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37节

  十八分钟。

  听起来似乎还有余地,但在战场上,这点时间甚至不够让一名新兵冷静下来抽完一支烟。

  而在亚瑟的大脑里,一场关于收益与风险的冷酷博弈正在以毫秒级的速度进行结算。

  当然,他可以选择最简单的方案:立刻炸毁“圣女贞德”号,带着剩下的人撤离。毕竟他手里还有另外三辆完好的B1重型坦克,即便小股德军机械化部队追了上来,对付区区几辆只有20毫米机关炮的德军侦察车,简直就是屠杀。

  但亚瑟很清楚,这是个陷阱。

  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面前的这些轻装侦察兵,而是被“黏住”。

  一旦交火,枪声就会像黑夜里的信号弹,瞬间引来周围所有的德军。这支车队就会像粘在捕蝇纸上的苍蝇,在无休止的缠斗中耗尽燃油和弹药,直到被随后赶到的第1装甲师主力彻底吞没。

  更何况,现在的“圣女贞德”号不仅仅是一堆钢铁。

  它是这支流亡部队四分之一的重型火力。在未来的阿河防线,乃至可能发生的阻击战中,多一门75毫米火炮和47毫米反坦克炮,可能就是守住防线与全军覆没的区别。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刻,主动切断自己的一条手臂求生?

  绝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只会盲目梭哈的赌徒,更不代表他会对所谓的“不抛弃不放弃”这种廉价的道德口号买账。

  如果在五分钟后,这辆坦克依然是一堆废铁,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引爆器,甚至不需要等到所有人撤离安全区。

  这种绝情的“止损”逻辑,早在修道院阻击大德意志团的那一战中,他就已经实践过一次了。

  在亚瑟斯特林的指挥艺术里,人命和钢铁一样,都只是天平上的筹码。弃车保帅?只要价码合适,为了活下去,为了能胜利,他未来还会做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攻入柏林,纳粹投降,战争结束为止。

  但现在,RTS给出的评估结果是:还没到那个地步。

  这辆拥有47毫米反坦克炮和75毫米榴弹炮的钢铁堡垒,依旧是能够左右未来阿河战局的高价值资产。为了保留这25%的核心火力,值得押上这宝贵的十八分钟去博一把。

  弃车?

  不。

  如果是在普通的战役里,他也许真的会这么做。但这四辆坦克不仅仅是武器,它们是他要在阿河、在未来的战斗中羞辱古德里安的资本。

  更重要的是,如果现在弃车,这种失败主义的情绪会像瘟疫一样传染给这支刚刚建立起信心的部队。

  “要么修好它,要么在最后一分钟炸了它。”

  亚瑟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他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完成了这一系列复杂的利益计算,并做出了那个基于绝对理性的决定。

  他从指挥塔上一跃而下,溅起一片泥水。那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像是一枚已经出膛、无法回头的炮弹。

  “快!都动起来!还有十八分钟,死神就要来收租了!”

  亚瑟骂了一句,然后大步向着那辆横在路中央的瘫痪坦克跑去。

  当亚瑟赶到时,几名法国机械师正围在“圣女贞德”号的后引擎盖旁,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一股特殊的、带着甜腻和烧焦味道的气体从引擎舱里涌出来。

  那是蓖麻油(Castor Oil)的味道。

  在这个时代,只有法国人会把这种通常用来治疗便秘的液体,用作坦克液压传动系统的介质。

  “情况怎么样?”亚瑟问道。

  杜兰德上尉正把头埋在引擎舱里,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油污,眼神中写满了惊恐和挫败。

  “完了,少校。彻底完了。”

  杜兰德的声音带着沮丧,他指着那个复杂的管路系统,“是Naeder静液变矩器(Hydrostatic Transmission)!它锁死了!这是全车最精密的部分,控制着双差速器的转向!”

  “能修吗?”

  “在这里?在这烂泥地里?”

  杜兰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亚瑟,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道:“长官,这是雷诺公司的工业皇冠明珠!里面有上百个精密的单向阀和液压管路!我们需要起重机,需要无尘车间,需要全套图纸!”

  “现在拆开它,和报废没啥区别!”

  亚瑟沉默了。

  虽然他对技术细节一知半解,至少和这名坦克兵出身的杜兰德上尉比起来的确如此,但他也知道B1坦克的这种独特传动系统确实是出了名的娇气。它能让这辆笨重的坦克实现不可思议的原地转向,但代价就是一旦坏了,就是废铁。

  “亚瑟。”

  赖德少校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MP40,耳朵贴着风声,表情严峻到了极点。

  “你听。”

  在湿冷的海风中,除了风声,隐约传来了一种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动的声音。

  那是迈巴赫引擎的轰鸣。

  “德国人的先头部队就在屁股后面。”赖德抓住亚瑟的胳膊,手指用力,“我们没时间修这堆废铁了。弃车吧。”

  “弃车?”让娜中尉冲了过来,“这可是B1!我们只有四辆!如果丢了它,我们的火力就少了四分之一!”

