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翻开材料,找到相关段落,然后对这些描述开始一一质疑。
“在嘈杂的电视声中,从楼上传来的一句话,老人能否听清?
更关键的是,他能否确定那句话是少年说的,而不是电视里的声音?”
一名投有罪的陪审员,五号,姓木村的律师皱眉道:“可材料中老人说他听得很清楚。”
“但他七十八岁了。”
山本丽子接过话头,她翻出材料里关于健康记录的部分内容。
“听力检测显示,老人有轻度听力下降,对高频声音不敏感。
而少年的声音……十八岁男性的声音,正是高频居多。”
“听力下降不代表耳聋。”森川信冷冷道。
“是不代表耳聋。”石川缓缓开口,“但它意味着,在嘈杂环境中分辨特定声音的难度增加。”
“老人可能确实听到了‘我要杀了你’这句话,但这句话可能是来自电视。”
“在拳击比赛中,解说员或观众喊出这句话,是完全合理的。”
“而且,”高桥俊也补充道,“老人听到这句话后,紧接着听到‘身体倒地的声音’。
但材料里没有描述那是什么声音。
是沉重的撞击?
还是闷响?
老人能否在电视声中分辨出楼上的倒地声?”
“这些依旧推测。”森川信不为所动。
“老人出庭作证时,坚持自己听到的就是少年的话。
目击者的确信,本身就是证据的一部分。”
“但目击者的确信可能出错。”陈默开口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心理学上有错误记忆和证词污染的概念。
如果老人在案发后,从邻居、警察、媒体那里听说‘少年可能说了我要杀了你’,他的记忆可能被无意识地修改,使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句话。”
紧接着陈默看向森川信。
“森川先生,您作为律师,应该见过不少目击者证词在后续调查中被推翻的案例。
记忆是不可靠的,尤其是对老年人,在紧张、嘈杂的环境中。”
森川信盯着陈默,许久,才缓缓道:“所以说你认为老人的整个证词都是错的?”
“我只是说它的可靠性。”陈默纠正,“如果栽赃者知道老人听力不好,知道楼上电视声音大,故意选择在那个时候伪造现场的声音。
甚至可能,那声‘身体倒地’也是伪造的,扔个重物在地上,让老人误以为是尸体倒地。”
“太复杂了!”北原苍介忍不住插嘴,“这要多少前提条件?”
“栽赃者需要提前知道老人听力不好和电视在放什么,还要算准时间。”
“可这比少年自己杀人复杂一百倍!”
“但如果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栽赃呢?”妃英理突然开口,声音冷静清晰。
“那么这些就都不算复杂。
提前踩点,了解楼内住户的生活习惯,之后再选择合适的时间。
这对于一个有预谋的凶手来说,是基本操作了。”
她顿了顿,看向北原苍介。
“北原社长,您经营公司,应该明白,一个复杂的计划,如果有足够的准备时间,其实比临时起意的冲动犯罪更容易执行。
因为前者可以控制变量,后者则充满意外。”
北原苍介语塞。
森川信的眼神更加锐利。
他看向妃英理,又看向陈默,忽然笑了。
第120章 《十二公民》(5)
“精彩。”
森川信轻轻鼓掌,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刺耳。
“真是精彩的辩护技巧。
先质疑凶器,再质疑目击者,一点点拆解证据链。
如果这是在法庭上,我可能会称赞对手的狡猾。
但这里不是法庭,这也不过是个法律游戏!”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的“8:4”。
“现实是,绝大多数陪审员依然认为有罪。
为什么?
因为无论你们提出多少可能、如果或者假设,都无法改变一个基本的事实是
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个少年。
而你们提出的替代叙事,需要一连串的小概率事件同时发生。
老人听错了,女人看错了,刀被偷了,指纹被伪造了。
可这在概率上有多低?”
“合理怀疑不需要高概率。”石川立刻反驳道,“只需要可能性不为零就行。”
“而我们现在提出的每一种可能性,都不为零。”
“但司法实践讲究的是排除合理怀疑,不是排除一切可能。”森川信转向众人,语气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如果按照你们说的标准,没有一个谋杀案能定罪。
因为理论上,总可能存在一个幽灵般的真凶,精心策划一切来栽赃被告。
这种可能性永远存在,但司法不能基于这种幻想运作。”
辩论陷入了僵局。
陈默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森川信抓住了核心点。
无罪方的叙事虽然逻辑自洽,但需要太多巧合。
而有罪方的叙事就十分简单直接了。
少年冲动杀人。
一般在司法实践中,也往往是越简单的解释往更受青睐。
现在,他需要为众人打开一个新的突破口。
“也许,”陈默缓缓开口,“应该重新审视第二个目击者,那位街对面的女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女证人说,她透过行驶的电车车窗,看到了对面三楼发生的凶杀。
你们之前讨论了距离、车窗反光、时间短暂等问题。
但现在,不妨思考另一个角度,她看到的真的是凶杀吗?”
山本丽子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她说看到少年持刀刺向受害者。
但通过六十米距离,透过行驶电车的车窗,在夜间,她能看清的细节有限。
她可能看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手中有什么反光的东西,做出了刺的动作。
但在那种条件下,她能否确定那一定是刀?
一定是刺杀?
而不是其他东西?”
高桥俊也立刻翻阅材料,随后他停在描述女证人证词的那一页:“证词里说,她看到‘少年右手举起一个闪亮的东西,刺入对方胸口’。”
“闪亮的东西,在夜间,什么会闪亮?
可能是刀,也可能是其他金属物品。甚至可能是玻璃反光。”
“但她描述的细节与尸检吻合。”森川信冷冷道。
“尸检报告说,伤口是单刃利器造成,从左胸上部刺入,方向略微向下。”
妃英理突然说,她不知何时拿起了尸检报告的副本。
“但这是任何持刀刺杀都可能造成的伤口特征。
如果她先知道了伤口位置,再回忆自己看到的景象,记忆可能会自动调整,使其吻合。”
“记忆污染。”陈默点头。
“和老人一样。
如果她在案发后听说了伤口位置,她的记忆可能被无意识地修改,使她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个细节。”
“还是推测。”森川信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但有一个方法可以验证。”陈默说。
他走到台前,从材料夹中抽出一张图,那是案发现场的示意图,标出了两栋楼的位置、电车轨道、窗户角度。
“根据示意图,女证人的窗户在五楼,案发房间的窗户在三楼,两窗基本持平。
电车轨道在两楼之间,距离地面约十米高。
电车车窗高度大概在轨道上方一点五米处。”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快速画出示意图。
“女证人从五楼窗户看出去,视线要向下倾斜,穿过电车车窗,看到对面三楼室内。
电车在移动,她的视线也在移动。
在那一两秒内,她要恰好看到窗户,看到室内,看到凶杀动作。”
随后他放下笔,扭了扭手腕,目光看向众人道:
“请各位思考一下,如果当时电车车窗上有一点污渍,或者当时对面房间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开,还有室内光线角度造成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