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层到了,电梯门向两侧无声地滑开。
外面是宽敞的纯日式风格大厅,地上铺着榻榻米,木质的墙壁和地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头和冷石混合的淡雅气味。
如果是白天,本家中最权势和地位的极道老人们会在这里,一边穿着和服围坐在榻榻米上喝茶,一边窃窃私语。但现在夜已经深了,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黑道巨擘们都已经去休息,大厅里空无一人。
女人先一步走出了电梯,她径直来到三十层大厅隐蔽的一个角落。
那里原本是一面纹路严丝合缝的木制装饰墙,从表面上看根本找不出任何门的痕迹。但她在墙上轻轻按了一下,沉重的木墙便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了。
微凉的夜风从门后扑面而来。门后居然隐藏着一处巨大的露天平台。
它巧妙地藏在源氏重工第三十层的角落里,从地面上往上看视线会被挡住,而从楼顶往下也很难发现。
站在这个露台上,访客才会震惊地发现,这座现代的大厦里居然还藏着一座日式神社。
露台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座朱红色鸟居。鸟居虽然不大,但当人穿过它的时候,却仿佛瞬间跨越了时空,把外面喧嚣糜烂的东京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穿过鸟居脚下是平整的白石铺成的小径,旁边甚至还有一道流泉,清澈的水流从青石槽里缓缓滑过。
这里名为醒神寺,是日式神道教的风格。四周的墙壁由整块的花岗岩砌成,上面巧妙的雕刻着神道教的各种神明与妖鬼:天照大神、月读命、须佐之男、长着狰狞獠牙的般若恶鬼、以及那些蹲坐在累累骷髅上的不知名妖物。
它们被立体的浮雕手法刻在石头上,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从冰冷的墙面上凸显出来,在射灯照耀下投射着婆娑影子。浮雕里的诸神诸鬼在石壁上沉默的奔行,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去的百鬼夜行。
东京璀璨的灯光在大楼的周围闪烁,但那些喧嚣却根本无法抵达这么高的地方。于是在这个悬在东京高空的神社里,除了风声,就只剩下潺潺的泉水声。
源稚生一言不发,带着身后的三人穿过朱红色的鸟居,走向了露台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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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的尽头摆着一张石桌,桌面由黑石和白石拼成了太极圆形的图案,旁边旁点着一只古朴的炭炉。
顶级的备长炭被深埋在灰白色的炭灰里,只有微弱的火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石桌旁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白麻衣,宽大的袖口垂落在膝上,打扮古旧,仿佛是某个直接从江户时代或者幕末乱世里走出来的落魄武士。
可他端坐在这座象征着日本黑道最高权力的源氏重工之巅,背后是璀璨繁华的东京夜景,面前是刻满神道教妖鬼的花岗岩石壁,又让人觉得老人本来就该坐在这里。
老人拿着一双黄铜火筷,专注地拨弄着炉底的炭块。每拨一下,炉中那暗红的火光就跟着亮上一分。
炉上放着一把关西铁壶,壶身呈沉黑色,上半截铸满了钝刺,而下半截浮雕着一只鸦天狗。
赤面的妖怪张着长鼻,狰狞的面孔被火光从下方映亮,羽翼压过周围的云纹和火焰。
壶里的水还没开透,只是在厚重的铁腹里发出低沉的共鸣,隔几秒咕噜一声,听起来就像是神社里有人在敲法鼓。
关西铁壶轻轻地震颤着,壶盖边缘被顶出几缕飘渺的白气,但很快就被高空的夜风吹得烟消云散。
源稚生来到石桌前,在老人面前停下了脚步,微微低下了头。
“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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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政宗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温和,像一位在深夜里等晚归儿子的长辈。
“稚生,坐吧。”他说。
源稚生解开黑色长风衣的前襟,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
在他衣摆落下的瞬间,风衣衬里盛大的浮世绘猛地翻转,暗红色的业火和血浪就像是在黑布的海洋里无声地咆哮,然后又带着巨人和金发的女神瞬间沉没。
老人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从旁边的茶盘里拿起一只茶杯,放在源稚生面前,又把另一只放到自己手边。
铁壶里的水声渐渐变得绵密起来,沸腾的白气从壶嘴里吐出,缭绕着鸦天狗的长鼻。
站在源稚生身后的乌鸦、夜叉和女人默契地同时九十度躬身行礼,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安静地退下。
他们的脚步声沿着白石小径渐渐远去,直到那扇隐蔽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再无任何声息。
醒神寺里,只剩下了这两个代表着日本黑道最高权力的男人。
炭火无声地燃烧,铁壶发出即将沸腾的嘶鸣。东京不知疲倦的发光,黑色的东京湾在更远处保持着沉默。
源稚生端坐在黑白太极图案的石桌前,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被炉中明暗交错的火光映照着,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一半却又被烤得有些发烫。
橘政宗提起黄铜火筷,在灰烬里又拨了一下那块最红的备长炭。
“你最近睡得不好,眼底有很重的血丝。”
老人看着壶嘴喷出的白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源稚生没有否认或是试图掩饰。
“睡不着。”他低下头,“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很多事情。”
铁壶里的水终于彻底沸腾了,水翻滚着,厚重的生铁壶盖被蒸汽顶得铛铛作响。
那只铸在壶身上的鸦天狗,铁面被炭火烤得通红,鼻梁和羽翼的边缘也浮起了一层妖异的暗红。它的眼睛微微亮起,仿佛随时要从生铁里活过来,振翅飞上高空。
橘政宗用一块棉布垫着手,提起了滚烫的铁壶,将热水精注入了青花茶碗中。
浓烈的白汽瞬间升腾而起,模糊了老人的半张脸。在绕的水汽后面,橘政宗布满深深皱纹的脸虽然苍老,却没有一丝一毫衰败的疲态,
“睡不着的时候,人的脑子就像是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去想同一件事。”橘政宗放下铁壶,声音隔着水汽传过来,“可很多时候,想得越多,越是找不到出口。最后只会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源稚生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那个茶碗里升起的热气。
“我知道。”
