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玻璃穹顶早就为了防空要求而被涂成了死寂的黑色,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锁住了所有的光线。
但在那黑色的穹顶之下,为了迎接这场精心编排的“政治作秀”,数盏大功率军用探照灯被刻意打开。
刺眼的光柱在机车喷出的白色蒸汽中疯狂交错,经过浓重水雾的漫反射,将这段全封闭的站台照得如同白昼般惨白。
这是一种违背自然的、充满了不真实感的迷幻光明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夜,里面却是亮如手术台的刺眼白昼。
但这光芒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和之前的阿什福德车站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提着篮子、满眼含泪的老妇人,没有滚烫的热茶,更没有那种让人心碎却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透过车窗玻璃,亚瑟冷冷地注视着外面。
站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普通民众。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由宪兵拉起的红色警戒线他们把民众拦在了警戒线外。
那些戴着红帽子的宪兵手持警棍,站得笔直,将站台封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在警戒线后面,停着一排排黑色的奥斯汀轿车,车漆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一群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正站在车旁。
他们是军部的高级官员、情报局的特工,以及斯特林家族的某些“亲戚”。
他们表情严肃,手里夹着公文包,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算计。
这才是伦敦。
冷漠、秩序、政治。
这里不关心罗比麦克唐纳是不是爱吃肉派,这里只关心这支部队能不能成为政治筹码,只关心这几千条枪会不会变成不稳定的火药桶。
在列车完全停稳之前,亚瑟站了起来。
他走到正在对着窗外发呆的赖德少校身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准备干活了,赖德。”
赖德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他看到亚瑟正指着车窗外那片名为“文明世界”的黑暗,指着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
“别苦着脸了。我知道你不想面对那些家属,也不想把那份名单交上去。”亚瑟的声音很轻,“但今晚,我们要面对的是比党卫军更恶心的东西政客。”
列车停稳前的一刻。咔哒。私人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亚瑟斯特林最后一次站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军装。
那件萨维尔街定制的准将制服依然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戴上大檐帽,修长的手指轻轻压低帽檐,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也遮住了所有的疲惫。
他转身,大步走出包厢。走廊里,早已挤满了探出头来的士兵。第51师的苏格兰人、冷溪近卫团的英格兰人、第12摩步师的法国人。无数双眼睛在烟雾缭绕的走廊里看着他。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亚瑟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都把背挺直了!”亚瑟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低沉,有力,权威,瞬间压过了外面的蒸汽声:
“别跟个难民一样下车。别让他们看见你们的软弱。”
“把你们在加来杀人的那股劲拿出来!把你们面对古德里安时的那股疯劲拿出来!”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黑色的轿车和红色的宪兵:“让伦敦看看,什么是从地狱回来的军队!”
“记住,你们不是败军。你们是让德国装甲师做噩梦的人!”
“Yes, Sir!”走廊里传来了整齐的吼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和骄傲。
他们整理好衣领,擦干嘴角的油渍,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脊梁在这一刻重新挺直。
哐当
车门被猛地推开。白色的蒸汽如同巨龙的吐息,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站台,也吞没了那些在那儿等待的官员。
镁光灯再次亮起。
砰!砰!砰!
这次是伦敦官方摄影师的镜头,那是用来记录历史的光芒。
在白色的迷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走了出来。黑色的军靴重重地踩在滑铁卢车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亚瑟斯特林第一个踏上站台。
在他身后,是全副武装、眼神凶狠的赖德少校;是扛着机枪、一脸横肉的麦克塔维什中士;是那个裹着德军黑色大衣、目光如狼的法国女军官让娜。
再往后,是成千上万名眼神冷酷、满身杀气的老兵。
他们排成两列纵队,从蒸汽中走出。那不像是一支回家的部队,那更像是一群入侵者,一群野蛮的、危险的、带着血腥味的掠食者,闯入了这座沉睡、虚伪且肥美的城市。
亚瑟停下脚步。他站在蒸汽的边缘,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群等待着他的政客和将军,注视着那片漆黑如墨的伦敦天际线。
在那片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白厅的会议桌,看见了斯特林家族的董事会,看见了无数只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那是一个新的战场。
