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开始寻思了 第11节

  猎熊闻名的氏族敬畏熊,驯服熊,但也会用猎熊来证明气魄。

  图腾有着各种禁忌,扎格威尔氏族认为伏恩由母鹿抚养长大,所有的鹿都是他们另一种形态的亲人,而弑亲是人神皆无法容忍的罪孽。

  在莫尔斯眼里,诺莎骑着的金枝巨角鹿,是他同源的血亲,且罕见程度恐怕悲恸山脉都无法找到另外一只。

  在诺莎的不停嘶吼中,莫尔斯用头撞击墙壁,嘟囔抱怨:

  “他妈的,这不正常啊,就算达葛玛那娘们也没有成功驯服金枝巨角鹿,难道林子里的野丫头能成功驯服?

  不不不,这不可能,我只听过一例和金枝巨角鹿结为盟友的传说……”

  他寻思个不停,眼里的火光剧烈闪动,忽然弹跳起飞,撞击卡斯的后脑勺,语气极为激动:

  “我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哈迪的计划,他知道这儿有一只金枝巨角鹿,希望你能让它从兽语者的束缚中解脱。

  对,对,一定是这样的,我们必须把它从小红帽的手里救下来!”

  祖宗自我论证逻辑,卡斯认为完全是扯淡,那只金枝巨角鹿的状态和其他野兽完全不同,神态优雅与自然融为一体,完全没有被操纵的迹象。

  他下耸肩膀:“现在好了,连动手的可能都被剥夺了,等会用你唠叨不停的嘴巴让她放我们走吧。”

  “先看看她想要什么。”莫尔斯眼里闪烁炙热的光芒,渐渐隐去声音:

  “我还在这呢,小鬼……”

  有了祖宗的保证,卡斯向着大门走去,却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抓住了胳膊。

  塞涅娅轻轻摇头,粉嫩瞳孔满是担忧。

  他抬手轻抚塞涅娅细长的脸颊,那位宛若月光的女人和面前的狼人似乎重叠在一起。

  卡斯啊,卡斯,你是蘑菇吃多了吗,那个看起来清冷如月的女人,怎么可能是眼前傻乎乎的嗷呜小姐。

  “塞涅娅,等会要是情况有变,你必须马上离开……你好不容易从遗忘草原离开,不能又被关进牢笼里。”

  卡斯拍了拍狼人的脸颊,把她开始泛红的眼睛打醒,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截干枯的鹿角,强行塞进她的手里:

  “如果我死了,你拿着这枚鹿角去赫尔部落,老萨满会帮你解除诅咒的……

  要记住,你生来是自由的。”

  “嗷呜~”狼人小姐眼里泪珠流转,似乎在询问,我走了,你该怎么办。

  “我?呵呵,别太在意,说不定死亡才是我回家的路呢。”

  卡斯是指可能这几天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境,这具身体死亡可能会让他回到熟悉的平凡世界,继续做一个平凡的社畜。

  可塞涅娅显然无法猜出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她眼神颤动,圆润的鼻头轻轻触碰卡斯的嘴唇。

  “嗷呜~”

  卡斯把塞涅娅推开,举起双手做法国军礼一步步走出屋子,直面上百只可怖的野兽。

  他看着足有人高的铁鬓猪背部钢针竖起,霜狼嘴里凝实能将钢铁冻成冰渣的寒气,剑齿虎在林间亮起獠牙,血秃鹫在天空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却在凝实的压抑气氛中,神态轻佻对金枝巨角鹿背上的诺莎说:

  “看来小猪听到了叫声。”

  “你对我的家人做了什么,卡斯!”

  诺莎在巨鹿王冠犄角后的脸布满狰狞,她拉满拉弓,利箭划破寂静夜空,精准命中卡斯的肩膀。

  这一次,在现实的物质世界里,卡斯没能反射这一发带着愤怒的箭矢。

  他身体一顿,对没入肩膀的箭矢视若无物,脸上浮现寻思的表情:

  “让我想想啊,我把你父亲的灵给烧毁了,用斧头砸碎他的遗骸……嗯,没错,他在湮灭之前依然想干掉我。

  而你母亲,我必须对此事表示抱歉,我从她的遗骸中找到你和你弟弟的脐带,毫无疑问,你听到的声音是来自血缘的呼唤。”

  卡斯取出放在工具袋里的干瘪脐带,时光的流逝让这根象征无私之爱的连结变得脆弱,再经过刚才的揉捏,已经像是一根拧巴褶皱的肠衣。

  “你是说,那呼唤来自我的母亲?”

