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91节

  渭水桥楼之上,校尉宗前逆着渭水西望,在大汉火船的映照下,已能清晰望见列阵的魏寇甲士。

  “校尉,魏寇搭的不是船,而是木筏吧?!可是什么木筏能载近百甲士?!”桥楼上的亲兵看着严阵以待的魏国甲士,心中莫名有些骇然。

  大汉在江水上的斗舰才能载二百余人,这魏寇竟能在短短几日时间内造出能乘载百人的木筏,已经完全出离了人的常识。

  那宗前闻之一愣,本来已经下令命将士们张弩准备,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魏寇木筏上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甲士,而是草人!”

  桥楼周围的守桥将士顿时恍然。

  宗前又在桥楼上传来命令:“命将士们不要浪费箭矢在草人身上,魏寇必有人在木筏后面操舵点火,射后面的人!”

  “是!”

  周围将士轰然应声。

  就在此时,第一艘木筏冲进了中洲以北那仅有百余步的狭窄水道,其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

  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径直与因水流速度过快而无法再上移的大汉舟船相撞。

  “轰!”

  魏国那艘直接占据三分之一水道的大木筏瞬间爆燃!竟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声音。

  真正的冲天火光骤然亮起!

  五丈塬上,木亭之下近百人骤然瞳孔大张。

  便是刘禅此刻也是心惊骇然,他方才赫然望见了满满一船魏国甲士直直撞上大汉的火船,紧接着便是真正大火轰燃!

  火舌之高,甚至直接越过了渭水上那几座望楼!

  好在如此高大的火舌,也仅仅是几息的初始轰燃阶段罢了,火势片刻后变小了些。

  然而即使火势稍弱,此前大汉燃烧舟船所发出的火光与之相比仍逊色一半不止。

  想也知晓,那一船的魏国甲士压根不是什么甲士,而是披着铠甲,灌上鱼膏、松脂、火油的草人。

  “又来了!”有人低声急呼。

  刘禅同样望见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几乎瞬息之间,又一艘大木筏在魏国舵手操控下,从已经燃烧的那艘木筏旁边掠过,极速撞到了大汉的连舟之上!

  大汉与之相接的舟船硬生生被撞退些许。

  好在大汉舟船铁索相连,分散了这种冲击力。

  大火再次燃起,与先前那艘木筏别无二致。

  而由于两艘木筏并未连在一起,熊熊大火把狭窄的渭水水道挤占了大半。

  刘禅目光稍稍收回,看向离五丈塬更近些的另一段狭窄水道。

  中洲将渭水分为南北两股,方才将刘禅目光吸引过去的巨大火势发生在中洲以北,也即先前沉舟阻遏魏国粮船那半段。

  片刻后,与北段水道同样的一幕在南段水道再次发生。

  在东南风的作用下,木筏上满载的草人很快便有近一半被点燃。

  熊熊火焰与滚滚烟尘在东南风的作用下,开始朝渭水上游飘去。

  “陛下,如今看来,以铁索连舟确实可以阻碍魏寇火船。

  “可臣仍是不解,何以要主动烧我大汉自己的舟船?”

  刘禅的另一位侍中郭攸之平素几乎不参与政事,于是在朝野之中多遭讽议,所谓备员而已,充数的。

  刘禅又一直忙于军事,忧心破敌,根本就不召见他,他也完全不主动谒见天子,然而今日观战,却是终于没忍住主动问话。

  降都督李恢之子,侍郎李遗看了眼郭攸之,同样不解发问:

  “陛下,如今乃是东南风,魏寇船上大火全烧向了他们自己,似乎不会烧到我大汉舟船与木桥。

  “会不会是魏寇百密一疏,忽略了风向作用?!”

  刘禅眉头微皱,刚想发话。

  然而赵广却是先天子一步对二人驳斥起来:

  “侍中、侍郎,兵法所谓「料敌从宽,御敌从严」。

  “判断敌情应力求宽泛细致,将来犯之敌所有可能用到的手段,尽可能多地预判。

  “最后从严设备,以御来敌。

  “你我皆知如今是东南风,难道魏寇竟然不察?

  “若将破敌之希望,寄托在来敌竟然忽略风向之上,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迟早要惨败的。

  “至于为何要烧我大汉战船,这便是陛下从严御敌的巧思之一了。

  “诸位且看陛下智虑如何与将士勇力一并破敌便是,毋须忧虑。”

  董侍中此前带了一众天子近侍支援斜谷,所谓匡正天子过失,辅佐天子决策。

  然而这些时日,陛下与军事重臣所议皆是军机,这些曾经在皇宫辅佐天子的侍臣全没资格参与。

  似乎是感受到了陛下的冷落,此刻前来与陛下一并观战,一个个虽不谙军事,却是一个个叽叽喳喳。

  似乎想争取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机会,听得赵广有些不耐。

  而另一边,郭攸之、李遗等一众侍臣及文吏听到这放火烧船迎敌的办法竟是天子所设,再想到方才一直张口质疑,一时错愕。

  然而任由众人左思右想,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天子这计策到底能如何灭火破敌?