  “为了这堆铁,把一百多号人搭在这里不值得!”

  赖德转过头,眼神冷酷,“少校,做决断吧。炸了它,把它推到路边,剩下的人挤一挤。现在走,我们还来得及。”

  这是一个无比理性的建议。

  这也是任何一个经过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培训的英国军官都会做出的标准战术选择:断臂求生。

  周围的士兵们都看着亚瑟。

  那些被救出来的英军伤员躺在卡车上,眼中流露出恐惧。他们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不想因为修一辆坦克而再掉回去。

  亚瑟站在路中央,任由冷风吹打着他的脸颊。

  “谁说它是废铁?”

  亚瑟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与周围的恐慌格格不入。

  “系统,开启载具诊断模式。”他在心中默念。

  【指令确认:指挥官模组 LV.2】

  【战术技能激活:载具透视/深度诊断(Vehicle X-Ray Diagnosis)】

  刹那间,亚瑟的世界变了。

  视网膜上的黑夜被一层幽绿色的数据滤镜所取代。在他眼中,那辆庞大的、满身泥泞的“圣女贞德”号不再是一个实体的钢铁疙瘩,而是瞬间被解构成了无数线条和发光的节点。

  这是RTS系统的上帝视角。

  亚瑟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铸造装甲,穿透了复杂的散热格栅,直接锁定了位于底盘深处的那套该死的Naeder变矩器。

  无数个微小的零件在他眼前放大、旋转。

  液压油的流向变成了红色的箭头。齿轮的啮合变成了咬合的数据流。

  【系统扫描中……】

  【警告:液压回路压力异常】

  【故障点定位:主伺服回油阀(Main Servo Return Valve)】

  亚瑟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那个极其隐蔽、被层层金属外壳包裹的阀门内部,一个微红色的光点在绿色的透视图中格外刺眼。

  那是一颗微不足道的金属碎屑。

  大概是从某个老化的齿轮上崩落下来的,只有米粒大小。但就是这颗该死的小东西,随着液压油的循环,好死不死地卡在了回油阀的阀芯中间,导致阀门无法关闭,整个液压系统瞬间抱死。

  这就是工业时代的讽刺。

  一辆造价数百万法郎、重达31吨、能硬抗37毫米炮弹的战争机器,竟然被一颗只有2克的金属渣给瘫痪了。

  “找到了。”

  亚瑟低声自语。

  他关闭了透视模式,眼中的绿色光芒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米勒!”亚瑟喊道。

  “在……在,长官。”

  人群中,那个来自约克郡的大个子机械师米勒挤了出来,他是负责后勤保养的。他手里拿着一把活动扳手,满脸茫然,显然对这种法国高科技也束手无策。

  “把扳手扔了。”

  亚瑟指了指那辆坦克,“去那辆卡车上,把那把修路用的十二磅大锤拿来。”

  “大……大锤?”

  米勒愣住了。周围的杜兰德和赖德也愣住了。

  “长官,这是精密液压系统……”杜兰德试图阻止,“暴力敲击会毁了它的!”

  “它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杜兰德上尉。”亚瑟冷冷地打断了他,“既然是尸体,那我不介意用点粗暴的心肺复苏术。”

  ……

  米勒提着那把沉重的长柄铁锤走了回来,不知所措。

  亚瑟走上前。

  他没有看图纸,也没有打开任何盖板。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坦克尾部的左侧装甲板前。

  他在脑海中再次确认了那个被卡住的阀门在三维空间中的精确坐标。

  然后,他伸出手,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擦去了装甲表面的一块泥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在那块冰冷的铸铁装甲上,画了一个并不算标准的“X”。

  “这里。”

  亚瑟指着那个白色叉号,转头看着米勒。

  “对着这个点。用你吃奶的力气。砸下去。”

  “什么?”米勒看着那厚达40毫米的侧装甲,又看了看手里的锤子,“长官,这下面是变速箱壳体……这一锤子下去……”

  “砸!”

  亚瑟的怒吼盖过了远处的雷声,“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如果你想回家喝你妈妈煮的牛肉汤,就给我砸!”

  【接触倒计时:8分钟】

  远处,隐约已经能看到德军摩托车那跳动的车灯光柱了。

  赖德少校拉动了枪栓。

  米勒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不懂什么是静液变矩器,但他懂服从。既然这个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少校说砸,那就是砸上帝的脑壳他也认了。

  “啊啊啊!”

  米勒发出一声低吼,浑身的肌肉紧绷,那把十二磅重的大锤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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