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最后的勇士
卡斯从睡梦里醒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直在城里床榻休息,偶尔在山顶感受秋风的微凉睡去,似乎也挺有趣。
他瞥眼看着画布上空无一物的妮娜,不由得有些纳闷:“喂,你的写生呢?我是来陪你来山顶吹风的吗。”
“我已经把日出的印象记在心里,既然你醒了,我们也该回城了。”
妮娜将工具收好,说完话便从小道径直向山下走去,刚才尚能与蛮子热情交流的主教,此刻似乎变得冷淡了许多。
卡斯摩挲脑袋,感觉真奇怪……他的灵性视界因思索而无意识蔓延,强烈的危险感从心中升起。
行走在狭窄的山顶小道,妮娜心不在焉踩过松散的碎石,她的身手要比印象中柔弱的画匠敏锐许多。
维拉从未吝啬对她的怜爱,一些隐晦的迹象表明,这位手掌如光滑如玉质的主教,或许在剑术上颇有造诣。
她想尽快离蛮子远一些,保持绝对安全的距离,他宛若一颗漆黑的彗星悄无声息滑过内心,最初误以为是一颗野蛮粗暴的毁灭预兆,可随着彗星得越近,隐藏在外壳沟壑里如火般炙热的光芒,一点点渲染原本平静的灵魂。
她感觉内心很烦躁,就像那些在教堂祷告室里,向牧师们倾述爱而不得之苦的年轻男女,想要接触,内心却又害怕靠近。
可这种情绪不该出现在一名主教内心,她已将身心都献给了维拉,此生的意义都在于奉献神灵。
但……他会认为我这样做是为了疏远他吗?认为我是个蛮不讲理的人,打扰他的鼾睡来到山顶,什么都没说就想着逃跑……
不行,妮娜,你必须正视这种冲动,明确告知他,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帮助和理解,就刚才发生的事情做一个明确的解释,并且保证之后不会打扰他在银湖城的正常生活。
对,就是这样,把事情说清楚。
调整心态的妮娜向着右侧迅速转身,或许是工具箱有些沉重,让幅度稍微大了些,高跟长筒靴踩在一块松软泥土的碎石上,身体失衡向着高耸陡峭的悬崖倾斜坠去。
她反应迅速,左脚绷紧调整平衡,有人却比她的速度更快,在身体向后倾的时刻,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搂住纤细的后背。
工具箱坠落山崖,久久没有传来回音,卡斯无语看着目光闪烁的妮娜:“山间不比城里的道路,走路可得小心些。”
一瞬间,感受后背隔着衣物,宽厚手掌传来的温度,妮娜想了很多。
关于维拉、誓言、日出……关于这颗再次划过灵魂的彗星。
她面无表情在蛮子胳膊的搀扶下站稳,冷漠的司马脸让卡斯以为做了什么错事。
妮娜整理了一番稍显凌乱的领巾,提出了一个建议:
“卡斯先生,您对绘画的理解很深刻,但技法上尚需练习,而我对您所说表达情绪的音乐也很感兴趣,或许我们能互相学习。”
“但我不会罗萨斯音乐,你会对蛮子的乐曲感兴趣?”卡斯摸了摸后脑勺,其实他对瑞什曼音乐也不太了解,拿到乐器都是随便吹吹,能听个响就行。
“艺术不分语言、文化与种族,相信您能让我感受到瑞什曼音乐的激昂与悲怆。”
“好啊,那就回城里拿乐器吧。”
“不用。”妮娜手指轻轻挥动,一支鹰骨笛已经落在手中:“不如现在就开始吧,迎着早晨的太阳,这一定是相当美妙的时间。”
“嗯,有趣的说法。”
卡斯点点头,让妮娜先行,回到山顶,开始演奏乐章。
主教优雅迈过布满碎石的小道,心里不停强调。
