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像死神一样在收割着麦穗,这对人类是一场丰收……
妮娜忽然惊醒,看着那名站在帆布左侧,形态丑陋的农民,一如昨天在苹果园见到的画面,颜料被笔触搅动,粗粝的人失去了轮廓线,看不清表情与动作。
画中的他,似乎痛苦并快乐着,烈日炎炎下的工作压弯了他的脊椎,可丰收的喜悦却让他的镰刀变成一把象征死亡的锋刃。
“这是我画的?”
“嗯,主教阁下,您似乎更接近维拉的荣光了,任何人都无法将田间的麦穗勾勒得如此栩栩如生,就连麦穗之间的缝隙都能一眼看清。”
妮娜毫不犹豫将这张耗费诸多精力的画亲自烧毁,带着恐惧和担忧离开农庄,她笃定这一切混乱都来自瑞什曼人卡斯,自从他来到银湖城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格外麻烦。
自科伦纳说出不会介入后,酒神便消失了,即便是最喜欢的迪斯科地下派对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讨人厌的疯子消失,卡斯也乐得清静一段时间,在酒馆里翻阅罗萨斯有关的历史,恶补清澈的大脑。
“嗯,现任皇帝与初任皇后是被迫的政治婚姻,所以对继承人的态度很模糊,为获得军界的支持,狮心山亲王图尔德一直在积极对西方故土进行战争,与舅舅兰诺克公爵乃是盟友……对宫廷政治的关注度很低。”他将这本特使加尔巴赠送的《罗萨斯史十三卷》,关于宫廷皇家部分的内容反着读,几乎很快就能判断出当前的帝国局势。
“有点蠢,这是彻底放弃和得罪了文官集团,连年的战争只会让财政开销越发吃紧,图尔德虽然得到了大批军官和底层民众的支持,但将军们可是有政治立场的……”
卡斯琢磨了一会,认为有必要把西尔达帝国的局势搅乱,不出意外的话,悲恸山脉很快将陷入一场因大萨满对瓦纳克长期软弱统治不满引发的纷争,从前因为诺格林氏族只有一个独苗,大萨满在等待机会。
而得到拉德尔的血火,以及塞涅娅的出现,似乎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这场混战几乎不可避免,而为了可爱的塞涅娅小姐,卡斯也必然将向瓦格纳举起利剑。
“丧夫者……”卡斯眯起眼睛,很快就思索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丧夫者位于罗萨斯帝国的旧都废墟中,急于向帝国各方展现能力的狮心山亲王,如果在今年取得进展,必然会引起西方各国的警惕,深陷于泥潭般的战争中。
文官集团或许会反对战争扩大化,但收服失地运动一直以来是西尔达皇帝的神圣使命,他们也不敢冒着巨大的名誉风险阻止狮心山亲王的远征。
自己拿到失落的丧夫者,狮心山亲王收服部分失地,然后深陷战争与政治的泥潭,在迫切需要赫尔部落的战士时,萨满转身就带着同胞返回悲恸山脉……
萨满正沉思着如何在这趟浑水中获得更大的利益,却见到妮娜急冲冲跑进酒馆,目光凶狠似乎他也欠了一笔难以偿还的债务。
“你对我做了什么!”妮娜用力一拍桌子,画笔勾勒出一把长剑,指着茫然无措的卡斯,愤怒如火在眼眸里燃烧。
