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圆的语气十分肯定,“将笨重的机床装入轰炸机?且不说如何装卸固定,其载重量和舱室空间也根本不适合运输大型工业设备。
这超出了技术范畴,更超出了八路军的想象和能力范畴。他们或许能侥幸开动飞机进行轰炸,但绝无可能用于此种用途。这违背军事常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当前的重点,应是天空与地面结合。
天空,继续搜寻那十二架轰炸机的临时藏匿点,找到并彻底摧毁它们,绝不能让它们再次投入战斗。
地面,全力封锁、破坏交通线,迟滞并打击其地面运输队。
同时,启动所有潜伏情报员,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八路军获取飞机的真相,并实时汇报晋阳兵工厂设备拆卸和运输的具体动向。”
多田俊沉默了片刻,土肥圆逻辑清晰、基于“常识”的分析,暂时压下了他的一些狂乱猜想。
是的,飞机用来运机器?这太荒诞了。八路怎么可能想得到、做得到?
但他的不安并未完全消除。和八路军交手多年,这支部队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用最简陋的条件创造出最惊人的战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盯着土肥圆,一字一句地说道:“土肥圆君,我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你。
特高课在华北的所有力量,必须全部动起来!我要知道那些飞机到底是怎么丢的!
我要知道晋阳兵工厂里每一台重要机器的去向!我要你在他们的指挥部里,在他们的运输队里,都安上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我不看过程,只要结果!如果再有重大情报缺失……土肥圆君,你我一起向天皇陛下谢罪吧!”
土肥圆贤二深深鞠躬,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嗨依!请司令官阁下放心!特高课必将倾尽全力,揭开谜底,阻止敌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阴冷的自信,“苍蝇飞过也会留下声音。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八路军不可能完全掩盖痕迹。
无论是天上的飞机,还是地上的机器,他们都藏不住。”
多田俊挥了挥手,示意他立刻去办。
土肥圆再次鞠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多田俊疲惫地跌坐回椅子,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大本营的电报像一道催命符,贴在他的额头上。
土肥圆的分析听起来合理,但他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却如同窗外渐渐聚拢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总觉得,敌人这次的手段,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
老总和副老总回到总部窑洞时,天已彻底放亮。
晨光透过糊窗的棉纸,在简陋的土炕和挂满地图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窑洞里烟雾缭绕,老总刚掐灭一根烟卷,又下意识地去摸烟盒。
副老总则直接走到那张最大的华北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新添的密密麻麻的标记。
“总算开了个好头。”
老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振奋,“东明这小子,硬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还把宝贝给咱们塞进来了!”
副老总没回头,手指点在地图上晋阳的位置:“头是开了,可这窟窿口子四面漏风。鬼子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亏,缓过劲来就要拼命。”
他手指向西移动,划过代表驻蒙军快速支队的蓝色箭头:“这路,是冲着心窝子来的铁钉子。”
手指又点向几个日军机场符号:“天上的秃鹫,眼睛都瞪红了。”
最后,手指敲了敲晋阳周边区域:“多田俊现在最想的,就是把咱们刚吃下去的,连血带肉再掏出来。”
“他做梦!”老总哼了一声,划着火柴点燃新的烟卷,“到了老子嘴里的肉,就没吐出去的道理!”
话虽硬,但他眉头同样锁紧。
两人都清楚,此刻才是真正较力的开始。空运成功只是奇招见效,但真正要消化掉晋阳这块肥肉,靠的是硬碰硬的实力和精细到极点的调度。
“告诉120师长、王旅长和陈旅长,”老总沉声道,“晋阳城防不能松,尤其兵工厂区域,要当成铁桶来守。
李云龙那小子,拆东西搬东西在行,但警卫工作不能全指望他,让385旅再抽一个团进去,统一指挥,确保万无一失。”
副老总点头,迅速记下要点:“地面的硬骨头要啃,天上的眼睛也得戳。
沿线所有防空哨、高射机枪阵地,必须二十四小时睁着眼。
发现敌机,不用请示,直接开火!用烟雾、用假目标,迷惑他们,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找目标。”
“还有,”老总走到桌边,看着上面那份粗略统计的兵工厂设备清单,手指在上面重重一敲。
“告诉东明和刘明远,拆卸搬运要分优先级!最精贵、最难造、最急需的,优先走!
能空运走的绝不留恋,不能空运的,拆解打包要科学,保证到了地方能装上就用!别捡了芝麻丢西瓜,更别磨磨蹭蹭,让鬼子堵在家里!”
副老总补充道:“陆路运输队伍要组织好,分段接力,昼伏夜出。
沿途军区、分区、游击队,都要动员起来。不仅是掩护,更要主动出击,袭扰南下日军,破坏道路,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代价!
要把咱们的根据地变成烂泥塘,困死鬼子的战车!”