我只是想要听听瑞什曼人的音乐,从中汲取创作的灵感,绝不是想要更深入的了解他。
为什么他会像一个深沉冰冷却又满怀炙热的太阳。
蛮子站在山巅,迎着微风吹奏起独自谱写的《最后的勇士》。
作为写给索列尔鹿冠的颂诗,他一改瑞什曼传统中对英雄史诗的前奏,深沉悠长的悲伤之意在笛声中回荡。
正如索列尔在瓦格哈面前的逐末誓言,他深陷于失去荣誉的痛苦与绝望中在,挣扎于对生的留恋,向死的自毁冲动。
前奏一转,化作战斗时的激昂,而这高潮极为短暂,几乎是瞬间止息,就如剑刃斩首般迅速。
曲调从高音化作重复的简短旋律,几个简单的音节不停重复,就如诸神在他耳边响起的呢喃与疯狂,指引勇士走向永恒的末日。
妮娜在旁安静聆听,她很难理解这首短暂乐章的深意,只能根据对索列尔的了解,尝试着评价:
“悲怆之后的短暂荣光,但紧接就是漫长无休止的疯狂,我一直认为索列尔是位荣誉满身的战士……就算罗萨斯人如何诋毁他,认为他是个怪物与刽子手,但无人能否认他足以比肩诸神的荣光。
可在你的演奏里,我只感觉到一个在不停扎挣的人,他只有一瞬间绽放的英勇,但随后陷入无法醒来的癫狂之中。”
“没错……”卡斯放下骨笛,看着远方的地平线,语气默然:
“索列尔是个犹豫的人,他几乎没有自己的主见,在部落听从长者的命令行事,离开费罗德峡谷跟随伽利王的脚步。
但唯独那一次,他拒绝了所有人的挽留,在瓦格哈面前追寻永恒的末日……”
卡斯笑笑,选择换了个欢快的曲调,吹响瑞什曼男女们都很喜欢的《女仙之歌》,描述一个青年男孩误入梦境,与女仙追逐打闹的故事。
乐曲终了,妮娜默然摇头,带着一点失望:“我想听你真正想要奏响的乐曲,女仙之歌只是一个被憧憬的故事。”
“我想要演奏的……”卡斯看了看身后,在确定没有找到科伦纳的影子时,奏响在比武审判之后,灵感爆棚写下的一段旋律《酒神的伴侣》。
笛声响起,卡斯的灵性便自行向着周围扩散蔓延,狂欢以最为强烈的情绪渲染周遭一切,风在尽情舞动,山崖轰隆鸣响,草木摇起细长的柳腰。
而妮娜,她正默然注视着肢体开始扭动的蛮子,心中感到痛苦万分。
为什么……维拉,我该怎么办?
他的乐章,在干扰我的灵魂。
第177章 :我该怎么做,维拉
“好了,一切结束,感谢诸神。”当马车铃响起第三遍,提醒妮娜已回到宁静教堂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心中的庆幸。
今天是周末,主教无需前往教会学校指导虔诚信徒们的学业,在十至十二点之间难得享有一个能自由支配的私人时间。
她快步走过教堂前似锦的花圃,绕开祈祷的主厅,回到她安静的阁楼里。
“感谢诸神,明天就能回到正常的作息,老样子过我习惯的生活了。”
门重重关上,一天来思绪纷乱的妮娜,终于在不被打扰的私人领域获得了宁静,她在明亮的光线走入客厅,坐在一尘不染的棕黄沙发上。
她用灵巧的小手倒上一杯清水,又拿出一张薄薄的毯子,把腿盖好,这才安稳坐下。
抿上一口清澈无味的水,将水杯放在沙发旁的圆桌,妮娜想靠着沙发小酣一会,用睡眠让情绪变得平稳。
她的眼睛扫过沙发扶手,淡黄绸缎以茛苕为装饰的纹路繁茂仿佛花篮,阳光透过窗户玻璃,把花篮在阳光里照得宛如晶莹的角冠。
唰的一下,窗帘紧紧关闭,她嘴唇颤抖,牙关磕碰,刚刚萌生的睡意因瞬间的情绪起伏而隐去,妮娜解开高腰外套的扣子,将束缚热气从衣襟散开的领巾解开,手掌往脸颊扇动送风。
“对,今天的日头太热了,在山顶风吹日晒这么久,让我有点累,出现了幻觉……”
