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今晚咱们跳个够,你先把黛拉主教的事情给处理掉,好吗?我求你了。”
迪伦哀求的声音很细微,却依然被妮娜捕捉到,心生困惑,晚上不应该都在聆听圣殿里的乐章吗?他们说的跳,是指跳舞吗?
少女站在银杏树下,风吹开几缕盘成髻的金发,红黄的银杏树叶与丝质的裙摆因秋风一同晃动漂浮,落在青色短外套领口的湛蓝水晶胸针。
暗黄的树叶如帷幕般落下,飞舞旋转,寂静的花雨盖满整洁石板,令注视她的生命陷入窒息。
卡斯揪着迪伦的衣领向前行走,恼怒于又被南佬娘们打扰到创作的灵感,他正睡着午觉呢,忽然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背上,说妮娜在等他。
他看了一眼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妮娜,很漂亮,比得上我可爱的塞涅娅小姐千分之一的美貌了。
又瞥了一眼正在流哈喇子的迪伦,松开手掌,半精灵没了支撑,径直往地面倒下,塞满黄叶的嘴巴含糊嘟囔:
“硬核,硬核,我是硬核的蓝爵士!”
“科伦纳的狗脑子啊,你忘了吗?”卡斯揪起迪伦的后衣领,小声在他耳边嘀咕:“没有蓝爵士。”
“对,没有什么蓝爵士。”迪伦语气一转,手撑地面站起,拍拍贴在衣服上的黄叶:“所以你究竟是怎么勾搭上黛拉主教的,她可是我们心目中维拉的化身,你这个……蛮子!”
半精灵一拳打在蛮子的胸口,反而震得手臂一阵剧痛。
迪伦放弃一般甩着手,咳嗽两声颔首对不远处观察两人打闹的主教颔首问候:“主教阁下,我已尊奉您的意志,将卡斯带到。”
“感谢您的帮助。”黛拉点头回应,将注意力放在一旁的蛮子身上。
她刚才只留意到蓝爵士,却没料到蛮子换了身衣服后,样貌确实……很标致。
卡斯的身材很魁梧高大,但五官并不显得粗犷凶狠,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额头两端战纹的装饰下带着一股古朴纯质的野性。
他换了一身无领的开襟深棕色长袍,敞开的胸口能模糊见到伤疤和古老咒文,袖子拉至手肘处,展现结实有力的小臂和手掌……
妮娜无意识抚摸领巾下带着细微勒痕的脖子,留意到卡斯并未携带颅骨、长剑……以及那柄具有非凡意义的战斧。
所以他也很重视这次见面吗?
不知何处升起的情绪,她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嘴角弯起一道好看的弧线,但很快又落下。
他当然应该重视这次见面,我可是……特意精心打扮过的。
离开的迪伦,打着哈哈给卡斯支牛角手势,那意思很明显,让主教也体验一次硬核。
“找我什么事?”卡斯打着冲天的哈欠,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他当然留意到妮娜与之前的区别,从修士服换成外出写生的长袍,到现在仿佛雕塑的美丽造型。
充分说明了一件事科伦纳是个癫子。
妮娜沉默了一会,略带犹豫开口:“难道您忘了昨天的承诺吗。”
“承诺,什么承诺?”卡斯警惕心立即响起,他可不记得和南佬娘们承诺什么事情。
“您对绘画似乎颇有偏见,而我对音乐也很感兴趣……”妮娜侧过身,将藏在身后的木桌呈现在蛮子眼前。
木桌上放着一叠白纸、两支碳素笔,两支骨笛,像是给孩子准备的初学者套餐。
“嗯……”卡斯观察了一会,用灵性视界来回预测妮娜究竟想做什么,但一无所获,她就是安静站在银杏树下,默默看着自己。
“好吧,你先,还是我先?”
妮娜抬手请卡斯靠过来,绘出一张足以容纳蛮子硕大身形的宽敞凳子,将纸笔抚平放在木桌:“请试试描绘我们面前的银杏树。”
卡斯坐下,像个小学生昂视高大的银杏树,碳铅笔在宽大手指里像是一根绣花针,他皱眉观察,在纸张中央粗略几笔先是勾勒出轮廓。
站在他身后的妮娜,俯身嗅嗅蛮子飘飞而动的暗红长发,没有预想中糟糕的酒精或者汗渍气味,涌入鼻孔的秋暮微风里带着一股模糊的木质苦涩,像是挂在树杈间的新鲜橡果。
“您喜欢用树木汁液勾芡的香水吗?”
