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很沉,但睡姿充满了防备。整个人紧紧贴着椅背的角落,双臂环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的掩体。
亚瑟的目光下移。
她早已脱下了那双沉重的、沾满泥浆的法军制式军靴,只穿着一双粗糙的灰线袜。双脚因为长时间的行军和充血而显得有些浮肿。在左脚的脚踝处,那只袜子上渗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之前的旧伤崩裂了。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与灰色的袜子粘连在一起。
亚瑟微微皱眉。
这一路上,不管是急行军还是上火车,她一声都没吭,甚至走路的姿势都看不出一丝异样。
这个女人的倔强,有时候比德国人的装甲还要硬。
睡着的她,卸下了那层强硬的、带刺的装甲。昏暗的台灯光晕洒在她的脸上。
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睫毛在微微颤抖,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那是REM(快速眼动)睡眠阶段,通常伴随着剧烈的梦境。
显然,那不是什么美梦。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天鹅绒里,那是一个坦克手在最后时刻死死抓着操纵杆。
车厢里的温度降下来了。
英国夜晚特有的湿冷空气透过老式车窗的缝隙渗了进来,带着一股霉味和煤烟味。
让娜在睡梦中哆嗦了一下。
她缩了缩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充满了无助的梦呓:“Papa... la maison brle...”(爸爸……房子着火了……)
这一句轻微的法语,在轰鸣的列车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亚瑟看着她。
在这个瞬间,她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战士。
她只是个失去了家、失去了国、看着自己的房子被斯图卡炸成废墟、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瓦砾堆里的女孩。
在这个世界上,她孑然一身。
除了手里那把枪,和对面这个英国男人,她什么都没有了。
亚瑟站起身。
这列豪华列车的减震系统很好,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他拿起放在旁边座椅上的那件黑色皮大衣。
黑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领口是柔软昂贵的水獭毛。
亚瑟用手掂了掂,很沉。
在做衣服这方面,那帮伦敦的老师傅确实舍得用料。
他走过去,动作很轻,他展开那件宽大的黑色大衣,轻轻地盖在了让娜的身上。
黑色的皮革覆盖了她那身不合体的制服,包裹住了她瘦削颤抖的身体。
那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张力象征着征服与暴力的纳粹军服,此刻却成了一个流亡者的保护伞,将她与这个冰冷的世界隔绝开来。
让娜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温暖。那是厚重的、不透风的温暖。
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大衣的领子,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那柔软的毛领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上面的味道那是浓烈的烟草味,是那种混合了阿伯丁安格斯牛肉和火药的味道。
那是亚瑟斯特林的味道。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紧抓着扶手的手也松开了,转而紧紧揪住了大衣的衣襟。
亚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叫军医来处理伤口。
有些伤口,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暂时不疼。
亚瑟侧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的伦敦,哪里还有半点“日不落帝国心脏”的威严?
那曾经昼夜不息、搏动着世界金钱与权力动脉的璀璨灯火早已熄灭。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防空探照灯余晖,转瞬即逝。
冰冷的车窗玻璃,在夜色的衬托下变成了一面深邃的黑色镜子。
它无声地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命运交织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映着亚瑟那张在硝烟中淬炼得冷峻如铁、看不出悲喜的脸庞;也映着对面那个裹在敌人的黑色大衣里、如同受伤野兽般蜷缩熟睡的女人。
两个人。一个是没有灵魂的穿越者,一个是失去家园的流亡者。在这个疯狂崩塌的世界里,在这列开往未知命运的列车上,这一刻的宁静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珍贵。
突然。哐当!列车压过一个道岔,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让娜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瞬间收缩。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快速摸向腰间。
咔嗒。那是鲁格P08手枪保险打开的声音。
这是战士的本能。
是每一晚都在担心被割喉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空的,充满了纯粹的杀意,仿佛她还在加来的废墟里,仿佛面前坐着的是拿着刺刀的党卫军。
亚瑟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拔枪,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让娜的目光聚焦了。她看清了对面的人。看清了那头金发,看清了那枚红色的领章,看清了那双湛蓝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消散了。
她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握着枪柄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大腿上。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这也是不是梦。
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色皮大衣,看到了那熟悉的水獭毛领。
