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通驯兽的男人,很顺利完成巫婆的请求,教导瘦弱的鬣狗学会服从命令、追迹、狩猎,成为森林一角的致命杀手。
女人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夫妇都很高兴,因为生下来的女儿很漂亮,有着柔软的金色头发和琥珀一样的漂亮眼睛。
但这是女孩,男人希望有个儿子继承驯兽的手艺,于是他偷偷隐瞒妻子再次寻找巫婆,希望生个儿子。
巫婆要求男人必须要用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另一个最珍贵的东西,他以为是指女儿。
因为萨满的预言揭露两个孩子的命运,一个死于野兽的啃食,另一个怀着对家人的爱健康长大。
父亲在女儿的襁褓涂抹了鬣狗最憎恨的味道,他亲自训练这些“儿子”,只需一个简单的指令就能让它们冲向森林最凶猛的棕熊。
女孩被鬣狗吞没,碎成布条的襁褓被风吹到纺织机的钩杆,将那件母亲为孩子编织的童衣染上一层无法洗净的血渍。
他满怀期待,认为即将获得一个能继承手艺和名誉的儿子。
除偶尔想到女儿被鬣狗分食的场景,内心涌现如刀割的痛苦,他虔诚等待着预言的到来。
不久之后,妻子肚子又鼓起来了,但在临产的那天,迟迟没有生下孩子,眼见母子就要难产而亡,丈夫又去找巫婆。
这次巫婆只是递出了一把刀子,说这把刀能救一个人。
他刨开妻子的肚子,将那个珍爱的男孩取出来,剪掉脐带,温水清洗黏滑带血的幼小身体,用襁褓裹住放在已死去的妻子枕边。
陌生的犬吠,让丈夫走到窗边,那些他曾视为“儿子”的鬣狗站在屋外,嘴里叼着猎犬与雪鹰的尸体。
它们冲进屋内,用他教导的方式将他杀死,分食襁褓中的孩子。
正如萨满的预言,夫妇的两个孩子,一个在襁褓中被野兽分食,一个满怀对家人的爱健康长大。
…………
“这就是关于诺莎的故事……”男人拉满长弓,箭头对准始终沉默不语的卡斯。
他如光晕的身体在不停翻滚,黑与红编织交汇,模糊的面部轮廓在狰狞、冷酷与悔恨中更替:
“她满怀对我们的爱一天天长大,继承了我的驯兽技巧和箭术,安格丽温柔的手指,而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
卡斯蹲坐在岩壁处,抿了一口牛角杯中浑浊苦涩的麦芽酒,酒水就像男人一样,满怀痛苦在喉咙里翻滚。
“好吧,那我们先达成一个共识……诺莎犯下了食人的罪孽。”
“这是瑞什曼已被遗忘的古老传统,吞噬逝者的肉体传承智慧与记忆!
我骄傲的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用那双小手亲自在地下凿出一座让我们家人团聚的墓穴,你知道我有多自豪吗,卡斯!”
“去你妈的传统……”卡斯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渍唾沫,他站起身,一步步向男人靠近:
“为什么,难道预言比你的妻子、你视作孩子的猎犬和雪鹰还重要。
他们爱你,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给你编织衣服,取暖做饭,把你当成生命的唯一,伸手就能抚摸到她满是爱意的脸颊和湿润嘴唇。
但你却选择去爱一个从没见过,像是谎言的人!