“我是蛮子,不用香水。”卡斯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银杏树上,他能感觉到这棵树被寄予了许多期望,苍劲古老的树皮轮廓在灵性里变得柔和,它虽没有自我意识,却带着一股独属于自然造物的灵性。
嗯,不用香水,那就是他的……发香?
妮娜的腰慢慢弯下,胳膊距离蛮子肩膀不过两拳的距离,她仔细观察正聚精会神绘制银杏树的卡斯,忽然开口说:
“您开始长胡子了,不考虑刮掉吗?”
“不考虑,我留胡子很帅,我很确定这件事。”
“眉毛呢,眼眶边缘的部分应该适当修剪一点。”
“你是我老妈子吗?这么嗦……唉哟。”
卡斯猛地捂住脑袋,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背着手亭亭玉立的女人:“你干嘛?”
妮娜面不改色,将指尖的几根暗红长发捏紧:“您长了几根白头发,看着很影响美观,我拔掉了。”
我长白头发?
卡斯哭笑不得,自己的身体生命力旺盛得比一头披毛犀还要壮实,怎么可能长白头发。
对巫术的了解,让卡斯摊开手,避免身体组织落入南佬手里:“拿来。”
面不改色的主教,把双手敞开,在卡斯嘴角抽搐的表情里,不忘将手腕曲起,让藏在袖口的暗红头发缩进白皙小臂与衣物之间。
“风吹走了。”
“你在逗我吗?”
“……”宛若雕塑般站立的主教,歪着头,似乎听不懂卡斯在说些什么。
“又疯了一个。”
卡斯叹了口气,放弃和越发古怪的南佬娘们执拗,转身专注于临摹银杏树。
得手的妮娜,见到蛮子转身,依然保持面无表情的神态,根据她的观察和推测,卡斯能预知到五秒之内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她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都躲不过他的预知,所以一整天都不能有冷脸以外的表情。
她用极为自然的动作,将袖口的一缕红发塞进外套的夹层里,双手往脑后探去,轻轻一拽束发的蓝色丝带,如丝绸的长发与飘落的树叶一同化作金黄的瀑布宣泄而下。
“您不认为应该遵守基本的社交规则,在交往时打理一番形象吗?”
灵感爆炸的卡斯,飞快在银杏树表面画出一张欢笑的鬼脸,不过脑子敷衍身后唠唠叨叨的娘们:
“嗯嗯……嗯嗯,你说得对。”
第179章 :红发和狗毛
与男性非正式场合交往甚少的主教,显然不理解一名男性在专注于眼前事务时,发出的嗯哼声意味着什么,只以为卡斯同意了她的提议。
妮娜左手如茧饱满的指腹轻挟刚解下的淡蓝色丝带,右手慢慢向占据视野的暗红长发伸去,她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垂至卡斯肩膀的发梢如火焰在灼烧指尖。
她特意在脸颊涂抹上了一层无色无味的冷凝冰液,能够长时间让皮肤保持一种较为低温的状态,可她依然感觉到脸蛋有一股躁动的炙热。
可她依然面无表情将手放在卡斯的肩膀之上,挽起浓密如瀑的长发。
入手的感觉不似想象中粗粝,反而带着一股温暖柔顺的毛茸感,发质很细腻,像是挽起一撮……狗毛?
被抓起头发,卡斯像是炸毛的哈奇士,龇牙咧嘴侧过头,看着正在身后面无表情摆弄丝带的娘们:
“不是说来画画的吗?干嘛对我动手动脚。”
“适当的打理,是进行艺术学习的必须步骤,银湖城有自己的教学规则,披头散发的模样……”妮娜心里嘀咕,其实你披头散发的模样也挺好看,但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其他造型。
“所以说?”
“所以请您安静一些,我想没人会愿意为您打理这头毛躁躁的红发吧。”
卡斯一时语塞,他确实很长时间没有关注过头发的状况:“我是蛮子,不用在乎形象。”
“嗯……但您现在是我的学生,所以请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银杏树上。”
妮娜眼神平静,修长手指顺着哈士奇的毛慢撸揉顺,她冷漠无情的模样,让卡斯有些畏惧,难道银湖城交流艺术,还真搞些奇奇古怪的规定?