她愣了一秒,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亚瑟。
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依赖。
“长官,我们到哪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以及长时间未喝水的干涩。
亚瑟转过头,看着窗外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暗红色的微光。
那是城市的反光。
“快到地狱的中心了。”亚瑟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期待:“或者,地图上叫它伦敦。”
让娜直起身子,并没有把大衣拿开。
相反,她拉紧了身上的皮大衣,享受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皮革表面。
“这衣服很暖和。”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虽然是德国人的皮,但剥下来之后,确实挺暖和。”
“我也很暖和。”亚瑟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烟盒,弹开。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支烟了。他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我是说……”亚瑟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对于两个本该死在法兰西的鬼魂来说,这比什么都暖和。”
让娜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烟。她没有点燃,只是将其放在鼻尖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
然后,她看着亚瑟,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凄美的、带着法兰西式风情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也有火。
“是啊,少爷。”她把烟别在耳朵上,重新缩回那件黑色的大衣里:“我们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魂。只要别让我们再回去……这件衣服,挺适合我们。”
22:30,大伦敦区边缘。
列车的节奏变了。
那急促的、充满力量的撞击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迟缓的滑行,这头钢铁巨兽在接近巢穴时本能地压低了呼吸。
窗外的景色也变了。
不再是肯特郡那些温柔起伏的绿色丘陵,不再是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树篱和田野。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巨大阴影压了过来。
密集的维多利亚式排屋挤在一起,屋顶连成一片灰色的海洋;巨大的工厂烟囱直刺夜空,喷吐着比夜色更黑的煤烟;泰晤士河的支流在桥梁下无声地流淌。
抬头望去,夜空中悬浮着无数巨大的、银灰色的影子。
那是防空阻塞气球(Barrage balloons)。
它们被钢缆拴在地面上,静静地漂浮在云层之下,等待着并不存在的德国轰炸机。
这就是灯火管制(Blackout)下的伦敦。
为了躲避戈林的空军,这座曾经的世界中心熄灭了所有的灯光。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家庭窗户透出的暖黄色光晕。整个伦敦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人造的黑暗之中。
只有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被特制的百叶窗式遮光罩挡住,只漏出一线微弱的惨白光芒。
这是一种战时的黑暗。
它不同于乡村的黑夜,它是粘稠的,充满了紧张、恐惧和未知的压迫感。
每一个街角都似乎潜伏着间谍,每一片阴影里都似乎藏着绝望。
滋滋
车厢顶部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伴随着电流的杂音。那是BBC(英国广播公司)的整点新闻。
“这里是BBC广播电台,现在播报晚间新闻……”播音员毫无波澜的牛津腔在狭长的车厢里回荡。那种声音优雅、冷静、充满了上流社会的优越感,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灾难能让这种语调产生一丝波澜。
“……根据陆军部发布的最新官方公报,在亚瑟斯特林准将的英勇指挥下,英国远征军一部成功从包围圈突围……”
“……这是一次伟大的战略转移,是军事指挥史上的奇迹。我们的部队保持了完整的建制和高昂的士气,粉碎了德国人企图歼灭我军主力的妄想……”
“……我们的孩子们回家了。他们带回了勇气,带回了不屈的意志,也带回了必胜的信念……”
声音在继续,赞美在堆砌。
而在车厢里,那些真正的“孩子们”那些满身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泥、刚刚吃完死人肉派的士兵们正听着这些话,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幅抽象画。
有人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有人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虚伪的黑暗。
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割裂感。
广播里的战争是宏大的、光荣的、充满史诗感的;而他们刚刚经历的战争,是烂泥、是断肢、是肠子流了一地还要爬着走的狼狈。
“哈……”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短促笑声。
麦克塔维什中士靠在椅背上,从牙缝里剔出一块肉丝。
“去他妈的战略转移。”他骂了一句。但这骂声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在多佛尔时的那种暴躁,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释然和疲惫。
“老子是逃回来的。像条狗一样逃回来的。什么粉碎了德国人的妄想……那是德国人没油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兄弟,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但管他呢。只要能活着听到这种废话,也是一种享受。至少说明我们还在那一边的世界里,而不是在上帝的名单上。”
22:45 PM。滑铁卢车站(Waterloo Station)。
列车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嘶鸣,缓缓滑入了那座巨大的钢铁怪兽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