

  毕竟那边本就很多羌氐之民,胡汉杂居数百年,汉人对异族的包容性要强上很多。

  人绝大多数不会说汉语,在那边却也不是什么异类。

  而他们这些人被迁到洛阳,洛阳这边的汉民很少接触异族,对他们这些不会说汉话、风俗殊异的巴常持蔑视、敌视态度。

  朴胡这时候继续道:

  “听闻,大汉夺回陇右、全据关中之后,杨车、李虎、李黑诸部皆请求回归三巴。

  “而大汉已然应许,答应他们再等五年,待北方时局稍定,就可以举族迁回故里。

  “杨车、李虎、李黑诸部,无不感悦,愿为大汉效死,在陇右出兵抵抗凉州魏军,立下战功不少。”

  堂下众人听到回归三巴几字,神色齐齐一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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