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那个苏格兰舰长的声音变得肃杀而坚定,那是皇家海军对这位贵族的绝对信任:
“收到。左满舵,航向西北。我们在德国人眼皮子底下藏好的。”
“祝好运,斯特林上校。加拉蒂亚号随时待命。”
在RTS地图上,那个绿色的光点在即将进入斯图卡攻击半径的前一刻,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掉头钻进了外海那片浓厚的灰色云层下。
它消失了。
亚瑟扔下送话器,长出了一口气。现在,该考虑下他自己了。
……
04:30,空袭结束。
由于视野受限,轰炸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但对于躲在掩体里的士兵来说,这几分钟比三十年还要漫长。
当最后的一架斯图卡怪叫着拉起机头,消失在东方的晨曦中时,勒阿弗尔港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维克多广场布满了弹坑,几辆没来得及疏散的卡车在燃烧。防波堤也被炸断了一截。
幸存者们从废墟中钻出来,他们灰头土脸,有人耳朵里流着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但亚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因为地面开始震动了。
这种震动不同于航空炸弹的瞬间爆发。这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来自地壳深处的颤抖。它是几百台迈巴赫引擎同时轰鸣产生的共振,是数千吨钢铁履带碾压大地传来的回响。
亚瑟走到防线的最前沿,举起了望远镜。
在东面,在刚刚升起的太阳下。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宽达数公里的尘墙。
在那道尘墙中,无数个黑色的钢铁轮廓正在显现。
左翼:埃尔温隆美尔的第7装甲师主力。右翼:海因茨古德里安借调给隆美尔的第19装甲军先头部队第10装甲师一部。
敌人追了上来,而且正准备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就像两只巨大的铁钳,德军最精锐的两个装甲集群在勒阿弗尔港的外围完成了会师。
在那张RTS地图上,代表德军的红色色块已经不再是“点”或“线”,而是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将那个代表第51师的蓝色孤岛死死地压在海岸线上。
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冰冷的大海。而面前,是整个纳粹德国最锋利的獠牙。
……
05:00,尽管德国人还没有发起进攻,他们在等待致命一击。
但这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赖德少校靠在一辆侧翻的卡车旁,手里拿着那支在此前战斗中已经打空了三个弹夹的汤普森冲锋枪。他看着远处那漫山遍野的坦克,嘴角抽动了一下。
“真是壮观。”赖德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想笑又笑不出来:
“隆美尔在左边,古德里安在右边。如果你去柏林的军事学院查查教材,这大概叫‘最高规格送葬’。”
“我们面子真大,斯特林少爷。为了吃掉我们这群残兵败将,那个小胡子把他在法国北部一半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在他旁边,让娜中尉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一把MAS-36步枪。
这位来自法国第一集团军的女通讯官,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制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那双眼睛冷得像要把眼前的空气冻结。
“至少不需要挖坟墓了。”让娜冷冷地说道:“这里的弹坑够深。把土盖上就是现成的公墓。”
“而且,这里本来就是法国的土地。死在这里,不亏。”
这一万六千人,被挤压在这个不足五平方公里的港口区。
他们知道结局是什么。
16个小时?
在古德里安和隆美尔的夹击下,别说16小时,就算是160分钟都是奢望。
士气正在崩塌,“绝望”的病毒正在空气中传播。
福琼少将正在和三名旅长一起对着地图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爬上了广场中央的一辆废弃卡车的车顶。
是亚瑟。
他依然穿着那件满是灰尘的黑色皮大衣。在那一片土黄色的英军制服中,这个身影像是一根黑色的钉子,扎眼而突兀。
广场渐渐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看向他。有麻木的,有恐惧的,也有仇恨的那是之前目睹他下令撞击伤员车的士兵。
亚瑟没有用扩音器。他只是站在高处,环视着这一张张面孔。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仿佛要记住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亚瑟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你们在想,那个混蛋指挥官把我们带到了死路。”
“你们在想,现在身后没船,面前是两个装甲师,我们死定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但这阵沉默就是一种默认。
亚瑟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极度狂妄、极度蔑视的笑。
“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东方的地平线,指着那漫山遍野的德军坦克:
“看看那边!那是不可一世的德国国防军!那是横扫了整个欧洲大陆的钢铁洪流!”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碾碎了一切!”
