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莎娇小的身体被提起,风将红丝绒兜帽掀开,如金丝的秀发凄厉摇曳。
她笑了笑,眼睛转动瞥向塞涅娅:“塞涅娅姐姐,你在他身上,找到了温暖吗?”
“嗷呜~”塞涅娅极为肯定点头。
诺莎垂下眼帘,低声喃喃道:
“真好……”
“我有一个要求,卡斯。”
“说。”
诺莎始终紧握的左手,露出那根干瘪的脐带:
“用母亲留下的脐带杀死我。”
第19章 :谁是小红帽?
卡斯凝视弯起月牙般眼睛的诺莎良久,接过脐带绕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手臂一点点用力……
窒息感盖过咽喉,滑腻的滋味从脖子渗入灵魂,诺莎感到自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温暖、心安,像是回到了诞生之前的状态,蜷缩在母亲的羊水中一片虚无。
眼前的轮廓渐渐模糊,那个像是影子的人在死亡降临时越发靠近,将她拥入怀中,最终变成一道流光烙印在融化的视网膜。
她在弥留之际,轻声说出最后的遗言:
“妈妈……”
诺莎失去生气,卡斯紧紧闭上了双眼。
他能看出诺莎隐藏在心里的善意被母亲唤醒,对一名尚未出生便遭到命运嘲弄的女孩,诺莎已经做得足够克制了。
巫婆操弄了她的生命、她的成长、她的一切,她本应成为一名怪物,却遵循向善的本性,没有让这场灾难蔓延到森林之外……
能影响金枝巨角鹿的兽语者,满怀对人类的憎恨,这会成为悲恸山脉的巨大灾难。
他松开手掌,将身体被风带走温度的女孩抱住,看着她扬起的嘴角,勒进脖子里的干瘪脐带,心里感觉到莫名的悲哀。
“这根脐带,是她生命中唯一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塞涅娅略显悲伤,但显然没有亲手将诺莎杀死的卡斯伤感,她疑惑歪着头,看着嘴里低声呢喃的人。
“呜?”
“没什么,事情告一段落,我们也得重新启程了。”
卡斯抹了把脸上不存在的泪痕,他得承认自己是个容易伤感的人,但这种伤感在悲恸山脉又显得太多余。
他把诺莎放回屋子,放在橡木床和餐桌临时拼接的木板上,与安格丽、她的弟弟安放在一起。
用烧红刀刃与清水简单处理肩头的箭伤,注视洁白手掌放在母亲手骨里的诺莎:
“如果没有这一切,你肯定是位可爱的姑娘……”
提起包裹烟熏肉干的野猪皮,卡斯最后凝视安详躺在简陋棺材板上的小红帽,一脚踢翻火炉。
烈火将木屋吞没,高低压差形成的狂风中,他在火光里见到一个女人,恍惚之间能听到轻柔的谢谢。
她是安格丽,还是被鬣狗生吞的小红帽,或者其他惨死的女孩,卡斯不知道。
他冲着火光燃起的脸庞轻点头,呢喃自语:“这是我该做的……”
除了地图之外,他只拿走一把必须的伐木斧,就让这个眷恋记忆中虚假家庭的女孩,带着温暖安静离去吧。
“卡斯,快回去找找!房子里肯定有那只金枝巨角鹿的线索!”
祖宗还在唠叨个不停,比起小红帽的死,他更关注氏族图腾的情况。
接连几次与“灵”的沟通,让卡斯有些疲惫,他都懒得搭理唠叨的祖宗,手举火把沿着地图标明的方向行走。
地图详尽标注出悲恸山脉的各个区域,参照费罗德峡谷的地形,这张地图的精准度高得可怕,甚至准确标注出赫尔部落隐蔽的神圣树林。
这让卡斯心中升起很多疑惑,玩弄诺莎命运的巫婆,会是诅咒塞涅娅的那位吗?
萨满的预言是对未来的惊鸿一瞥,还是与巫婆串通的刻意诅咒……
地图留给诺莎,或许是想利用她的兽语者天赋,操纵野兽袭击悲恸山脉中的人类据点。
他回头望了一眼房梁已在烈焰中塌陷的木屋,感觉这场给萨满找老婆的神圣仪式,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塞涅娅沉默走在距离他一步的侧方,依然是那副沉默不语的神色,她内心有很多话想说,但唯一能听懂她说话的诺莎,却已经死了。
“塞涅娅小姐,饿了么。”
卡斯笑了笑,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暂且放下,解开扛在肩头的猪皮袋子,取出满满一手掌的烟熏肉干。
狼人喉咙耸动几次,走上前捏住一块肉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吞下。
卡斯抬手等塞涅娅继续拿,却发现她流着口水放缓脚步,眼里满是挣扎。
“怎么了?不好吃吗。”
“嗷呜~”她小声叫唤,拼命抗拒卡斯放在嘴边的烟熏肉干,呜呜表情像是被奶奶用猪瓢喂食的哈士奇。
对塞涅娅抗拒的行为,卡斯认为完全无法理解,难道她因为今晚的事情对肉类过敏,之后只能吃素的了。
吃素的狼,和吃屎的狗有什么区别?