“脑子里知道是一回事,但在现实里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橘政宗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碗茶平稳地推到源稚生面前。
“稚生,你是少家主,也是执行局的局长,本家的人都在下面仰着头看你。如果你因为心神不宁先垮下去,那下面就会跟着乱起来。”
源稚生没有立刻去碰那只滚烫的茶碗。
“我不会垮掉。”他的声音坚定。
橘政宗看着他:
“我相信你不会轻易垮掉,但人是不能仅仅靠着相信或者意志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直硬撑下去的。人是血肉之躯,要吃饭睡觉,要在必要的时候,懂得把手里的刀放下来喘口气。”
“如果你一直死死地握着刀不放,你会肌肉酸痛,精神疲惫,而疲惫……就意味着你会露出破绽。”
源稚生垂下眼帘,看着那澄澈的茶汤,终于还是伸出手,端起了那只茶碗。
茶水滚烫,热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递到了他的指尖,他却直接仰头喝了一小口。
浓烈的苦涩味传来,但在几秒钟的忍耐后,又有一股微弱的回甘浮了上来。
橘政宗看着他默默地喝下那口苦茶,脸上的神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以前也是这样。”老人看着杯子里的倒影,“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整夜不睡。第二天早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
“夜叉那个没脑子的家伙,还真以为你是天生精力异于常人。乌鸦那小子倒是私下里偷偷说你今天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肯定是昨晚又熬夜了。”
源稚生握着茶碗,低声说。
“乌鸦总是喜欢夸大其词。”
橘政宗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短暂的笑容,短得就像是炉火里偶尔爆开的一颗火星,只亮了一瞬,就立刻被夜风吹散了。
“稚生。”橘政宗注视着源稚生的眼睛,声音低沉了下去,“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是在担心她。”
源稚生茶碗里原本平静的绿色水面,因为轻微的颤抖晃荡出了一圈涟漪。
尽管橘政宗没有点出那个名字,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个能轻易地牵动两个人心弦的人到底是谁。
橘政宗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关西铁壶。
厚重的壶盖在蒸汽中剧烈跳动着,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老人伸出手,将铁壶从炭火上移开。失去了热源,壶腹里如擂鼓般的沸腾水声,也随之慢慢地低了下去。
老人看着平息下来的铁壶,缓缓说道,“担心是应该的。她不仅是上杉家的家主,也是你的妹妹。如果你对她的失踪连一点担心都没有,那才真的让我感到害怕。”
“你担心绘梨衣的安危,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她不仅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但你要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你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哥哥,你还是蛇岐八家的少主。”
源稚生缓慢地抬起头。他没有看橘政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能越过无数高楼的阻挡,直接看见远处的东京湾。
黑色的海面被港口的工业灯火映亮,跨海桥梁和码头的轮廓就像是铺在水面上的几条金线。而在更近的地方,整个东京的楼群正亮着无数的窗口,犹如巨大的蜂巢。
那条直接洞穿了源氏重工的高架公路就在他们的脚下,车流依然在有条不紊地穿行,但在这个高度看去已经变成了一道细微的发光线条,连最刺耳的引擎和喇叭声传到这露台上时也已经被风扯得粉碎。
整个东京都在正常地运转着,就像是一台冷酷的庞大机器,对于它来说,一个女孩的失踪,似乎激不起哪怕半点水花。
源稚生在这片繁华的虚无中看了很久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老爹。”源稚生说,“我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全都是绘梨衣。我控制不住地去想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橘政宗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担心她没有按时吃东西,怕她找不到地方睡觉,更担心她在外面遇到心怀叵测的人。”
源稚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她是拥有恐怖的力量没错,可她根本不懂外面的真实世界有多复杂。如果别人问她话,她甚至不会开口解释,只会傻傻地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
“如果她走丢了,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该去寻找帮助。如果她受了伤,恐怕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只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自己忍耐。”
“本家派了很多人。可到现在为止,没有一条能确认的消息。这怎么让我能睡得着呢?”
夜风从极高的高空呼啸着吹过露台,吹得醒神寺花岗岩墙壁上的那些鬼神浮雕的影子晃动了起来,仿佛那些妖魔正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源稚生手里端着那只茶碗,却再也没有喝过一口。
直到一阵夜风吹过,橘政宗终于再次开口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你现在更需要去休息。”
老人的声音严厉。
“无论你现在多么担心,明天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还有明天必须去处理的事情。稚生,你若真的想找到她,你就绝不能让自己先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被拖垮。你如果倒下了,谁去把她带回家?”
源稚生沉默着,没有回答。
橘政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轻饮了一口。
“今晚我们的谈话结束之后,立刻回你的房间去睡满八个小时。这既是本家大家长下达的命令,也是一个老人和家人对你的请求。”
源稚生抬起头,看着老人严肃但带着慈祥的眼睛。
漫长的沉默后,他缓慢地低下了头
“是,老爹。”
橘政宗将放下手中的茶碗。
“那么现在,抛开那些私人情绪,以执行局局长的身份,向我汇报目前的搜索进展吧。”他说。
第80章 人间蒸发的黑道公主
源稚生从黑风衣的内侧口袋里抽出了一份文件夹,推到了石桌中央。
文件夹很薄。真正的资料都在辉夜姬的数据库里,这份薄薄的纸面上打印的只是总表,每一行末尾都印着冰冷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