一道道指令从这间烟雾弥漫的窑洞里发出,通过嘀嗒作响的电波,穿越山川河流,精准地投向各方。
老总深吸一口烟,看着地图上已被红色箭头标注出的几条主要运输路线和阻击区域,忽然冷笑一声:
“多田俊现在,怕是正盯着咱们怎么把这些铁疙瘩从晋阳挪窝呢。”
副老总也露出了一丝锐利的笑容:“那就让他盯着。他以为咱们只有陆路一条道,天上的便宜,占一次就够了。咱们偏要再给他上一课。”
他走到另一台电报机前,口述了一份给晋阳前指和机场方的密电:
“‘木材’需尽快‘阴干’,‘种子’择优良者先行‘南飞’。‘伐木’工程可昼夜不停,但需防‘山火’。”
电文简短而隐晦,但前线的指挥员们必然能读懂:已拆卸设备(木材)尽快隐蔽或转运,精密核心设备和技术人员(种子)优先空运。
地面拆卸搬运(伐木)可加快进度,但务必严防日军空袭和特务破坏(山火)。
发完电报,两位老总相视一眼。老总将烟头摁灭在简易烟灰缸里,目光再次投向地图,声音沉稳有力:
“告诉同志们,时间在我们这边。每多运回一台机器,咱们战士以后就少流一滴血。这仗,有的打!”
第317章 这…不可能
下午五点多,晋东南山区的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白日的燥热。黄崖洞机场这片被紧急拓宽平整的山谷场地却已经渐渐冷却下来。
方东明靠在一架九七式重爆的轮胎上,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
高强度的飞行和紧绷的神经过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可他必须站在潮水里,等着下一波浪头涌来。
他还能听见远处洞里传来的隐约敲打声工人们还在连夜安装刚刚卸下的机器。这声音让他觉得塌实。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山脊的轮廓开始变得柔和。
脚步声接近,那些轮流去后面窑洞抓紧时间睡了几个小时的飞行员们回来了。他们沉默地走到方东明面前,一个个低声报到。
“队长,王大海报到!”“队长,刘三奎报到!”……
方东明睁开眼,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虽然依旧带着倦色,但眼神里的光彩回来了不少。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飞行员们默契地散开,走向自己的飞机,像骑兵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们检查着轮胎、机翼,用手掌感受着引擎外壳的温度,无声地进行着起飞前的最后确认。
没多久,另外两个人影快步从厂区的方向赶来。是厂长刘明远和新一团政委赵刚。
刘明远手里还拿着个粗粮饼子,直接塞到方东明手里:“赶紧,垫一口。灶上实在弄不出别的了。”
方东明也没客气,接过来大口啃着,饼子粗糙,刮得嗓子有点疼,但他吃得很快。
刘明看着方东明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想劝休息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了一声叹息,用力拍了拍方东明的胳膊:
“东明,别的我不嗦。就一句,回到晋阳,无论如何,挤时间眯一会儿!两个小时,哪怕一个钟头也行!人不是铁打的!”
方东明费力地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咧开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厂长,你现在说话口气跟老团长越来越像了。
放心,等把这十二只铁鸟安安稳稳带回晋阳窝里,我指定睡他个天昏地暗。”
赵刚递上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温水。老总们刚又来电,晋阳周边暂时平静,驻蒙军的骑兵支队被兄弟部队拦在了五十里外的黑风隘口。
但鬼子飞机白天活动很频繁,你们回去的路上,还是要千万小心。”
“知道了,赵政委。”
方东明接过水壶灌了几口,“天快黑了,鬼子的铁鸟得回巢,这时候天上是咱们的。”
三个人就站在飞机旁,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聊的话很零碎,关于刚刚安装的机器,关于晋阳那边可能留下的备件,关于下次还能运什么回来。
谁也没提可能遇到的危险,那些东西彼此心里都清楚,不必说出口。
六点二十分,夕阳的余晖擦着西边的山尖在缓缓落下,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漫上了深蓝的幕布。
方东明抬腕看了看表,又眯眼仔细估量了一下天色和能见度。
“差不多了。”他声音不高,但周围的飞行员们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投向他。
方东明将水壶扔还给赵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点疲惫被强行压了下去,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有力地穿透了渐渐沉寂的山谷:
“全体都有!登机!”
命令落下,机场上最后一点松散的气氛瞬间绷紧。
地勤人员迅速在跑道两侧站定。飞行员们利落地爬上各自的驾驶舱。
方东明转向刘明远和赵刚,用力握了握手:“走了。告诉老总,等我们下次回来,带来的‘家当’肯定更肥!”
刘明远重重点头:“一路平安!”赵刚郑重道:“保重!”
方东明不再多言,转身抓住舷梯,几步就跨入了领头机的驾驶舱。
他戴好皮质飞行帽,拉下风镜,那张疲惫的脸被遮住,只剩下冷峻而专业的下颌线条。
嗡嗡哒哒哒!
引擎的轰鸣再次撕裂山谷的黄昏,一架接一架,十二台发动机依次咆哮起来,螺旋桨卷起的巨大气浪吹得地面尘土飞扬。
方东明透过风镜,看着前方的土跑道,深吸一口气,握住操纵杆。
“领头机呼叫,按序列滑出,准备起飞!”
飞机开始移动,在粗糙的跑道上加速、颠簸。机身在震颤中变得轻盈,操纵杆传来的感觉熟悉而可靠。
机头抬起,沉重的机身脱离地面,融向深蓝色的天幕。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庞大的机影依次掠过低空,带着沉闷的轰鸣,向着东北方向的晋阳飞去。
刘明远和赵刚站在地上,一直仰着头,直到最后一架飞机消失在天空之中。
赵刚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走了。”
刘明远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低低应了一声:“嗯。走了好,走了就能运更多东西回来了。”
………
另一边,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作战室内,灯光惨白,将墙壁上的巨幅地图照得一片冰冷。
多田俊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晋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