不,你也不爱她,你爱的只是一个梦境,一个抽象无物的预言……”
“闭嘴!”男人松开弓弦,这支满怀对女儿的爱,对预言的恐惧,以及父亲憎恨的箭,会刺穿每一个意图伤害他孩子的人。
箭矢毫无规律在如玻璃流动的世界飞行,这是一支由记忆、意志与梦境组成的破碎之箭,在红与黑的折光中蜿蜒爬行,毫无预兆刺入卡斯的胸膛。
它坚决刺入破损的亚麻内衬,刺穿包裹骨骼的厚实肌肉,划破跳动的血管,却在心脏反弹,回射向袭击者。
卡斯冰蓝的眼睛泛起光芒,就像幽暗天空下悲恸山脉冷寂的永恒冰川。
他是如此鄙夷爱抽象之物远胜现实的男人,以至当充盈爱意、恐惧与憎恨的箭矢进入身体,内心的怒火胜过一切,拒绝了这支空洞无物的箭矢。
他凝视木炭熊熊燃烧的火炉,胸口被射出箭矢自伤的男人,喃喃自语:
“擅加折磨者,必受烈焰焚身之苦。”
第16章 :当听到老猪是怎么受苦的,小猪会发出怎样的嚎叫?
卡斯摇晃脑袋,用力深呼吸,让麻痹的身体恢复知觉。
睁开眼,在火把昏暗的光线里见到塞涅娅担心的目光。
狼人见到他醒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声,似乎在说不要随便吃有毒的食物。
“嗷呜~”
“好了,塞涅娅小姐,我没事……”卡斯挪动身体,蹲坐在地上。
发现本在磨砺箭头的男人白骨,变成一块块碎裂的骨片。
从痕迹来看,好像是被斧头敲碎的。
“这是,我做的?”
“嗷呜~”塞涅娅点点头,手指胡乱比划试图还原刚才的场景。
但交流的两人并没有学习手语的经验,塞涅娅着急比划半天,卡斯也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东西?”
“嗯……你在昏迷不久后,像是梦游一般冲着那具骸骨挑衅咆哮,用斧头把他的每一根头骨都拆成塞涅娅喜欢吃的形状。
即便在梦里也想给妻子找吃的,卡斯,你这家伙。”
祖宗似乎又回到不正经的状态,对卡斯吃下蘑菇后与灵的遭遇并不关注,笑呵呵继续说:
“好吧,看来你找到线索了,我们该解决此事了。”
“我们还缺一个东西,诺莎所在的位置。”
卡斯等待老东西的回应,却只得到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你明知道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提醒吗。”
唉……看来是要往俺寻思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卡斯心里感叹一声,走到诺莎的母亲安格丽的骸骨前,颔首鞠躬:
“失礼了,请原谅我的冒犯。”
他轻轻拿开女人怀里抱着的婴儿骸骨,解开安格丽的精致亚麻罩袍,在她露骨的身体下,两根被油浸泡的干瘪脐带系在盆骨与骶骨的缝隙里。
脐带在瑞什曼人眼里具有极为神圣的意义,当一位母亲死去,萨满会切割她的后腰,把经过特殊油膏浸泡风干后的脐带系在骶骨。
这象征母亲的死,带走了孩子的一部分“灵”,死后化为“灵”的母亲能借助埋藏在身体里的脐带,在漫漫荒原中找到她的孩子。
传说,巫师会用联结母亲和孩子的脐带作为诅咒的物质,以恶毒咒语驱动母亲的“灵”杀死孩子。
卡斯小心解开系在在盆骨与骶骨之间的脐带,双手各持一支。
【计划:遛狗不牵绳,等于狗遛狗】
【状态:进行中】
【灵感:当听到老猪是怎么受苦的,小猪会发出怎样的嚎叫?】
他将襁褓裹住的孩子递还给母亲,垂首默哀良久。
随后用力死死掐住脐带!