她艰难挑头,让眼睛重新构建关于沙发扶手纹路的印象,可茛苕棱角分明的叶片映入眼中,她立马用外套和毯子牢牢盖住。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般讨厌科林斯风格的家具。”
心情烦躁的妮娜,捧起光滑的脸颊,却只感觉红润的温度从掌心穿过手背,衣襟里向下巴升腾的气流弄得指间挤满汗水,背部紧贴的沙发靠背变成一面滚烫的铁板,把山间小道被触碰的位置灼烤得一片焦黑。
她向画室逃跑,那副他亲手绘制的调色板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仅是一眼就让她心感绝望,仿佛被一块铁钳牢牢掐住心脏。
逃至书房,堆满从金镜子拍卖行得到的瑞什曼各类文献,这些本是用于推测卡斯行迹的资料,变成她了解他的另一种途径。
“看书吧,对……维拉说阅读让人宁静。”
妮娜开始看书,渐渐入神,这是一本新近流行的骑士冒险小说《伊利尔》,根据作者的真实经历改编,讲述一名初出茅庐的年轻罗萨斯骑士,和忠诚的矮人战士、优雅的精灵法师、灵巧的半身人游侠组成一支冒险队,历经磨难一次次胜过强大猛兽与阴谋的故事。
伊利尔一次次胜过强大的敌人,心中坚定着对神的虔诚、骑士精神的荣誉,他似乎像一个符号般屹立不倒,从未有过负面的情绪。
妮娜读过许多类似的故事,她以为所有战士都应该如伊利尔一般坚韧不屈,对信念抱有巨大的决心。
但……如果索列尔在死亡之前,都会陷入迷茫与挣扎,以猎杀陆行龙为故事终章的伊利尔,会比传奇的屠夫更为勇敢吗?
我必须了解他,就像对付恶魔一样,要了解他的弱点才能正确的抵御。
妮娜在书桌翻找出堆在厚厚文献下的《扎格威尔氏族考据》,用刚刚学会一些的瑞什曼语对照字典生疏阅读,映入眼中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感到陌生。
“扎格威尔,以金枝巨角鹿为图腾的古老氏族,源头已无法考据,据称其图腾是一种生活在悲恸山脉的神圣野兽,其外貌特征为烈焰一般燃烧的红或橙发……以无可匹敌的力量与冷酷决心在瑞什曼社会中备受敬畏,出现在南方通常会作为一支战帮的首领或战争领袖,普遍展现出不近人情的凶残、暴戾与冷漠,难以交流。”
人总是例外的,或许是卡斯身上的罗萨斯血统,让他和文献里的雄鹿战士有所出入。
她心里思索,翻开关于索列尔的记录,见到一个醒目的标题罗萨斯梦魇。
在入侵罗萨斯初期,索列尔并未展现出特别的地方,他就像每个团结在伽利王旗帜下的战士,在黑暗之潮中烧毁村庄、屠戮无辜平民、将灾难带到南方。
而他却也是扭转战争走向的导火索,在伽利王死后,瑞什曼人失去主心骨,皇帝派出使者求和,愿向五位王子分别提供相同且巨量的赔偿。
在皇帝的赔偿已开始运往前线时,索列尔骑着一只庞大如恶魔的雄鹿,孤身杀入严防死守的罗萨斯军队。
妮娜怔怔凝视文献中索列尔制造的惨剧:“三名传奇战士、两名神眷者、两名传奇施法者……总计十四位罗萨斯对抗蛮族入侵的主心骨。”
她默念那段最为刻骨的记录,心中忽然感觉无比的麻木。
【你不可能活下去,鹿冠。】
【我无需活下去,只需死于尔等之后就够了。】
她曾以为这段话是指索列尔的残暴无情与忠诚,就像所有故事里说的,他渴望为伽利王复仇。
是的,但他内心真的没有一点恐惧吗?就像在山顶聆听到的乐曲,这位被历史所铭记的勇士,在迷茫与挣扎中落寞,偏执的决定让他得到一瞬间的荣光,最后陷入漫长彻底的疯狂。
这时她忽然感觉一股莫名的悲伤,而她也为这种悲伤感到羞愧,为什么我会对一个屠夫而悲伤呢?
