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208节

  他微微张着嘴,手里那根燃烧的雪茄停在半空中。

  这听起来太完美了。

  完美得简直像是在听一个疯子科学家讲课。

  他的直觉告诉他,人类的大脑在混乱的战场上不可能进行如此冷静的运算。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没人能在四个小时里通过“审讯”几千个溃兵拼凑出这种情报网。

  但问题是,他找不到漏洞。

  每一个数据都是对的,每一个推导都符合他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

  丘吉尔皱着眉头,试图从这个完美的逻辑闭环里找出一个缺口:“那潜艇呢?那些驱逐舰的盲射。别告诉我你计算了鱼雷的初速度,当时的声呐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

  “声呐?”亚瑟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对皇家海军现有科技的毫不掩饰的鄙夷。“您自己都说了,那些昂贵的ASDIC声呐在浅海就是一堆废铁。我靠的是老兵的直觉,加上流体力学。”

  “有时候那玩意儿还不如我们自己的耳朵,我们得靠人!”亚瑟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带回来的那些第51师的苏格兰士兵,他们在战壕里泡了半年。麦克塔维什中士甚至告诉我,他听到了‘某种不属于海浪的声音’。这为我提供了模糊坐标。”

  “至于射击诸元……”亚瑟摊开手,眼神自信:“赫尔伯特舒尔策(U-48艇长)是个王牌。而所有的王牌都有习惯,这就是心理学的范畴了。”

  “德国潜艇操典第7章第3条:在遭遇驱逐舰高速逼近时,90%的U艇指挥官会本能地选择下潜到60米那是英吉利海峡在这个季节的温跃层深度。”

  亚瑟靠在真皮椅背上,轻轻晃动着手里那杯昂贵的干邑。

  他看着丘吉尔,眼神慵懒而又从容。

  这已经不是在看不懂物理的学生了,这是在看一个还在用蛮力挥舞棍棒的原始人。

  “在这个深度,海水密度的剧烈变化会折射声呐波,形成一个完美的、物理学意义上的隐身斗篷。”亚瑟越说越自信,“如果我是那个德国艇长,我绝不会去别的地方。因为教科书告诉他那里最安全,而德国人从不违背教科书。”

  亚瑟微微一笑,那是死神的微笑。

  “所以我不需要看见他,首相。我甚至不需要去寻找他。”

  “我只需要坐在椅子上,然后让那些驱逐舰把深水炸弹按照他们的操典扔下去,然后等着他的尸体顺着海水,准时漂到我的脚下。”

  他抿了一口酒,润了润喉咙。

  “这不是神迹,首相。”亚瑟放下酒杯,脸不红心不跳,将RTS系统的全知全能包装成了凡人无法企及的智慧。

  “这是极致的情报分析,是对散碎信息的拼图,以及对敌人逻辑的绝对统治。”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的亚历山大已经彻底听傻了。

  作为掌控着皇家海军政治命脉的大人物,他此刻正呆若木鸡地盯着后视镜里的那个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口袋里那份早上刚由海军参谋部起草的《反潜作战指导原则》,此刻显得如此幼稚、原始,甚至有些滑稽。

  相比于亚瑟这种“把海水密度算进弹道、把心理学当成火控雷达”的降维打击,皇家海军目前那些“开着主动声呐像瞎子一样乱撞、扔深水炸弹全靠上帝保佑”的战术,简直就像是一群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正在澡盆里拿着橡皮鸭子玩过家家。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默默想着,感谢上帝,这家伙是英国人。

  丘吉尔盯着亚瑟看了足足十秒。

  他那种“哪里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他无法反驳。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反驳。

  现在的英国不需要巫师,巫师会让内阁恐慌,让教会发疯。但英国需要天才,需要一个能用数学把德国人算死的战术科学家。这个解释虽然让人头皮发麻,但它科学,且政治正确。

  就算这家伙真的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附体,只要他还在帮助大英帝国渡过难关,那他就是大英帝国的英雄,就是大英帝国的上帝。

