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任何一个微小因素,都可能导致她看错。”
“但她说她看得很清楚。”一名投有罪的陪审员反驳。
“不过是她自认为自己看得很清楚。”陈默纠正。
“这是两回事。
心理学实验证明,目击者对自身记忆的确信程度,与实际准确率没有必然联系。
很多人百分之百确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事后证明是错的。”
房间里再次沉默。
森川信盯着示意图,许久,忽然说:“所以,你给出的结论是,两个目击者都可能错了。
老人可能听错,女人可能看错。
凶器可能是伪造的。
所有证据都可以被解释为巧合或栽赃。”
“不是结论。”陈默摇头,“是合理怀疑。”
“如果这些怀疑中的任何一个成立,那么定罪的基础就不牢固。
而如果它们全部成立,虽然概率低,但并非不可能,那么被告就可能是完全无辜的。”
他看向众人。
“在刑事案件中,当存在合理怀疑时,应该怎么做?”
“疑罪从无。”妃英理轻声说。
“疑罪从无。”高桥俊也、山本丽子、石川三人也几乎同时重复道。
森川信闻言,脸上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下,随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情。
游戏进行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争辩了。
真正在法庭上的辩护也不过是如此。
“很好。”他说,“你们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无罪叙事。”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个叙事需要多少块拼图才能成立。”
他开始掰手指细数。
“第一,要有一个真凶。
而且这个真凶知道少年和养父有矛盾,并且能进入少年房间偷刀,还要获取到他的指纹,最后再在杀人后伪造指纹。”
“第二,这个真凶要知道楼下老人听力不好,并且知道案发时楼上电视声音大,所以选择在那个时间点作案,甚至可能伪造了‘我要杀了你’的喊声和倒地声。”
“第三,这个真凶还要知道街对面有个女人习惯在晚上站在窗前,要算准电车经过的时间,确保女人能看到电车窗户,可是,但那也太巧合了。”
他放下手,看向投无罪的四个人。
“这需要多少重巧合?
多少个小概率事件同时发生?
而在有罪叙事中,只需要一个:少年冲动杀人。
两相比较,哪个更可能?”
“但可能性不是概率问题。”石川坚持,“在刑事审判中,只要有合理怀疑,哪怕概率很低,也不能定罪。
这是无罪推定的核心。”
“合理怀疑必须是合理的。”森川信一字一句的说,“基于幻想和一连串巧合的怀疑,不合理。”
双方再次对峙。
陈默知道,又到了投票的时候了。
只有投票结果的变化,才能真正打破僵局。
“看来诸位在理论上依旧无法达成一致。”
陈默环顾在场众人。
“那么,让我们再次用投票表达立场。
同时,请各位思考一下刚才的讨论,如果存在栽赃的可能,目击者证词可能出错,
那么,您是否还能排除合理怀疑,认定被告有罪?”
“第四轮投票,现在开始。”
卡片第四次分发。
这一次,投票过程明显更长了。
有人盯着卡片,迟迟无法下笔。
有人看向森川信,又看向陈默,眼神挣扎。
森川信依然快速写下“有罪”,但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北原苍介犹豫了将近一分钟,才写下“有罪”,额头上全是汗。
高桥、山本、石川坚定如初。
田中,那位从有罪转向无罪的律师,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写下“无罪”。
投票结束。
陈默唱票。
“有罪。”第一张是森川信。
“有罪。”北原苍介。
“无罪。”高桥俊也。
“无罪。”山本丽子。
“有罪。”五号木村。
“无罪。”石川。
“无罪。”田中。
“有罪。”六号。
“有罪。”七号。
“无罪。”八号。
新的一张无罪票!
陈默顿了顿,继续。
“有罪。”九号。
“有罪。”十号。
最后一张。
陈默翻开。
“无罪。”
又一张无罪票。
白板上的计数变成:
有罪:6
无罪:6
平局。
房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北原苍介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脸色苍白。
森川信一动不动,但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六对六。
从10:2,到9:3,到8:4,再到现在的6:6。
天平正在倾斜。
“第四轮结果:六票有罪,六票无罪。”
陈默的声音平静,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平局,未达成一致。”
他看向新投无罪的两名陪审员,八号和十一号。
“请说明改变投票的理由。”
八号,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律师,清了清嗓子:“我仔细想了想老人证词的问题。
我外婆也听力不好,经常把电视里的对话当成真实对话。
有一次,她坚持说听到我在楼下喊她,但我当时根本不在家。
记忆和听力有时候确实不可靠。”
十一号,一个中年男律师,声音低沉道:“我是刑法专业的。
教授第一堂课就告诉我们,目击者证词是证据链中最脆弱的一环。
而这个案子里,两个目击者证词都有问题,加上凶器指纹位置的疑点。
所以我不能再投有罪。”
六对六。
一半对一半。
森川信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陈默,而是看向妃英理。
“妃律师,你的团队,似乎很擅长这种想象力的游戏。”
妃英理平静回应道:“森川律师,这不过是基于证据的合理怀疑。
而我的团队,只是在游戏中履行陪审员的职责罢了。”
“履行职责?”森川信笑了,只是没有声音。
“究竟是履行职责,还是预设了无罪立场,然后拼命寻找漏洞?”
“如果证据确凿话,是没有漏洞可寻的。
森川律师从业这么多年,应该对证据链很了解才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