她感到奇怪和委屈,心中这么询问自己,她放下文献,靠在椅背上,双手紧紧捏住袖口。
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
她就这样回忆起和蛮子的相遇,发现除比武审判时他挥剑时的狂笑,所有回忆都是美好而愉快的。
她想起那副被续写的苹果园绘画,画布上粗粝的笔触,想起那杯像是日出般热情的龙舌兰,想到种种与他交往的全部。
“没有任何应该羞愧的地方。”
然而当她回忆到这里,羞愧之感就越发加强,似乎在她想起蛮子的事情时,有个声音在心里对她说:“温暖,又炙热,他是你从未感受到的生命。”
“那又怎么样呢?”她坐在椅子上,语气坚决对自己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就应该去向往炙热的情感,体验凡人应该有的爱恨仇怨?莫非我和这个粗鲁的蛮族战士还有什么不同于一般朋友的关系吗?”
她轻蔑的笑着,又重新拿起书来,但已经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
她将书放下,手掌覆在脸颊,抚摸前日在酒馆被他所触碰的脖子,把那种温暖与粗粝贴在脸上,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喜悦。
手指慢慢放下滑去,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这种疼痛感从皮肤渗入心脏,沿着神经向身体各处蔓延,强烈的羞愧占据大脑,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越发睁大,手脚因幻觉引发的疼痛而开始抽搐,后颈抵住椅子,身体绷紧让后背变成一根蓄势待发的长弓,心里有一个声音压得她喘不过气,仿佛要窒息。
她感觉脖子被一只大手紧紧掐住,粗重带有酒糟味的喘息拂过脸颊,后背温暖的触感如电流从脊椎分别向大脑与尾骨蔓延,酥麻的滋味惊得乏力。
那种强烈的羞怒和虚假的窒息,让细微的痛感如藤蔓滋生漫延,她死死咬住嘴唇,竭力抵御陌生的感觉,手掌用力捏住喉咙,双脚交错绷紧,指头扣住书房地板的裂缝。
每一次呼吸都让疼痛如海浪一波波席卷全身,在一声悲叹般的呻吟里,重重从椅子坠下。
触摸那片冰冷的岩石,以为手掌会被鲜血染得一片通红,却没想到。
窥见那给她带来痛苦的人。
她缓缓将变得冰冷的手指放入被咬破的红润嘴唇。
我该怎么做,维拉……
第178章 :嗯嗯……嗯嗯,你说得对。
少女站在银杏树下。
盘成髻的柔顺长发系着淡蓝色的丝带,绸缎与流苏装饰的瓷白连衣长裙包裹着纤细的身体。
她犹如一个被诸神赐予凡间的人偶,金色睫毛覆着的银色眼眸如水晶一般璀璨却又脆弱,阳光下乳白的肌肤呈现似樱粉嫩的嘴唇,若非不时的眨眼,一定会被认为是单纯的雕塑品,献给某个女神的完美礼物。
一阵吵闹粗暴的争吵,让少女似乎活过来,向寂静无人的庭院入口侧目。
“唉,又来,迪伦,你这个傻*,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停止我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