在这里,没有硝烟,也没有斯图卡的尖啸。
在这里,子弹是无形的,但它们比德国人的88毫米炮弹更致命,更肮脏。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他黑色皮大衣的下摆,露出了腰间那把冰冷的鲁格手枪。
“走吧。”亚瑟迈开脚步,大步走进那片浓重的夜色之中,消散在伦敦湿润的雾气里: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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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斯特林先生
1940年6月8日,22:50。大伦敦区,滑铁卢车站。
巨大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疲惫而嘶哑的长鸣,伴随着液压制动系统刺耳的尖啸,那列满载着硝烟与传奇的军列,终于在伦敦的心脏停止了搏动。
白色的蒸汽如同巨龙濒死时的吐息,瞬间吞没了半个站台,将那些昏黄的信号灯晕染成一片浑浊的色块。
但这并没有遮蔽住那些早已守候在此的人群。
正如亚瑟所预料的那样,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大英帝国的首都。
虽然已是深夜,虽然头顶有着严酷的防空警报,但官方并没有刻意隐瞒这次抵达,反而做足了宣传。
陆军部和新闻署急需一个英雄,一个能把敦刻尔克那场狼狈的撤退粉饰成“伟大转进”的招牌。
于是,关于“斯特林战斗群”这支从地狱杀回来的幽灵部队将在今夜抵达的消息,早已通过某种半公开的渠道,传遍了整个伦敦。
车厢门尚未完全开启,外面就已经是一片骚动。
透过逐渐消散的蒸汽,亚瑟冷冷地注视着窗外那副泾渭分明的众生相:
在站台的最外围,是被宪兵组成的人墙死死拦住的普通市民。他们穿着灰暗的工装,手里拿着早已凉透的咖啡或廉价香烟,眼神焦急而渴望。
他们是来接自己儿子、丈夫或者兄弟回家的。
但在那道冰冷的红色警戒线面前,他们只能伸长脖子,只为了看一眼亲人是否还活着。
而在警戒线的内圈,在那些探照灯汇聚的核心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停着一排排黑色的奥斯汀和劳斯莱斯轿车。
一群穿着燕尾服、戴着大礼帽的绅士,以及穿着皮草大衣的贵妇,正端着水晶酒杯,谈笑风生。
他们可以近距离地迎接英雄,可以第一时间握住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只要那能成为他们炫耀的谈资,或者单纯是为了拍照。
而在两者中间,是疯狗一样架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他们是这场政治秀的扩音器,也是这道阶级鸿沟的填充物。
“呵……真有意思。”
亚瑟站在车门前,嘴角有些玩味。因为在他的视网膜上,RTS给站台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们打上了一个个鲜红的标签。
随着目光的扫视,一个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信息框在那些贵族头顶弹出:
【目标】:霍勒斯威尔逊爵士【政治倾向:极度绥靖】、【阵营:张伯伦核心幕僚】、【备注:主张对德和谈】
【目标】:雷金纳德帕克爵士【政治倾向:投降派】、【阵营:伦敦金融城财团】、【备注:不仅不想打仗,还想和德国人做生意】
【目标】:哈利法克斯勋爵的代表【政治倾向:绥靖/反丘吉尔】……
一眼望去,那片光鲜亮丽的内圈人群里,竟然有超过80%的人头顶上都顶着“绥靖”或者“和平派”的标签。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
当亚瑟的视线扫过这群政客的核心圈时,他的冷笑和讥讽都凝固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加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与杀意的笑容。
他看到了雷金纳德帕克爵士。
这位在伦敦金融城呼风唤雨、平日里连看人都用鼻孔的大银行家,此刻竟然微微弯着腰,双手拢着火柴,极其殷勤、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地在给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点烟。
那个胖子穿着剪裁完美的燕尾服,满脸享受地吞云吐雾,坦然接受着这位爵士的伺候。
哈罗德斯特林(Harold Stirling)。
亚瑟的亲叔叔,一个在家族族谱上边缘化的旁系,一个在老伯爵掌权时只能负责打理外围生意的“高级管家”。
但此刻,因为他姓“斯特林”,因为他代表了那个正在为帝国锻造军舰和引擎的庞大工业怪兽,连帕克这种级别的绥靖派大佬,都得像个侍应生一样对他点头哈腰。
【目标】:哈罗德斯特林
【身份】:斯特林重工执行董事之一/家族“看门人”/你的叔叔
【政治倾向】:墙头草/唯利是图(Opportunist)
【备注】:正享受着作为“斯特林代言人”的权力快感。他已倾向于支持哈利法克斯的“体面和平”方案,试图用你的战功作为筹码,换取家族在战后欧洲市场的安全以及他个人的政治地位。
“好啊,真是太好了。”亚瑟低声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把冰冷的鲁格手枪握把。
原来如此,亚瑟秒懂。
这就是伦敦的规矩。
这群杂种。
他们不仅急着把大英帝国打包卖给柏林那个奥地利下士,或者是大洋彼岸的美国佬。
他们甚至还想把亚瑟和手下士兵们在敦刻尔克流的血抽干,去给哈罗德嘴里那根雪茄助兴。
“赖德,”亚瑟整理了一下洁白的手套,眼中的笑意混杂着杀意,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看来我们真的很受欢迎。这群想把大英帝国卖给小胡子的杂种,连同我们亲爱的家人都在列……全他妈到齐了。”
“全体肃静!整理军容!”
亚瑟斯特林并没有急着下车。
他站在包厢的镜子前,最后一次正了正帽檐,那双戴着白色小羊皮手套的手,轻轻弹去了衣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声音低沉,却通过打开的包厢门,清晰地传达到每一名军官的耳中。
“把背挺直了,让伦敦看看,什么是斯特林家的兵。”
“是,长官!”
哐当!沉重的车门被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