  那也是他丘吉尔的上帝。

  只要不是做出太过于离谱的事情,就由着他去吧。

  “数学。还有情报。”丘吉尔咀嚼着这两个词,紧绷的面部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他强行压下了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很好。我喜欢数学。尤其是能杀得死德国人的数学。”他决定买下这个理由,或者说谎言。

  “既然你如此了解计算……”丘吉尔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阴冷,“那劳烦勋爵帮我计算一下另一个问题。”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是说假设法国政府彻底崩溃了,雷诺下台,那个老迈的贝当接管权力并宣布投降。达尔朗上将的那支庞大的舰队那些停在米尔斯克比尔(Mers-el-Kébir)和土伦军港里的战列舰‘黎塞留’号,‘斯特拉斯堡’号,还有那些巡洋舰。”丘吉尔死死盯着亚瑟的眼睛:“它们落入希特勒手中的概率是多少?”

  亚瑟的心脏跳动频率并没有改变。

  倒是RTS系统立刻弹出了红色警报:【历史关键节点:弩炮行动(Operation Catapult)的前置心理测试】。

  这是大英帝国在二战中最肮脏、最血腥,但从地缘战略角度来看最绝对必要的决定为了防止法国舰队被德国接收,英国将不得不对昔日的盟友痛下杀手。

  这是一个道德陷阱。

  如果亚瑟表现出对盟友的同情,或者对背叛行为的犹豫,那么他就是一个合格的士兵,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丘吉尔需要的不是骑士,是刽子手。

  亚瑟没有任何犹豫。

  “概率是100%,首相。”

  “德国人会用尽一切手段《停战协定》里的条款只是废纸。他们会威逼、利诱、或者在某个深夜直接派党卫军夺取那些战舰。”

  “那么,如果那一天到来,而你作为和法国人并肩作战过的英雄,作为把让森将军带回来的人……”丘吉尔试探着问道,“你会怎么做?”

  “战舰只有两种状态,首相。”亚瑟看着丘吉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要么挂着皇家海军的白船旗,要么变成海底的珊瑚礁。”

  “如果不能归我们所有,那就必须沉入海底。无论上面坐着的是德国人,还是法国人。”

  丘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口腔内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

  他彻底放心了。

  这个年轻人通过了测试。

  他不仅是战术天才,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作为一个政治刽子手所必须的冷血。

  他分得清什么是“战友”,什么是“国家利益”。

  “很好。”丘吉尔拍了拍亚瑟的膝盖,力道沉重,那是达成共谋的信号。

  “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当那一天来临时……”

  “不过,首相。”亚瑟突然打断了丘吉尔的话。

  他转过头,透过防弹玻璃看着窗外波涛汹涌的海峡,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像强盗一样的贪婪。

  “把战列舰变成珊瑚礁,那是会计报表上的‘强制核销坏账’。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亚瑟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却野心十足,“斯特林家族的家训是只要资产还有价值,就要尝试‘恶意收购’。”

  “我知道皇家海军现在缺船。‘黎塞留’号和‘斯特拉斯堡’号都是好船。如果操作得当,我更希望看到它们的主炮指向意大利人,而不是指向海底的淤泥。”亚瑟看向丘吉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我们有得选,或者说现在还有的选,为什么不试着把它们抢过来?哪怕只有1%的机会,也比直接炸了划算。”

  丘吉尔愣了一下。

  他看着亚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片刻之后,这位大英帝国的海盗头子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愉快的鼻音。

  他听懂了。

  这家伙不仅仅是冷血,而且还很贪婪。

  这很好。

  而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战争年代,贪婪是一种美德。

  “海盗行径。”丘吉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但这在此时此刻无疑是最高的褒奖。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斯特林上校。如果你能把那些船弄回来,而不是炸沉它们……”丘吉尔没有把话说满,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饭要一口一口吃,首相。”亚瑟适时地收敛了眼中的贪婪,身体后仰,重新靠回了舒适的真皮椅背,将话题从遥远的地中海拉回了迫在眉睫的现实。

  “在去抢法国人的船之前,我想,我们得先解决掉陆军部那群占着位置却不干人事的‘老古董’。”