卡斯心虚举起双手,根据昨天下午对妮娜做的事情,他非礼了高贵的诸神祭司,放在悲恸山脉可是要被砍掉双手的。
妮娜深呼吸几次,身体慢慢紧绷起来,语气带着一股她也难以察觉到的颤抖。
“时间被定格在一个固定的刻度,你描绘着过去,用笔触临摹世界最真实的一面,却无法感知到风,体会到流动……”
第174章 :萨满的瞎说等于真理
这不是我狂欢状态下瞎说的吗?怎么她还当真了。
卡斯心里嘀咕,对抵在喉咙上的利剑并不在意,倒是惊讶于妮娜凌厉迅捷的剑法,他并没有在观察时发现主教有剑术训练的迹象。
“咳咳~,其实当时我的情绪比较激动,这些话不用在意。”
“不行,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妮娜紧紧抿着嘴唇,她必要明白,为何会不知不觉模仿昨天看到的画面,那分明是……错误的。
“好,好,好……解释,解释。”卡斯脑筋飞快转动,灵机一动张口就来:
“就是酒神,酒神明白吧?那家伙还是瑞什曼的音乐之神,他特别讨厌绘画和雕塑,认为他们想要在既定的痛苦之中表现出最高度的美感,但绘画和雕塑无法展现因痛苦而出现的形体扭曲,这和崇高美感是相互冲突的,所以必须要把痛苦冲淡,把哀嚎化作轻微的叹息。
而情绪会随着意志不断攀升变化,正如流动在时间里的音乐,唯有音乐才能彰显出人类隐藏在最深处的挣扎和痛苦……你知道的,我还是个诗人,同行嘛,总是会相互轻视。”
蛮子对自己的解释险些绷不住笑出,这跟妮娜说的话有鸡毛关系,完全是瞎掰扯。
妮娜星眸闪烁,她从未想过在画里增加感情,只以最精准的笔触将所见之物临摹至画布上,从前她满足于那些能见到毛孔和发丝的人物像,可经过今天的亲自尝试,那些精致无物的人,只是一具具空洞的木偶。
翻遍放在储物室里的上百幅得意之作,都没有让她得到如今日仿佛颜料堆砌物的收割者一般真实的灵魂,在炎炎烈日下劳作的痛苦,怀着对未来的期望与迷茫,在田间辛苦劳作。
她想到了卡斯在比武审判时,身负重伤的狂笑,那或许不是一种即将得手的高兴,反而是极致的痛苦,情绪宣泄般恣意的放纵。
“我想请你看个东西……”
卡斯抬手,请妮娜随意,他也疑惑于这娘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妮娜用画笔描绘出工具,蓝、黄、灰、黑、黄色的颜料,一张帆布,一支画笔。
她请卡斯先回避片刻,随后借着内心的情绪,将刚才所见的景象以最为粗劣的方式绘在帆布上,翻滚的云、一片金黄的麦田、宛若火球的太阳、心怀苦闷与幸福的劳作者……
当她将亲手绘制的拙劣之作放在卡斯面前,蛮子惊诧感慨,原来世界上真有天才……
这是一副典型的印象派绘画,点彩技法,加以视觉混色,敏锐捕捉到不同物体之间的色调差异,借助阴影形成仿佛光斑的闪烁效果,充分展现出自然景物的细腻过渡和丰富层次……
卡斯假装在沉思于眼前与罗萨斯绘画风格既然不同的油腻画作,灵性视界展开,观察妮娜的动作,她右手握拳放在胸口,丝质金发下的银色眼帘闪烁不停,紧抿嘴唇,表情极为迷茫。
嗯,她昨天应该是去苹果园,看到了我留下的涂鸦……但一个像是小孩抹鼻涕的涂鸦,也能研究出另一种风格?
