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223节

  那一瞬间,早已架设好的镁光灯阵列如同防空火炮一般,发起了第一轮齐射。

  咔嚓!咔嚓!咔嚓!

  白色的闪光撕裂了蒸汽和黑暗,将亚瑟的身影定格在无数张底片上。

  他第一个走出了车厢。黑色的军靴重重地踏在滑铁卢车站的水泥站台上,发出清脆而充满压迫感的敲击声。

  他穿着那套萨维尔街定制的准将制服,外面披着件德军黑色皮大衣。

  他微微眯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面对着眼前这令人目眩的“炮火”,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惫或怯懦,只有如同雕塑般冷峻的威严。

  在他身后,是赖德少校,麦克塔维什中士,还有那个裹在阴影里、神色复杂的法国女人。

  再往后,是成百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从蒸汽中走出,步调一致,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的钢盔上还带着法兰西的泥土,他们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杀人的余温。

  这哪里是回家的孩子?这分明是一群刚刚入侵了伦敦的野兽。

  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手中的钢笔在速记本上飞舞,试图记录下这位“加来奇迹”缔造者的每一个表情。

  但在宪兵构筑的红色警戒线外,他们无法靠近,只能像一群被栏杆挡住的饥饿鸭子,伸长了脖子。

  亚瑟没有理会他们。他甚至没有在那片闪光灯的海洋中停留一秒。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扫过站台边缘那几辆黑色的轿车,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

  ……

  滑铁卢车站特别通行区(VIP Passage)

  随着汽笛声的余音消散,那个由“人造白昼”构筑的舞台终于拉开了帷幕。

  正如亚瑟所预料的那样,这群伦敦的秃鹫们绝不会在那种寒冷、潮湿且充满煤烟味的车站外等候。

  那是留给普通士兵家属的待遇。

  对于这些掌控着帝国命脉的大人物来说,他们享有特权他们天生就该站在站台的最前端,站在那道红色警戒线的最内侧,占据了这场名为“凯旋”的话剧最好的前排观众席。

  亚瑟刚刚迈出蒸汽的迷雾,靴子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还没等他那个“立正”的命令完全下达,还没等身后的赖德少校和那群满身杀气的老兵完全走出阴影,那群等候多时的“亲友团”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首当其冲的,正是那个胖子。

  “亚瑟!我的上帝啊!”

  一声夸张的、充满了虚伪的惊呼声,瞬间压过了周围快门按动的咔嚓声,也刺破了亚瑟周围那层冰冷的力场。

  哈罗德斯特林。

  他当然不是斯特林家族的掌舵人那个位置属于老伯爵。

  他仅仅是斯特林家族下属产业斯特林重工克莱德造船厂的执行董事。

  虽然他在家族董事会的长桌上拥有仅次于伯爵的发言权,虽然他在伦敦金融城里同样被人尊称为“斯特林先生”。但在那森严得如同封建王朝般的族谱里,拥有爵位继承权和真正核心法统的“嫡系”,从来都只有老伯爵这一脉。

  至于哈罗德?无论他在生意场上如何呼风唤雨,无论他在家族会议上坐得离主位有多近,在拥有唯一继承权的亚瑟面前,他终究只是一个被安排去打理具体产业的旁系亲戚,一个负责替主家赚钱的“高级打工仔”。

  但此刻,这位刚刚还在享受着银行家点烟待遇、试图在政客面前扮演“家族话事人”角色的“斯特林先生”,却展现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灵活度。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了那几米远的距离。在那群记者疯狂闪烁的镁光灯下,在那群权贵矜持的注视下,他张开双臂,满脸堆着油腻且谄媚的笑容,甚至不顾被蒸汽打湿的昂贵燕尾服,朝着亚瑟扑了过来。

  “看看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斯特林家的种是死不了的!”

  哈罗德给了亚瑟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

  那双保养得极好、散发着古龙水味的大手,在大庭广众之下,重重地、甚至带着某种夸张的节奏感,拍打着亚瑟的风衣后背。

  啪、啪、啪。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镁光灯闪烁的瞬间,每一声拍打都是在向全世界声明。

  哈罗德正在用这种肢体语言向全伦敦、向那些躲在镜头后面的董事会成员、向那些正在观望的政客们高声宣告:看啊!我们是多么亲密!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亲人!这就是我们家的英雄,以及这就是我们要卖的好价钱而我,哈罗德,才是那个能控制这头狮子的人。

  但亚瑟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时此刻,这个抱着自己“痛哭流涕”、满嘴感谢上帝的老家伙,恐怕是整个英格兰第一个希望自己永远死在法兰西烂泥坑里的人。

  毕竟,只要德国人的航弹威力再大那么一点点,只要斯特林家族这唯一的直系继承人变成一盒骨灰……那么这位只能坐在董事会侧席的“代管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甚至有机会去触碰那个他觊觎了半辈子的伯爵头衔。

  可惜,让他失望了。

  回来的不是一盒骨灰,而是一个准备清理门户的疯狗。

  所以亚瑟没有动。

  他像一根打入地基的钢桩一样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任由这个男人表演。

  他的眼神越过哈罗德颤抖的肩膀,冷冷地注视着那群正在疯狂按快门的记者。

  距离被强行拉近到了零。

  亚瑟的鼻尖瞬间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昂贵的古龙水味那是混合了麝香、雪松和柑橘的甜腻气息,甚至还夹杂着刚才那根昂贵雪茄的烟草味。

  这股味道如此霸道,试图掩盖一切。

  但它却与亚瑟身上那股来自加来的味道那股混合了战壕烂泥、干涸血迹、硝烟以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腐臭味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那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一个是用丝绸、红酒和谎言编织的伦敦名利场。一个是用钢铁、尸块和鲜血浇筑的法兰西地狱。