  诺莎惊讶的神色,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她目光左右来回寻找,希望想在这间亲手建起的小屋找到母亲的踪影。

  她再拉起了弓,另一只箭矢刺入卡斯的左肩:

  “谎言!”

  卡斯身体又是一顿,继续说下去,可能要变成刺猬了……

  拇指捏住脐带的前端,指甲往油腻的褶皱里一挑,不过半公分的断肠掉在满是灰土的地上。

  “你……”诺莎刚要说话,剧烈的疼痛感从腹部涌起,那感觉是如此强烈,好像是从中心蔓延到整个身体。

  她扯开柔软的亚麻内衬,一抹诡异的暗淡鲜血从肚脐渗出。

  用手一抹,发现手上没有一点血痕,但那从肚脐流入下身的血液在皮肤表面好像黄金一般耀眼。

  低声的呢喃在耳边回荡,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那个只在记忆中出现的女人的声音……

  “母亲……”诺莎松开握弓的手,用力抱紧肚子,红丝绒帽子盖住的脸颊发出呜呜的低沉哭泣。

  卡斯将这根安格丽交付的脐带扔给诺莎,那位善良的母亲从未出现,但她一直默默看着女儿长大。

  和丈夫对预言虚妄的扭曲之爱不同,安格丽始终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陪伴她。

  即便被命运嘲弄,变成萨满预言和巫婆诅咒的牺牲品,她依然是她的母亲……

  这根脐带,是一位母亲最后能教训走上迷途的孩子,唯一的办法。

  而卡斯选择将这根对于诺莎而言致命的缰绳,交还于她之手。

第18章 :现在和未来,总得选一个

  卡斯不屑于利用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来扭转致命的困境,如果安格丽要带诺莎走,又或是放纵女儿继续犯错,那都是一位母亲的选择。

  这是一位逝者最后的尊严,他选择尊重。

  卡斯啊,卡斯,你真的开始相信“灵”能指引生者前行的路了吗……

  唯一正确的做法是用这根脐带做诱饵,与诺莎拉近距离,再摧毁脐带让她丧失行动能力,用物理方式干掉她。

  但……算了,我寻思我做得没错。

  他默然凝视诺莎将落在金枝巨角鹿王冠上的脐带取下,放在肚脐的位置,感受来自母亲虚无缥缈的爱意。

  对环顾嘶吼的野兽浑然无视,安静等候逝者弥留消散之际说完遗言。

  许久过后,月亮悄无声息抵达天空中央,清冷光芒将林间小屋照得通亮。

  野兽慢慢退去,血秃鹫凄厉的哀鸣似在悼念消失的亡者,仅剩那只驮着哭泣女孩的金枝巨角鹿。

  诺莎握住冰冷的脐带,抱着巨角鹿修长的脖颈滑下地面,她眼里是无限的悲伤,已没了最初愤怒的表情。

  她轻声在垂首的巨角鹿耳边说了几句话,巨角鹿耳朵微微颤动,脑袋甩动似乎不赞同她的决定。

  “听话,安格丽……”

  金枝巨角鹿抬头用那双如琥珀的眼睛凝视了屋前的卡斯良久,缓缓扭过头向着林间漫步离去。

  亦如来时的姿态,花草树丛皆为其退开,纯白鬓毛在微风中荡起。

  “我必须向你道歉,卡斯……就像母亲说的,你是个好人。”

  诺莎微微颔首,失去了最初见到的活泼以及愤怒的癫狂,像个平静接受一切的女孩。

  “但你无法理解我的遭遇,我的命运和痛苦,你鄙夷我与野兽为伍,认为我让野兽袭击人群是种罪孽。

  你是否想过,除了母亲以外,谁把从前的我当过人?”