…………
温暖的巢穴里,消失的诺莎正在磨砺箭矢,她对派出的鬣狗群的命运毫不关注,那是残害她亲人的凶手。
冰冷的月光从岩石缝隙中渗入,照在精钢箭头,诺莎缓缓拨动这支为她猎杀过无数野兽、敌人的箭矢,如镜面光滑的钢铁折射出她琥珀色的眼睛。
卡斯,他是塞涅娅的丈夫,必须死……很可能,再过一段时间,他会像我父亲一样,因为无法解除塞涅娅的诅咒把她抛弃。
第一眼见到塞涅娅,诺莎就被她孤独的气质吸引,如果这世界存在一种能让她自愿献出生命之物,那必然只有她。
她人性的善良与兽性的残忍交织在一起,那不是她希望得到的命运,但命运就是如此,仿佛玩笑一般将残酷的现实强加给善良的灵魂。
她和我一样……
诺莎翻转箭头,磨砂般粗粝的箭头折射出一双满是憎恨的橙黄眼眸。
同样被抛弃,同样对未来一无所知,同样生下来便背负诅咒的预言……
她憎恨他们,让鬣狗啃食每一个进入森林的人。
他们从未考虑过腹中孩子的想法,妄图用各种理由把自己的苦难让他人承担,却从未询问她是否同意。
可她也深爱着他们,那些萦绕在血肉中的幸福记忆,是她从未在饲养的动物身上获得的,她是它们的主人,却从来不是家人。
诺莎想到了塞涅娅,呢喃自语:
“我们会安静待在森林里,每天打上一盆热水泡脚,静静看着雨水从房檐落下,什么也不做,忘掉一切记忆,等待无声的死亡降临……”
她抓紧时间磨砺箭矢,可忽然握箭的手僵硬顿住,冰冷的箭矢从指间掉落,在洞穴里回荡清脆的响声。
诺莎捂住脑袋,蜷缩成一团,红丝绒帽子遮盖的小脸剧烈颤动。
“不,不不,不不不……他怎敢对你们做这种事?”
她身体停下颤抖,缓缓转过头,凝视等候命令的野兽大军,嘴唇微动:
“杀了他。”
…………
卡斯透过窗户和丁香,看着森林里如丝线漂浮的薄雾,灰暗气息将夜空的星月光芒全然淹没,肉眼染上一层无形的氤氲。
沉闷如墙的压迫感压过心头,视线末端的模糊地带偶尔几缕深红光亮闪过。
果然,小猪会发出和老猪一样的嚎叫……诺莎回来了。
“霜狼、铁鬓猪、剑齿虎、血秃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祖宗,一一数着林子里的野兽:
“看来你遇到大麻烦了,卡斯,刚才的鬣狗只是小红帽给你准备的开胃菜,我从未见过能让百只野兽安静前行的驯兽师,她是一名极为罕见的兽语者。
我的建议是把她收服,她能仅靠意志和思维轻松让最强大的野兽臣服,这对氏族有极大的帮助。
有了她,我们就能组建一支规模庞大的野兽军团,再次向南方发起征服战争。”
卡斯以看傻子的眼神无视祖宗的提议,他必须承认严重低估了小红帽的能力。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吗?
“卡斯,卡斯!你对我的家人做了什么!”
披着红丝绒兜帽的诺莎,骑着一只硕大无比的巨型角鹿出现,那巨大的白色角鹿比寻常战马高出近一米,壮硕体格活像一辆重型坦克。
宛若王冠的犄角流动金色光芒,纯白鬓毛在行走时随风飘动,蹄子迈过之处,树木与草花自动为其绕开一条道路,仿佛不愿亵渎如此神圣的存在。
“金枝巨角鹿?怎么可能……”莫尔斯惊呼一声,又绷紧了牙关,颅骨裂隙发出不可言状的尖叫:
“麻烦大了,你不能动手,甚至连冒犯的举动都不能出现!”
第17章 :无声回响
窗户旁的卡斯极为艰难点头,知道祖宗话里的意思。
扎格威尔氏族的图腾是一只金枝巨角鹿。
传说正是由于母鹿充盈生命力的乳汁哺育,先祖伏恩才拥有一具能把花岗岩碾成齑粉的壮硕身体。
图腾在瑞什曼是极为复杂的概念,氏族根据栖息地、历史与传说选择图腾进行崇拜。
但这种崇拜并非是指,如神灵一般的偶像崇拜,而是认为他们与图腾的象征物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捕鱼为生的氏族选择鲟鱼作为图腾,他们期待每天都能获得更多的鱼,这是祈求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