亚瑟的声音开始拔高,某种情绪在胸腔里酝酿:
“波兰沦陷了!哪怕他们的骑兵向坦克冲锋,也没能挡住履带的进程!”
“荷兰沦陷了!他们的堤坝没能拦住伞兵!”
“比利时沦陷了!他们的要塞像纸糊一样被撕碎!”
“挪威沦陷了!”
“甚至连大英帝国的远征军主力,都在敦刻尔克丢盔弃甲,逃回了岛上!”
士兵们的头低了下去。亚瑟丝毫没有留情面,每一次点名,都是一记耳光,抽打在这些人的脸上。
那是羞耻,是无力回天的绝望。
“但是!”
亚瑟的话锋突然一转,军刀在此刻出鞘:
“但是为什么隆美尔要停下来?为什么那个波西米亚下士要集结两个装甲师来包围我们这群‘残兵败将’?”
“为什么他们还要调动空军?为什么要动用几百辆坦克?”
亚瑟咆哮着,他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
“因为恐惧!”
“因为他们在害怕你们!”
“因为在马其诺防线崩溃的时候,是你们第51师顶住了他们的进攻!”
“因为在阿布维尔,是你们这群‘死人’,正面击穿了他们的封锁线!”
亚瑟猛地扯开衣领,指着脚下的水泥地:
“这里是勒阿弗尔!这里是大英帝国远征军在欧洲大陆的最后一块阵地!”
“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一秒钟,纳粹的胜利就不完整!”
“只要第51高地师的旗帜还飘在这里,整个自由世界就还没有输光最后一条底裤!”
此时,第一缕阳光完全照亮了亚瑟的脸庞。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圣徒般的狂热。
“弟兄们!”
“哪怕明天我们都会变成尸体,哪怕我们的名字会被刻在纪念碑的背面!”
“但历史会记住今天!”
“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在这个所有人都跪下去的时刻!”
“是因为有你们”
亚瑟拔出了腰间的韦伯利转轮手枪,直指苍穹:
“欧罗巴还在!!!”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大当量的精神炸弹,在人群中引爆。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种叫做“愤怒”的火焰。那是困兽犹斗的凶光,是必死之人的觉悟。
“欧罗巴还在!”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干死这帮德国佬!”
“高地人!准备战斗!”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苏格兰的裙底!”
一万六千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了一股声浪,甚至盖过了远处坦克的轰鸣。
第105章 六英寸的开罐器
1940年6月7日,05:15,法国,勒阿弗尔港外围防线,D区前沿。
德军单位密度:每平方公里45辆装甲单位(极高危)。
距离接触:300米。环境能见度:良好(晨曦穿透薄雾)。
大地震颤,这是事实。
当两百多台迈巴赫HL120 TRM引擎在同一个频率上轰鸣,当数百条锰钢履带同时碾压过冻硬的泥土路面,地面传来的低频共振足以让放置在战壕边缘的锡兵杯产生位移。
亚瑟斯特林站在指挥掩体的观察窗前。他的黑色党卫军皮大衣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石灰粉,那是刚才斯图卡轰炸留下的纪念品。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逼近的钢铁怪兽。他的视线死死锁死在视网膜投影的RTS全息地图上。
在那张蓝色的网格地图上,代表德军装甲集群的红色色块正在进行一次教科书般的展开。
五分钟前,德军前线指挥部。
斯图卡轰炸机群刚刚离开,它们留下的“杰作”在镜头中清晰可见。
那不再是一个防御阵地,更像是一个垃圾场。
维克多广场的水泥路面布满了直径数米的弹坑,几辆贝德福德卡车残骸还在剧烈燃烧,黑色的碳氢化合物烟柱垂直升起,与清晨乳白色的海雾纠缠在一起,形成了带有化学毒性的灰霾。
防波堤被炸断了一截,钢筋像断裂的肋骨一样裸露在空气中。
在那片废墟之间,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生物,只有火焰在空气中无声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