  女孩平静的叙述,仿佛在讲述一个无关者的往事。

  在了解诺莎的往事后,卡斯心里确实升起了一抹悲伤。

  “我可以把你视为一名被野兽选中的……领袖,我不想谈论人与野兽之间的无聊伦理问题。

  但一个确凿的证据是,你明知晓那在悲恸山脉是最禁忌的举措。

  这不是针对我,你想把我干掉,这是针对塞涅娅,因为你想让她变得和你一样!”

  诺莎平静点头,对这桩行为没有辩解的念头,她抬手请藏在屋里的塞涅娅出来。

  面对塞涅娅,诺莎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颤抖的声音带着悲伤:

  “塞涅娅姐姐,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我知道你幻想着摆脱诅咒和他重新认识、熟悉,然后像所有幸福的人一样组成完满的家庭。

  但他是个幸运的人,从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孤独,那种能把整个灵魂吞没的黑暗。

  没有不堪回忆的过去,那些每次想起都会往心脏捅上一刀的痛苦,更没有永恒的诅咒萦绕灵魂,时刻提醒你和其他人不同。”

  小红帽漫步走到大灰狼面前,再次试图用小手牵起那双锋利的爪子,流动的琥珀眼睛与颤动的粉色眼眸对视。

  “留下来吧,我们有着相似的命运,他能理解一个被抛弃者的内心吗,你跟着他回到人类部落,只会在鄙夷和憎恨中度过余生,没人会靠近一只被诅咒的可怕怪物。

  即便你解除诅咒,他们依然会记得,你曾经是只狼人。”

  塞涅娅在动摇,迄今为止诺莎是唯一能和她交流的人,她能看到诺莎眼里毫无掩饰的爱意。

  但那爱意更多是来自于遇到同类的怜悯,就像相互抵舔伤口的狼。

  卡斯忽然打断小红帽与大灰狼的交流:

  “你是个人,塞涅娅,或许你和她一样都有痛苦不堪的记忆,但人正因为能在记忆中回想痛苦的感触,铭记如今还能感觉到疼痛的烙印,才算得上是个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同意老东西荒唐的话,但如果你答应她的邀请,和在遗忘草原当个畜生没有区别,遵从于身体中猎食的本能无意义活着,就像她一样……

  自认为是野兽的理由,不过是满足内心复仇欲望的借口。”

  他走上前,抓住塞涅娅的胳膊,将她从诺莎的手中挣脱,语气坚定毫无动摇:

  “老东西的话虽然有些荒诞,但他毕竟是我唠叨的祖宗,塞涅娅现在是我名义上的老婆,偷人也得看时机吧。

  回部落之后,谁敢污蔑她,就等同于在侮辱我,老子一斧头把他头盖骨掀翻。”

  狼人的目光在卡斯与诺莎之间徘徊,左眼被疯狂的猩红占据,右眼依然悲伤如雪。

  她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是留在森林与诺莎忍受诅咒的折磨,还是和卡斯在怀疑与猜忌中寻找解决诅咒的办法。

  现在和未来,总得选一个……

  她选择了卡斯。

  塞涅娅低头向诺莎轻微嘶吼,那声音带着歉意,也带着警惕。

  诺莎笑了笑,月光透过红丝绒兜帽照在脸颊,笑容显得凄凉。

  “但我没有同意让你们走,我是森林意志的代行者,你拿走了森林的一部分,我也理应拿走你的一部分,这才是公平……”

  “呵呵。”

  卡斯报以嘲讽,平静述说:“你?你只是个被巫婆玩弄的小女孩,别给自己悲惨的人生增添些无端的意义。”

  “卡斯,她只是个被巫婆捉弄命运的孩子……我们应该温柔些。”莫尔斯从窗户跳出,他看着诺莎的眼眶里,闪烁象征悲伤的淡紫色光晕。

  “别说蠢话,我不否认她家人的死与巫婆有关,但之后的事情呢?她戴着的红丝绒兜帽,刻意混在锅里的人肉,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巫婆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我对她温柔,谁对死在鬣狗嘴里的女孩温柔?谁对枉死在森林里的无辜者负责?!”

  近乎嘶吼的陈述结束,一只粗大的手掌毫无征兆捏住诺莎纤细的脖颈,卡斯冰蓝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诺莎,安格丽没有带走你,但我无法容忍你活下去,对你的仁慈,是对所有逝者的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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