  但总算是不敢再妄议此策,搅扰人心了。

  刘禅端坐在木椅上,神色凛然,片刻后瞳孔不由自主一缩。

  只见渭水水面之上,本来朝着西方席卷的火舌与浓烟突然倒卷,开始烧向东南。

  郭攸之、李遗等一众吏士见状顿时愕然不已,张口结舌。

  “诸位且看,如今渭水上可还是东南风?”侍立在天子身侧的赵广扶剑而立,神色略显冷峻。

  “魏寇还能借西风不成?”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突然发言,惹得一些还算有点智力的人白眼相对。

  然而很快,又有一人道出一个在众人听来相对合理、甚至是非常合理的猜测:

  “难道竟是渭水那里风向变了?魏寇亦有精于风水数术之士,料到风向会变不成?”

  “就如当年赤壁之战,周公瑾料到西北风会变成东南风?!”

  刘禅再次皱眉,扭头回望,这次总算是找到说话的人是谁了。

  侍郎陈祗,司徒许靖远亲,历史线上是阿斗后期的宠臣,官至尚书令,支持过姜维北伐。

  其人颇好数术,据说天文历算、蓍龟占卜,以及五行推运、风水堪舆之类的旁门左道皆有涉猎。

  “朕素闻奉宗(陈祗)亦颇善数术,不如给朕算一算,这渭水上的西北风会持续多久?”

  那身形外貌颇为雄壮的青年脸色顿时一滞,片刻后作揖讷讷道:

  “陛下,臣数术不精,不能测知风向变化,只是心惊于魏寇军中竟有此等人物。”

  刘禅一时无力吐槽,这些神神怪怪的旁门左道在这年头是真有人信。

  也是,靖康耻为什么耻?开封城何以陷落?

  那宋钦宗竟听信江湖术士撒豆成兵之术!召唤六甲神兵开城迎敌,把金军放进了开封!也不知金军成功进城那一刻到底懵不懵。

  赵广皱眉不已,显然对亭下这些学究天人、通古博今的文人们无可奈何,最后鼻喷一气:

  “张苦心孤诣设此火攻之策,不知费了多大气力,冒了多大风险。

  “若其人果真因数术之士占卜渭水风向会于此时变化,于是冒险趁夜而来,那我大汉收复河山、廓清寰宇之日已是屈指可待了!”

  亭中众人年岁、资历、甚至部分人官位都比赵广高上不少,此刻如何听不出赵广揶揄的意思?

  一时皱眉白眼不已,似乎想说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然而终究不敢在天威日隆的大汉天子跟前,对这位新晋的龙骧中郎说三道四、言语相讥。

  “赵中郎的意思,魏寇准备了鼓风之物?”陈祗恍然大悟,能预测风向的奇人何其罕见,魏寇军中怎会刚好就有一人?

  “自然如此。”赵广颔首。

  一众臣僚顿时左顾右盼,议论纷纷。

  刘禅也不在意赵广与亭下臣僚发生的小插曲,只将目光一直放在渭水战场上。

  到了此时,大汉横江的几十艘船只上,火势终于小了下来。

  稍顷,大火彻底熄灭。

  应是膏油等燃火之物已经烧尽。

  “陛下,何以我大汉舟船上的火全部熄灭?”陈祗惊愕相问,“难道是被魏寇抢船扑灭?”

  众人再次一惊。

  赵广听着众人议论,再次出言:

  “诸位难道还看不出来,魏寇船上皆是草人?”

  都是草人?部分人为之愕然。

  协助虎贲中郎将管理虎贲档案的节从侍郎则是眼前一亮,建策提议:

  “龙骧中郎是说,魏寇那火船上都是草人?

  “既如此,何不速命我大汉将士乘舟将那草人掀入渭水?

  “如此,岂不轻易就能将那大火扑灭?”

  闻听此策,亭下不少人思索片刻后纷纷附议,还有人问,是不是宗预与守桥将士们没有做好准备。

  刘禅不由看向那位节从侍郎,神色诚恳认真:

  “李节从,朕赐你一套盆领铠,一套锁子甲,你可即刻驰马下塬,请右中郎将分你钩拒、长斧,载你去灭火。

  “若能抢在敌船火势变小前,成功挑走几个草人,必能激烈军心,灭贼士气。

  “朕以先登之功赏你,钱百万,锦百匹,并擢你为虎贲中郎,你意下如何?”

  如此赏格,不可谓不重,木亭的外围,不少僚属吏员有些羡慕地看向那李节从。

  那李节从望着渭水上的大火,思索片刻后竟毅然拱手:“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言罢转身而去。

  走了好几步后又转过身来:

  “敢问陛下,臣当去何处领锁子甲与盆领铠?”

  刘禅感到一阵窒息。

  赵广已是无奈至极:“李节从,你可曾烤过火?如此滔天大火,你竟真觉得可以乘船靠近?

  “若陛下真赐你一套铠甲让你前去,你到了水上被热浪一灼,可还有脸回来?怕是要以身殉国,好让陛下落一个刻薄的骂名吧!”

  那李节从登时扭头望向渭水上的大火,紧接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悻悻地回到木亭某个犄角旮旯再也不说话了。

  其他臣僚也是一时皆静,木亭周围总算有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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