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对两桩罪行
谋杀高桥,
以及谋杀佐藤未遂,供认不讳。
半小时后,小宴会厅。
所有相关人员都被召集了过来。
池上部长、中山、脖子上缠着纱布的佐藤、渡边、竹内、小林,以及其他几位帝国物产的员工,沉默地坐在下面,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松田被两名船员押着,站在一旁。
他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陈默和毛利小五郎站在前面。
“各位,”陈默开口,平静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关于高桥课长遇害一案,现已真相大白,凶手,是松田。”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正式宣布,下面还是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声。
陈默用简洁清晰的语言,概述了松田的动机和完整的犯罪过程。
从半年前的项目数据篡改和把柄,到被高桥威胁勒索的积怨,再到利用游戏冲突制造的杀人机会。
破坏天线、用灭火器行凶、盗取并破坏佐藤眼镜嫁祸,以及最后因调查压力而企图杀害佐藤灭口来伪造自杀的整个过程。
每一环都紧密相扣,冷静而残酷。
当叙述结束时,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源于职场倾轧和私欲的杀意惊呆了。
“杀死高桥课长的,是松田的手。”
陈默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先是在竹内和小林身上略微停顿,两人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深深埋下头,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但今天,在观景台上,差点杀死佐藤先生的,”
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除了松田的杀心,还有一种更寻常却也足够致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一张张惶恐、羞愧或茫然的脸。
“是沉默。”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水面。
“是明明可能察觉到什么,却因为害怕惹麻烦,害怕担责任,害怕影响自己,而选择闭口不言的沉默。
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不定对我有好处’的念头,
而对身边的异常和潜在的危险视而不见的沉默。”
竹内的肩膀开始发抖。
小林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子,指节发白。
渡边和其他几个年轻员工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原来冷漠和置身事外,也可能成为帮凶。
“你们没有动手,没有直接参与谋杀。”
陈默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
“但当你们出于恐惧或私心,对看到的疑点保持沉默,对同事可能遭遇的危险选择无视的时候,你们就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上。
今天,因为一个孩子的警觉和一位女士的勇敢,悲剧在最后一刻被阻止了。
但如果下一次,凶手的计划更周密,而周围依然是一片沉默呢?
如果下一次,那个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就是你们自己,或者你们在乎的某个人呢?”
这番话,比任何直接的谴责都更有力量。
它撕开的不是某个人的罪行,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人性之暗。
中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捂住了脸。
作为活动的中间人,作为对部门矛盾有所了解却未能坚决干预的中层,他感到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池上部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反复回想着在甲板上松田被押走时那张怨毒的脸,回想着自己平时对高桥的偏袒和维护。
对团队稳定和公司声誉的那种息事宁人,甚至不惜掩盖矛盾的做法。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维护大局,现在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或许正是那个最大的纵容者。
是他所维护的那种表面和谐,无形中滋养了不敢说真话,只求自保的土壤。
佐藤摸着脖子上的纱布,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同事,心里没有多少沉冤得雪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惫。
他差一点就死了,死在同事的算计和更多同事的沉默里。
还有半年前的那个项目……
“这个案子,动手杀人的凶手只有一个,是松田。”
陈默最后说道,他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让这场悲剧发生,并且差点酿成另一起悲剧的罪,却不止他一人承担。
这里面有自私的罪,有冷漠的罪,有纵容的罪。
我们这次出航的活动,名义上是破冰。
但现在看来,最坚硬的冰,或许从来不在我们彼此之间,而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打破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可能还需要我们首先愿意承认,冰,确实存在。”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示意船员将松田带下去。
松田被拖拽着经过人群。
经过池上部长面前时,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里的讽刺和绝望,让池上浑身一颤。
经过竹内和小林面前时,松田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们只是空气。
但这种彻底的忽视,比任何恶毒的注视更让两人感到无地自容,头几乎垂到了膝盖上。
松田被带走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
窗外,港口码头已经近在咫尺,明亮的灯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却驱不散室内的阴霾。
可以清晰地看到,码头上停着好几辆闪烁着红蓝光芒的警车。
船,缓缓靠岸了。
一场关于海上杀戮的落幕。
第104章 尾声
随着金属舷梯放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名穿着制服等待已久的警察快步登船,表情严肃。
船长上前进行简短交涉后,然后指向被两名船员严密看管着的松田。
松田被戴上手铐,押下舷梯。
他自始至终低着头,被警察夹在中间,身影很快没入警车的阴影里,然后消失不见。
紧接着,佐藤也被请下船。
他的脖子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所以在警察的陪同下走向另一辆车,接受进一步的询问和验伤。
他下船前,回头再看了一眼船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池上、中山、竹内……
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疏离。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就是其他帝国物产的员工。
池上部长脚步沉重,几乎是被中山搀扶着走下舷梯的。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腰背佝偻。
面对下面隐约可见的媒体镜头和公司派来接应的人员,他下意识地侧过脸,试图躲避。
但那份无处遁形的狼狈和失魂落魄,早已写在脸上。
中山的脸色也很难看,搀扶着池上的手臂有些僵硬,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痛苦和自责。
他不敢看周围的同事,更不敢看那些镜头。
竹内和小林几乎是挤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能把自己隐形。
他们能感觉到船上其他船员,甚至自己公司一些年轻同事投来的难以言喻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后怕,或许也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他们匆匆下船,迅速钻进公司安排的车辆,仿佛逃离什么可怕的瘟疫。
渡边茫然地跟着,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和对未来的深深迷茫。
这趟本该轻松愉快的团队建设之旅,最终以一场血腥的谋杀和险象环生的二次谋杀未遂告终。
同时也彻底击碎了他对职场,以及对团队这个词最后一点浪漫的想象。
陈默和毛利小五郎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边,沉默地看着下面这一幕幕。
海风吹拂,带来港口特有的咸腥和都市边缘的喧嚣,冲淡了些许船上挥之不去的沉重,却带不走心头那股郁结。
“案子是破了。”
毛利小五郎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声音有些闷。
“可这心里头,怎么更堵得慌了?比没破案的时候还难受。”
陈默望着码头闪烁的警灯和逐渐散开的人群,声音平静:
“因为我们找到的,不止是一个拿刀的凶手。
还看到了那间屋子里,所有主动或被动,为那把刀的举起提供了条件的人。
有递上刀鞘的,有转过身去的,有捂住眼睛的,还有暗暗希望这一刀落下的。
破冰之后,露出来的往往不是一汪清水,而是需要费力清理的淤泥和锈迹。”
毛利小五郎沉默地抽着烟,半晌才点了点头:“是啊,这淤泥,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