  引擎轰鸣,亨伯轿车的变速箱完成了一次低沉的换挡。

  沉重的防弹车身开始爬坡,沿着蜿蜒的战备公路,向着悬崖顶端那座俯瞰整个海峡的多佛尔城堡逼近。

  随着海拔的升高,车厢内的谈话也不再涉及那些虚无缥缈的假设,而是落到了最实际、最冷酷的层面权力的交割。

  “那么,斯特林准将请允许我提前十分钟这么称呼你。”丘吉尔收回了投向窗外那片惨白悬崖的目光,转过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务实,甚至让亚瑟觉得这家伙就是自己的共谋者,“让我们来谈谈你的价码。我听说你对陆军部现有的指挥架构很有意见?而且看你的意思,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准将的虚衔,而是更大的……权限。”

  亚瑟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刻。

  他手里握着第51师和冷溪近卫团的功勋,这是他的筹码。

  “我需要指挥权,首相。不是那种被陆军部层层审批束缚的指挥权。”

  “第51高地师,还有让森将军的法军第12师,以及冷溪近卫团。这些部队是我带回来的,他们像现在只听我的。我希望能将他们整编为一个独立军团,直接受战时内阁指挥,作为战略预备队。”

  “不行。”丘吉尔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

  “饭要一口一口吃,亚瑟,这是你说的。你今年才26岁。”丘吉尔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26岁。在大英帝国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26岁的军团司令,连准将都没有。哪怕是纳尔逊在这个年纪也还在当舰长。惠灵顿公爵在你这个年纪也只同样是个上校。”

  丘吉尔转过头,眼神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严厉的教导意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需要你提醒,我也能看出来。”

  丘吉尔猛地吸了一口雪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仿佛刚吞下了一只苍蝇。

  “你觉得陆军部里坐着的都是一群傻逼。你觉得迪尔和戈特勋爵都是只会对着地图画红蓝防线、研究怎么‘体面撤退’的蠢货。”

  丘吉尔转过头,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共鸣:“在某种程度上,你是对的。而且我也完全同意他们的确是一群蠢货,不然也不会把四十万人带到那种地方。”

  “这些人的脑子里装满了索姆河的泥浆。他们把《野战勤务条令》当成《圣经》,哪怕德国人的坦克已经开到了家门口,他们还在讨论刺刀的打磨工艺和皮靴的亮度。”

  丘吉尔愤怒地挥舞着拳头,砸在扶手上:“如果由着他们,他们会把整个英格兰变成一条巨大的战壕,然后坐在里面等着希特勒来把我们活埋,仅仅是因为‘那样符合防御条令’。”

  他看着亚瑟,像是在看同类:“所以我才需要你。我们需要一些不懂规矩、不守条令,但是能把德国人的脑袋砍下来的野蛮人。”

  “但是,亚瑟,你要记住,军队不仅仅是杀戮机器,它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精密且僵化的官僚体系。”

  “如果我现在把你提拔为中将,甚至上将,然后赋予你军团级别的指挥权……”

  丘吉尔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相信我,亚瑟。你的父亲,斯特林老伯爵,会是第一个冲进唐宁街把那份任命书撕碎的人。”

  “因为你父亲比谁都清楚:那不是晋升,那是政治谋杀对你,对我都是。”

  丘吉尔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圈出了整个伦敦的政治生态:“陆军部的那些老家伙不会听你的,他们会集体辞职来逼宫。议会里的反对派会弹劾我任人唯亲。”

  “你会成为整个白厅的众矢之的。到时候,你的补给会被后勤局‘无意间’发错地址,你的命令会被参谋部进行‘技术性’的曲解。”

  “甚至乔治国王……”他没把这句话说完。

  丘吉尔盯着亚瑟,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不希望看到大英帝国最锋利的剑,还没砍到德国人,就先折断在自己人的办公室斗争里。”

  亚瑟沉默了两秒,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一种荒谬的既视感击中了他就像是一枚刚刚扔出去的回旋镖,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然后精准地砸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首节上一节208/258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