“听话,吃完咱们再去抓,这次换种做法,你肯定会喜欢的。”
但不管卡斯怎么蛊惑,塞涅娅咬紧牙关就是没有动嘴。
他也只能表示有些累了,把猪皮袋子扯开一角,让狼人小姐先拿着。
一路上,他就看着塞涅娅鼻头抽动,不安分的小手勾住猪皮袋子边缘,口水从皱巴的嘴唇挂在胸前变成一条瀑布。
“吃吧,其实我不介意你很能吃的事实……”
塞涅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脑袋抵在卡斯额前,瞳孔剧烈收缩几次,似乎在说。
真的吗,我真的能吃吗。
随卡斯点头,塞涅娅先是抓出一把肉干递给他,在树边蹲下身子,两条胳膊在黑夜里抡出虚影,不到十分钟便把一整袋肉干吃光。
卡斯在旁眉头不停抽动,这也太能吃了吧……我真养不起一个大胃王。
他俩慢慢走远,天空下起了寂静的小雨,朦胧氤氲的尘埃淹没整座森林。
【计划:谁是小红帽】
【状态:完成】
【灵感:他深爱着她,却从未见过她,尽管她被铭记在萨满的预言里,印在必死的襁褓上,卡在鬣狗的喉咙里,他也无法将她辨认出来,因为他所见到的她,仅仅源自于预言的转述。
她不爱她,正如一名母亲对孩子,从未意识到无微不至的关心名为爱,她只记得那个带着脐带从肚子生出的皱巴小怪物,是她的孩子。
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她穿着亚麻纤维编织的褴褛长袍,手里抓着钩杆,头顶遍布潮湿的地衣苔藓,骨缝渗出丁香和三色堇的芬芳,没了肉的眼窝里满是对亲人的憎恨与眷恋。
谁是小红帽?所有被预言诅咒的孩子都是小红帽。】
…………
雨后晴朗的天空,褪去夜色,预示太阳即将升起的暗红云朵翻滚飘过,映照在云里的霞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
金枝巨角鹿安格丽昂起头,地平线第一缕阳光照在她如王冠的硕大犄角。
阳光刺眼,绚丽夺目的色彩仿佛抓住她的双目,安格丽面朝化成废墟的木屋,发出凄惨的哀鸣。
诺莎死了……
但安格丽不会让她死,孤独在那片涌向末日尽头的黑暗之河漂泊,就像另一位安格丽,她也把诺莎视为亲人。
阳光之中,她踏足烧成废墟的木屋,垂下如王冠的犄角,金芒在王冠中流转,土地在欢呼。
没有声势浩大的魔法,甚至没有哪一阵风会光顾此处,金枝巨角鹿抛起灰烬尘土,一只白皙的手从废墟中探出。
赤裸身体的诺莎,仿佛获得了新生,她盘坐在被雨水浸湿的泥泞灰烬,眼里的悲伤浑然洗净。
如琥珀的眼睛直视黎明惨白的太阳,手伸向那轮空洞,想要抓住转瞬即逝的朝霞。
这次她不再触碰到那颗被诅咒的命运包裹的心脏,那颗冰冷跳动、被复仇之火焚烧灼烤的灵魂。
她手里握住的这一缕光芒,印证向过去、诅咒与命运的决裂。
站在阳光笼罩的大地,她朝那轮升起的火球伸出了手。
“母亲……”
第20章 :悲恸山脉永恒的旋律厮杀
悲恸山脉又被称为世界之极,此处是已知世界的边缘。
贫瘠的土地像铁一样坚硬,呼啸的风如最寒冷的匕首刺破皮肤,雪地与云雾缭绕的山峰组成了嶙峋的瑞什曼聚落。
在这之中,是无数块喷涌有毒气体的山体缝隙,猛烈爆发的熔岩火山,直耸天际的悬崖绝壁。
山脉的形容并不准确,悲恸山脉整体呈现中间高四周低的趋势,是一片幅员辽阔的高原。
高耸山峰之间偶有大片的平坦土地,都被势力强大的部落所占据。
卡斯当前位于悲恸山脉西南的铁峰山,此处坐落数个以锻造冶炼闻名的部落,彼此为争夺稀有的矿石展开过漫长的厮杀混战。
而此时正是入秋的季节,骁勇的部落战士们,又要为了储备能让家人度过冬季的食物,围绕铁峰山周边的资源继续永无止境的厮杀。
卡斯蹲伏在低矮山丘的岩壁中,探头凝视下方峡谷通道厮杀的战士。
一方全员穿戴厚重的漆黑板链甲,头盔、肩膀多用猛兽獠牙或长角装饰,竖起朝天尽显狰狞。
另一方则寒碜凌乱不少,锁子甲、板甲、鳞甲、札甲使用。
战斧、利剑与钉头锤的铿锵响声让山谷咆哮不息,厮杀的呐喊只会在旗帜倒下时停止。
而这一切的起因,仅是有几个小孩发现了哥布林的巢穴,将消息带回部落。
他推测根据铁峰山部落的领土划分,哥布林巢穴应该属于B部落,但A部落的小孩发现此地隐藏的食物,然后A部落就偷偷派人来抓哥布林当储备粮食,却被B部落发现了。
双方本来就是世仇,火气上涌自然是大开杀戒,最后死的人比哥布林的数量还要多。
真麻烦……
卡斯心中嘀咕,这一幕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瑞什曼人仅是个统称,实则内部存在数个信仰、传统不同的支系。
所有部落名义上臣服于共主瓦纳克,可相互之间的争端从未停歇。
原主就跟随战酋敲碎过几名敌对部落战士的脑袋瓜子。
我要赶在入冬之前回部落,铁峰山距离费罗德峡谷至少有三百五十公里。
其中有些区域地形极为复杂,还需带着塞涅娅远离人群,赶得上吗?
他皱眉估算还需花费多长时间,却没留意一只通体灰白的苍鹰掠过头顶,发出嘶哑的叫唤。
被发现了!
…………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一队正在戒备的人很快冲上低矮山丘,来到苍鹰发出警告的位置。
“朋友,你该解释一下,这只狼人是什么情况。”
为首的战士,重型牛角盔下的眼睛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