蛮子转头继续观察银杏树,这让妮娜心里松了口气,她真害怕再被那双蔚蓝的眼睛看上一会,就会转过头去。
好在他没有怀疑我的动机……但我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她一时愣住,抓揉头发的手指一顿,但很快就被指间柔顺的触感给冲淡。
嗯……或许偶尔做些没有动机的事情,也很有趣。
她将蛮子狂野的长发捏住,灵巧的小手抵在后脑勺,用淡蓝丝带沿着发端束成低马尾。
妮娜颇为得意点点头,认为自己的眼光果然不错,卡斯很适合低马尾的发型,狂野被束缚后,变成了内敛的锋锐。
教师走上前一步,双手撑住膝盖,慢慢弯腰检查学生的作业,一副略显抽象的恶搞银杏树素描,让她感觉……很有趣。
银杏树的中央,是一张滑稽的笑脸,向右倾斜的瞳仁位于月牙状的眼帘之中,还有仿佛半圆的弯曲嘴角。
风慢慢吹过,金丝发梢飘在卡斯眼前,惹得鼻头瘙痒难受:“妮娜,你是想让我把你抢回部落当小老婆吗?”
“你想太多了。”
妮娜清冷的声音,还有灵性视界中面无表情的凝视,活像卡斯印象里打手板心的小学老师,他挑眉什么也没说,继续给银杏树勾勒滑稽的可笑表情。
“你的基本功很差劲,全靠着出色的洞察力将银杏树的轮廓勾勒好,但之后的处理有很多错误的地方。”
“比如说?”卡斯不否认他的绘画天赋处于幼儿园水平,毕竟鉴赏和上手是两回事,他能哔哔很多关于美术的东西,可实际画起来就是小孩抹鼻涕。
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掌放在蛮子宽大的手掌前端,妮娜像是教导小孩一般引导着卡斯对画面进行改进,仅是寥寥几笔,便将原本抽象的银杏树化作真实。
蛮子寻思了一会,专注于眼前新学会的技巧,他忽然感觉画画也挺有意思的。
反观妮娜,她虽然在竭力维持表情,但裙下的腿脚已有些颤动,她是第一次如此靠近一位男性,肩膀似乎已经要挨着肩膀。
这是教学,教学……
她竭力在心中解释,但注意力难免被那双仿佛天空湛蓝的眼睛所吸引,他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纯真,在寻找着笔画之间的快乐,本该象征冷漠的蓝眼睛,却透露出一股炙热的渴望。
妮娜强忍拒绝那双对美抱有真挚追求的眼睛,将注意力放在木桌的纸画上,她刚才一直在观察卡斯的表情,却没留意手间的触觉。
他的手有些粗糙,是经历风吹日晒后的粗粝感,仅有细微汗毛的指关节坚硬有力,能见到手背皮肤下暗青的血管。
她假意挽起落在卡斯肩膀的长发,轻轻抚摸领巾下还有触感的勒痕,昨天在书房里的窒息感似乎又涌上身体……
如果被这双手掐住喉咙,会是什么感觉?
一想到这,她便站直身体,面无表情给卡斯的美术天赋进行评分:
“65分。”
“真伤心,我认为这幅画还挺不错的来着。”卡斯举起纸张,在阳光下看着脸带滑稽笑容的银杏树,感觉这次没白来,回去之后一定要给长者、阿勒治和布加斯,整一张树干是苦瓜脸的搞笑人物像。
想到这,他就忍不住嘿嘿笑出声,这几个老小子总是整我,这下可算找到办法治治他们了。
他稍一侧头,就见到搂住双臂的妮娜,一副冷峻的司马脸紧紧抿着薄薄的嘴唇。
“这张画,你不能带走。”妮娜竭力想要把刚才见到的景象给抹去,透过树冠的枝叶,在明媚阳光里对着所绘之物微笑的红发男人,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为什么?”
妮娜一把夺过蛮子手里的纸张,打开放在木桌旁的工具箱,放在一叠只有线条轮廓的草稿里:
“被人看见,我会感到羞愧的。”
“妈的,真无语,我不就是画得丑了点吗?”
“请不要说脏话。”
妮娜拿起骨笛,递给卡斯一支:“现在轮到您教导了。”
卡斯接过骨笛稍一观察,嗯,很标准的瑞什曼雪鹰骨笛,或许今晚能带去俱乐部里嗨一嗨。
他麻溜将骨笛竖起的吹孔放在嘴前,瞅了一眼正把骨笛当成画笔握住的娘们,心里暗自得意。
我就知道南佬娘们不会用吹管乐器,这可不是你们罗萨斯傻大粗的提比亚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