蛮子沉吟片刻:“你是个天才,我一直认为罗萨斯人缺少敏锐的洞察力,你们关注于完整、宁和的结构,却从没想到一个摆在我们面前的困境,就算将画布摆设得像是一张城市般宽敞,人类也无法将自然准确绘制在图谱上……
我们只能靠着一瞬间去捕捉,去留心于自然留在眼中的印象,感受光影与纷乱的色彩,绘制你在一刹那感受到的世界。”
“但我们应该努力去绘制一副完整的画,而非截取一个片段。”妮娜深深怀疑自己走上了迷途,这与教会倡导的理念截然不同,去捕捉一个刹那间的残缺场景,将印象最为深刻的景象留在画布中。
“嗯……”卡斯考虑了一会,将画布放下,让妮娜稍等片刻,他出去买些东西。
十分钟过后,举着一把颜料瓶回来的蛮子,扯开一块干净的画布,用店铺里早已调制好的颜料,用白、灰白、灰、深灰在帆布涂上等面积的框,然后再用色调逐渐变成的黑颜料将框与框之间的空隙填满。
再以红、蓝、黄三种颜色不同的色调颜料,用同样的方式在划出数十个类似的正方形框。
“这是?”妮娜看着面前古怪的东西,她认为这是一个给初学者使用的色调展示板。
“仔细看。”卡斯指着黑度最浅犹如灰质的长方形线条,一点点往下指示:“你似乎认为完整的景象才能展现美,当然,这肯定是正确的,但就像你所绘制的……其他画一样,完整精确的原则让画变成了魔法留影,就算你的笔触多么细腻逼真,也无法比拟用魔法直接将自然截取的影像。
技法是有极限的,但理念却能无止尽蔓延,这条黑线从浅到深,这些框从白到灰,展现出色调的差异,你或许会疑惑于这像是给初学者使用的调色板,可我能准确的告诉你
色彩,本就是一种理念的美,不受技法和笔触的限制,隐藏在这浅显外表下的内容,是你所目睹的一切色彩。”
一种理念的美……
妮娜忽然感觉,沉寂许久的心在上升,就像是……目睹神迹。
她痴迷将手指沿着尚未干涸的黑色线条游走,一步步看着那细微却肉眼可查的变化,最终陷入沉寂的黑暗。
“您能把这幅画……”妮娜忽然急忙在身上摸索,取下佩戴的秘银项链、镶玉铂金手镯、乃至是主教修士袍上的宝石胸针,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放在桌上,用期颐与忐忑的眼睛,向蛮子哀求:
“卖给我吗?多少钱都可以。”
“送你了,理念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卡斯无所谓摆摆手,他只是感觉很有趣,这娘们对艺术的纯粹追求,让他想到了某个人。
“……”妮娜给卡斯行了个大礼,她举起犹如调色板的画布,脸上流露如同孩子般纯真的笑脸,那双纯粹无暇的眼睛,能让人深深陷入,直至坠入深渊。
第175章 :日出
第二天早晨,在酒馆小阁楼鼾睡的卡斯,正迷糊翻着身,昨晚跳得太嗨,以至于蛮子都经受不住蓝爵士热闹的氛围,险些把腰都闪断了。
晚上唱唱歌跳跳舞,白天和人吹牛喝酒,享受些难得的美食,这生活可别提多滋润了。
至少就卡斯的印象来说,自从在氏族祭祀堂醒来,比武审判结束后的半个月里,是他过得最爽的一段时间。
除了……偶尔会想起那个固执的娘们。
他搂着被褥,迷迷糊糊用瑞什曼语梦呓:“别闹,狼人娘们……等会我就起来做饭。”
“卡斯,卡斯。”迪伦盯着硕大黑眼圈,用力摇晃蛮子的胳膊,他也很纳闷,清早不过五点,镜子骑士就来敲门,说有人要见住在酒馆里的卡斯。
他以为是蓝爵士的事情暴露了,本想制造一场大动静,提醒卡斯赶紧跑路,可没想到那位要见蛮子的人现身了,正是妮娜黛拉主教。
身为妮娜忠实的拥趸,迪伦立即来到卡斯的房间,让他赶快醒醒。
卡斯眼睛眯开一条缝隙,见到是迪伦,嘟囔抱怨:
“我说蓝爵士……天还没亮呢?你究竟想干嘛,学着狼崽子去找屎吃?”
“还是我来解释吧,迪伦先生。”
清澈的声音,让卡斯清醒了一些,他顶着个大帐篷,瞥着门口穿着一身乳白色长裙的女人。
他立即出现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拍了拍迪伦的肩膀:“唉,你的好意,兄弟心领了……但我不能这么做,咱是有原则的蛮子,不是嫖客。”
迪伦额头冒出一滴硕大的冷汗,感情你把门外的主教,当成我给你找的妓女了?
他低下身子,在卡斯耳边说:“门外的是妮娜黛拉主教。”
嗯?