  而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雷金纳德帕克爵士和霍勒斯威尔逊爵士正端着香槟,站在并没有完全散去的蒸汽边缘,用一种矜持而满意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一幅完美的油画:《帝国的宽恕与英雄的归来》。

  由于蒸汽缘故,这些人看不见亚瑟的表情。哈罗德趴在亚瑟肩头,正准备松开手臂,但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亚瑟的身体蹦的梆硬,而且,有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以一种并不友好、甚至可以说是推拒的力度,抵在了他的胸口。

  “哈罗德叔叔。”

  亚瑟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能听见。

  但他并没有回抱这位热情的长辈。相反,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抵在了哈罗德那件昂贵的燕尾服胸口。

  动作虽然看起来优雅、克制,那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貌性推拒。

  但只有哈罗德自己知道,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一股根本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硬生生地将他推开了半米远。

  “你的领结歪了。”亚瑟淡淡地说道。

  哈罗德愣住了。

  那张堆满了油腻笑容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纹。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感人肺腑的台词,被这一句无关痛痒、却又极度冷漠的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噎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那一瞬间,哈罗德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在亚瑟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看亲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活人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那是只有在屠宰场里待久了的屠夫,才会有的、评估生死的眼神。

  这小子……变了?

  这种荒诞的感觉在哈罗德的心头刚刚升起,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不,不可能。

  哪有人几个月就能从纨绔子弟变成杀人魔王的?

  一定是错觉。

  是被那该死的蒸汽和闪光灯晃了眼。

  瞧瞧他,还是这么在乎仪表,还是这么挑剔,还是那个只会对着镜子梳头的亚瑟斯特林。

  “哈!哈哈哈哈!”

  哈罗德爆发出一阵尴尬而响亮的大笑,他有些慌乱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结,用力拍打着亚瑟的肩膀,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所有的记者都听见,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

  “哦!上帝啊!听听!听听我们的英雄在说什么!”

  “你这小子,真是一点都没变!哪怕是从地狱回来,还是这么在乎仪表!还是这么挑剔!这就对了!这才是贵族!这才是斯特林!”

  哈罗德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那个其实并没有歪多少的领结,一边迅速恢复了刚刚那精明且贪婪的目光,快速上下扫视着亚瑟。

  他没有问亚瑟受没受伤。他没有问前线死了多少人。他没有问身后那些士兵今晚睡哪。他甚至连一句关于老伯爵身体的客套话都没问。

  他的眼神贪婪地,死死聚焦在亚瑟肩头那枚金色的准将徽章上,以及亚瑟腰间那把充满暴力的、来自德国军官的鲁格手枪上。

  那是只有他这种投机者才能读懂的语言:

  那不是军衔,那是权力的通行证。

  那不是战利品,那是股价的催化剂。

  这可是巨大的政治资本。

  有了这个,他在今晚的宴会上,在那群想要媾和的权贵面前,腰杆就能挺得比谁都直。

  “听着,亚瑟。没时间回庄园了,也没时间去兵营。”哈罗德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急切,仿佛他正在谈一笔几百万英镑的大生意:“今晚,现在,就在多切斯特酒店(The Dorchester)。哈利法克斯勋爵没错,就是那位外交大臣专门为你举办了一场接风洗尘的慈善晚宴。”

  “为我?”亚瑟挑了挑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23:00,还有一个小时午夜将至。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座被防空警报和灯火管制笼罩的死寂城市里,正常的伦敦市民早就应该躲进防空洞,或者是裹着毯子在冰冷的公寓里瑟瑟发抖了。

  但亚瑟心里很清楚,那是给穷人定的规矩。

  对于另一个伦敦那个属于梅费尔和苏活区的伦敦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那些厚重的黑天鹅绒窗帘后面,在那些有着加固混凝土顶棚的地下俱乐部里,此刻正是群魔乱舞的时候。

  琴酒正在爵士乐的节奏中流淌,脱衣舞娘正在苏活区的地下室里伴着防空警报脱下最后一件内衣,而那些不用在这个点爬起来去工厂造炮弹的贵族和政客们,正在用酒精和肉体麻痹自己对战争的恐惧。

  那是一种末日前的狂欢。

  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死在炸弹下”的病态享乐主义。

  “举办慈善晚宴……”亚瑟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真是有趣。

  在午夜十二点,在一群正在为了是否向小胡子投降而争吵的政客中间,举办一场以“慈善”为名的接风宴。

  这听起来不像是为了庆祝胜利,倒像是为了给大英帝国的棺材板上钉钉子而举办的庆功宴。

  “当然!你是大英帝国的英雄!你是奇迹!”哈罗德完全没听出亚瑟语气里的嘲讽,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在探照灯的光柱下飞舞,“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来了!帕克爵士、威尔逊爵士、还有那些银行家、报业大亨……大家都想亲眼看看你这位从敦刻尔克杀回来的‘斯特林勋爵’。”

  “这可是让家族脸上有光的好机会!如果你父亲在这,他也会求着你去的。现在的斯特林重工股价需要这针强心剂!我们需要展现力量,亚瑟,展现影响力!”

  亚瑟冷冷地看着这个叔叔。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心。

  哈利法克斯?那是绥靖派的领袖。

  霍勒斯威尔逊?那是张伯伦那条想要投降的老狗的首席幕僚,那个鼓吹“和平至上”的阴谋家。

  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庆祝胜利,因为根本没有胜利。

  这是一场鸿门宴。

  或者说,是一场为了把他亚瑟斯特林,这个刚刚归来的战争英雄,包装成“和平使者”的政治秀。

  他们想在那个充满了香槟、雪茄和高级妓女的温暖大厅里,用掌声和鲜花,借亚瑟的嘴,说出“战争无法取胜”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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