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清晰的连贯故事,而是碎片。
那个总是灰蒙蒙的飘着煤灰和失望气息的小镇街道。
那是九十年代的日本,经济的气球破了,留下满地皱巴巴的野心和破碎的梦。
父亲的脸总是喝得通红,眼睛里是散不去的郁气。
母亲的背影佝偻在缝纫机前,从早到晚,咯噔咯噔,像是要把自己也缝进那堆廉价布料里。
学校像是另一座监狱。
同学们身上带着和父母一样的过早被生活压垮的麻木和粗暴。
他们欺负她。
因为她总是太安静,眼睛看人时像在看什么奇怪的标本。
因为她成绩太好,衬得他们像傻瓜。
因为她从不反抗,也不哭,只是用那种让他们心里发毛的眼神看着他们。
他们撕她的作业本,在她椅子上涂胶水,把她的书包扔进水沟。
她记得那种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
是一种抽离的观察。
像隔着玻璃看蚂蚁打架,看他们用愚蠢的方式发泄着更愚蠢的情绪。
和他们争执?
那太浪费时间了。
天才的世界,为什么要向虫豸解释?
她的报复来得安静而彻底。
那个带头撕她作业的男生,第二天被发现偷了教导主任抽屉里的教师节礼品券,是他自己前一天吹嘘父亲从大公司带回来的高级货。
那个在她椅子上涂胶水的女生,一周后不小心把自己暗恋学长的事,用极其不堪的方式,传遍了全校。
她没碰他们一根手指头。
她只是轻轻地,推了一下。
利用他们的虚荣,他们的秘密,他们人际关系中细微的裂缝。
然后看着他们自己搭建的脆弱世界,哗啦啦倒塌。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
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清明。
她第一次意识到,人心是如此容易预测,又如此容易被拨弄。
像一台精密却又满是漏洞的机器。
但要是说这是她真正走上这条路的转折点,也算不上。
真正的转折点,是十六岁那年夏天。
她在旧报纸上看到一则报道。
不是什么大案,只一起发生在邻县的抢劫杀人案。
手法并不算出奇,但其中一个细节抓住了她的眼睛。
凶手用一根极细的钢丝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在被害人必经的夜路上,布置了一个简单的绊索陷阱。
被害人摔倒,后脑撞击路边消防栓,当场死亡。
现场看起来就像一场纯粹的意外。
警方起初也确实这么认为,直到一个月后,凶手因另一起盗窃案落网,酒后吹嘘时才说漏了嘴。
报道写得很简略,但那个细节,那个用最普通的东西制造出致命意外的细节,却仿佛惊涛骇浪般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几行字。
不是为死者的命运唏嘘,也不是为凶手的残忍震惊。
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明悟。
犯罪,原来可以是这样。
不是肮脏的殴打,不是歇斯底里的怒吼。
是设计。
是计算。
是利用物理的规律,人心的惯性,规则的盲区,编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等待猎物自己撞进来,或者,轻轻一推。
那是一种艺术。
黑暗的,冰冷的,但又无比纯粹的艺术。
从那天起,她看世界的眼光彻底变了。
街道的监控盲区,邻居家忘记上锁的窗户,同事电脑上简单的密码,朋友言语中的漏洞和欲望……
世界在她眼前展开成一张巨大的充满节点的网。
每一条线,都是一个可能。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支点。
她开始有意识地去练习。
最初很小,很隐蔽。
让一个总在背后说她怪胎的同事,意外地弄丢了重要的客户资料。
让一个在电车上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在下车时恰好摔断了手腕。
她小心地选择目标,精心地设计,不留痕迹。
看着那些人在她编织的偶然中狼狈不堪,看着他们愤怒困惑,却永远找不到元凶。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不是身体的力量,是智慧凌驾于愚昧之上的快感。
再之后,网络的兴起,又为她打开了新世界。
在观众席论坛,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孤单。
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也在黑暗中探索着这种艺术。
虽然大部分依然是蠢货,但偶尔,也能遇到一两个有意思的。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吸收着一切关于追踪与反追踪、密码学、心理学、药物处理的知识。
她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
她开始设计更复杂,更精巧的剧本。
并在论坛上,匿名发布。
看着那些剧本被不同的人采纳,执行,在现实中上演。
看着新闻里报道那些离奇的意外,无法破解的悬案。
那感觉,就像画家看着自己的画被挂在博物馆,作曲家听到自己的旋律在音乐厅回响。
不,比那更美妙。
因为她的作品,搅动的是真实的世界,收割的是真实的生命和恐惧。
她的才华,很快引起了观众席背后更深层存在的注意。
那个更隐秘,更强大,也更有趣的组织。
他们的邀请方式很特别。
没有邮件,没有电话。
某天她回到住所,桌面上放着一张纯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烫银的花体字母。
没有其他信息。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通往更广阔舞台的门票。
她几乎没有犹豫。
观众席的池塘对她来说已经太浅了。
她需要更大的画布,更复杂的颜料,更有分量的观众。
组织没有让她失望。
资源,技术,情报,甚至是一些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支持。
最重要的是,他们理解她的创作。
不,不只是理解。
是欣赏,是鼓励,是提供一切条件让她将那些黑暗的构想变为现实。
她不再是孤独的探索者。
她是编剧,是组织里一颗迅速升起的新星,是那些大人物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预测的笔。
她为他们书写意外,清理障碍,编织谎言。
每一次,都是一次令人兴奋的创作。
直到最近。
直到陈默的出现。
直到那个看似普通的剧本杀店主,用她未曾预料的方式,介入了她的作品。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她睁开眼,重新看向眼前冰冷的屏幕,和屏幕上那些虫豸般的言论。
孤独感再次如冰冷的潮水般涌来,但这次,里面夹杂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她想起了刚才在剧本杀店里,那个坐在暖黄灯光后的年轻男人。
平静,警惕,聪明。
像一面擦得过于干净的镜子,倒映出她的一部分,却又截然不同。
他没有被她的邀请吓到,也没有表现出浅薄的愤怒或恐惧。
他只是在衡量,在思考,像下棋一样推演着她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