卡斯猛然惊醒,灵性视界张开,注视着门外一席蓝白长裙的主教阁下。
妮娜的长发披撒在背后,微卷的末端抵在长裙的淡金色腰带上,勾勒出身前傲人的资本。
乳白的高襟衣领半遮脖颈,一枚金框祖母绿色宝石以黑色绸缎束于领巾中央,深蓝高腰外套隐约盖住腰带的轮廓,长裙垂至小腿末端,露出一双精致的淡黄高跟长筒靴。
她安静站在房门之外,双手放于小腹前,气质恬静而空灵,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银莲花。
卡斯一把抓住迪伦的肩膀,小声说:“怎么回事?咱可和她没啥恩怨,这是来寻仇的吗?”
“卡斯阁下,我想邀请您一同前往费伦斯山写生。”妮娜清澈的声音,让迪伦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瞪大了眼睛。
他妈的,蛮子不是搞音乐的吗?怎么还会画画?
“哦……但我不会画画,而且我现在很困,要不你还是滚蛋吧。”
卡斯双眼一闭,感觉生活又恢复了痛苦,被人吵醒是真难受。
“据我所知,您的绘画技术很高超,就比如……在苹果园留下的杰作。”
蛮子猛地起身,一脚踹开碍事的迪伦,穿上木质拖鞋,顺便找了件亚麻内衬套上,招呼妮娜直接走:
“走走走,没人比我更懂绘画。”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副鬼使神差续写的画作,将坐实他跟踪狂魔的真相…………如今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但他可是多次谩骂科伦纳是个跟踪人的变态。
“您还是先洗漱吧,我在外面等候……”妮娜微笑着,尽可能无视卡斯顶起的大帐篷,不管怎么赞誉他,他都是个性情直率,不带掩饰的蛮子。
其实写生是件很无聊的事情,特别是当睡意尚在,等待曙光降临的天空,更让蛮子感觉到无聊。
他瘫痪在山顶的巨岩之上,瞥着等待远方地平线出现光亮的主教,喝了一口麦芽酒,漫不经心询问:“主教阁下,你现在可是很危险的状态,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你说过很多话,我都记得……”妮娜莞尔一笑,挽起肩头的长发:“你是指把我抢回部落,当小老婆?”
“嗯,没错,我看看……你这身段挺不错的,七头身,身材比例1:1.618,脸蛋也挺可爱,从光滑细腻的皮肤推测也没什么疾病。
你把守卫都支走了,这里距离银湖城也很远,你就不担心我做些……有趣的事情吗?要知道我可是蛮子。”
“但我已经向维拉立下纯洁誓言了,可能无法满足您的想法,卡斯先生。”
她的微笑,让卡斯下耸肩膀,认为关注之处似乎有些错误:“我是说把你抢走,这和你立下什么誓言有关系吗?”
“但我不认为您真的对我有兴趣……如果您将我掠走,又该如何偿还这笔债务呢?”
“……”卡斯靠着岩石,一副摆烂的模样:“算了,看来做一个有道德的人确实很难,做一名有道德的蛮子就更难了。”
妮娜回过头看着地平线,等待朝霞的升起,却在约十分钟之后,听到了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她站起身,看着卡斯鼾睡的平稳模样,那头暗红的长发在山顶微风中飘荡不息,遮住额头两侧的鹿角战纹,俊朗的脸庞在黑暗的轮廓里变得柔和许多。
她试着将他与比武审判中,那个疯狂欢笑的战士联系在一起,却又被种种经历所迷惑,一位能敏锐洞察到美的理念之人,为什么会如此……粗野。
【但坚持一件事,并不意味着无法做一件相互冲突的事……】
他或许真是个矛盾的人,如果内心没有经受巨大的痛苦折磨,是不会发出仿佛绝望的欢笑,却又在生活里将这份绝望给隐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妮娜在黎明渐渐浮现时出了神,她凝视着卡斯,见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他如火的头发,漆黑的鹿角战纹在阳光中仿佛变成金色,当阳光扫过脸颊,他在睡梦中流露温暖的笑容,伸手轻轻拥抱那一缕映入怀中的朝霞。
他的笑容让妮娜忘了来到山顶写生的目地,怔怔注视拥抱希望的蛮子。
他拥抱的不仅是一缕阳光,他在渴望生命,寻找欢笑那种她从未真正感受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