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小圆桌摆在地牢中央，两张合适的黑漆橡木椅子很快被搬上，特使邀请蓝爵士坐下，他想与这位半精灵谈谈。
“请坐，兰卡先生，很荣幸能见到您的风采，我是来自帕拉莫的加尔巴马拉诺。
“哦，哦。”迪伦含糊回应，坐在椅子上拿起白面包便开始狼吞虎咽，没有一点面对尊贵者该有的礼节，嘟囔不清说：
“我听说过你，狮鹫之眼，精明的加尔巴。”
“那就免去一些麻烦的介绍了。”加尔巴抬起手，黑甲骑士很快递出一叠厚厚的卷宗，他翘起腿，身体半依靠在椅子上：
“很遗憾，兰卡先生，因为一些原因，我必须干扰你的宗教改革运动。”
“什么。”迪伦咽下一块巴掌大的肉片，神色不解的反问：
“我可没说过蓝爵士是教会的一员。”
加尔巴从外套夹层里取出一副眼镜，慢条斯理戴在鼻梁上：
“哈迪兰卡，蓝骨头酒馆持有者，十三年前曾是维拉教会唱诗班的一员，因不明原由退出唱诗班，以酒馆老板身份做掩护，秘密组织了一个地下结社。”
特使翻开一页：“结社以三百年前被判定为异端的哈瑞思想为核心，你收集他的有关线索，寻找意图在艺术创作中追求自由态度的同伴……而一个月前，一名被称为蓝眼睛的人加入地下结社，利用诡异的能力唤醒哈瑞的遗骸。”
他将眼镜摘下，注视面带凝重的半精灵，将卷宗一把甩进地牢燃烧的火盆中：
“我知道你反对教会对艺术思潮的高压态度，老实说我不想干涉宗教界的麻烦事，但你的举动会影响到狮心山亲王的计划……所以，我们或许可以做一笔交易。”
迪伦耸耸肩，无所谓看着唠叨不停的特使。
“我们都知道，你的瑞什曼朋友是一个极为情绪化的人，他明天肯定会出现在主干道，用他们的方法来救你。”
“你是想提醒我，我的举动会让朋友丧命？”
“不，并非如此，比起让一名背景深厚的瑞什曼萨满变成敌人，我更愿意和他交个朋友。”加尔巴双手交错，放在大腿上，展现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我收集到了一些关于主教西泽在暴动中的小动作，他密谋杀掉了那名干扰教会加大对莫阿运河掌控力度的年迈官员，我不相信卡斯的卓尔朋友会将注意力放在一名无关的人类身上，他似乎在寻找一件教会才有的宝物？
算了，这无关紧要，明天，卡斯会出现在主干道，你劝导你的朋友忍住怒火，在西泽宣告你的罪行时，揭穿他的阴谋，指控他才是蓝爵士。
他会竭力否定你的指控，立即点燃火堆，你情绪上涌的瑞什曼朋友，也肯定会站在你的身边。
而卡斯就可以引用《罗萨斯、瑞什曼外交协定》中第十三条规定，双方神职人员发生冲突时，将裁决权交予诸神，让诸神来审判西泽的罪行。
我不认为一名在城市里对平民摆弄手脚的主教，能对抗一名暴怒的雄鹿战士。”
加尔巴竖起食指，指向一脸呆滞的迪伦：“而你，我幸运的朋友，无需用殉道的方式唤醒后人来反抗教会的高压，我会以皇帝特使的身份，提名你作为空缺主教的候选人，并在之后帮助你对抗以拉曼为首的乐章诠释者。”
“我怎能相信你的话，你是个政客，说不定也和西泽说了同样的话。”迪伦抬起眉。
“正因为我是政客，所以才能以远远超乎你们局限的视野来审视这一切……”加尔巴笑了笑，将放在桌面的手套缓缓戴上：
“况且如果你能与瑞什曼人维系这段友谊，我也能在梦里少一点恐惧。”
迪伦若有所思，目视加尔巴的离开，他嘴角咧起讥讽的笑容，仰面朝天躺在潮湿地牢里，嘴里嘀咕。
“他可是我的朋友，难道他会不理解我想要做什么吗？”
他鼾睡了一会，又听到了一阵铁门打开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身着修士服的妮娜，双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以一种半精灵难以言语的悲伤表情，正默默注视着他。
“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是。”
主教默然走至火盆处，伸出缠上染血绷带的双手，感受着烈焰带来的温暖。
“你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兰卡先生。”
迪伦双手撑起后脑勺，洒脱笑道：“但我也给你制造了很多惊喜，你知道是谁让卡斯去苹果园的吗？是我。”
妮娜美眸慢慢瞪大，她不可置信看着迪伦：“你是说，他和我的接触，是因为你的……”
迪伦哈哈大笑，他才不会说关于布宜诺利的事情，就让她继续误会吧。
作为朋友，他可要给卡斯留一点麻烦。
“没错，我策划了这一切，你和他的接触，都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分散教会注意力的机会……
你迄今为止还在遵守向维拉立下的贞洁誓言，不敢向他表明心意，不正是害怕他接触你怀有异心吗？
我告诉你，他很纯粹，他敢爱，敢恨，像是一团自由燃烧的烈焰，他灼烧了我因为乐章而麻木的灵魂，也让你平静的内心掀起波澜。”
迪伦慢慢站起身，直视妮娜已带上杀意的眼睛：
“但是，我没有把他当做朋友，为什么？因为他是个瑞什曼人，而我最讨厌这些没脑筋的蛮子。
我利用他的潜行能力在城里散播蓝爵士的思想，利用他引诱你分散教会的注意力，利用他与你的决裂来制造纠纷，利用他来完成殉道的目地，去改变这个腐朽糟糕的教会！”
“闭嘴！”妮娜抬起手，强劲的神术冲击将迪伦拍飞，撞在岩壁上，发出一阵惨痛的大笑。
“没错！但这一切都因为他的自负，他的孤独，还有他那颗可怕的心！
明天，他就会来主干道营救我，用瑞什曼人对朋友的忠诚，让这座城市陷入更大的混乱！
想想看，你为了阻止他，必须与他刀剑相向，他不会听你的解释，因为他深信……我是无辜的，哈哈哈。”
妮娜绘出一柄长剑，冷若凝霜的眼睛死死注视狂笑的迪伦，她的愤怒和喜悦压过心中一切。
卡斯是被利用的……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为了让城市陷入混乱的半精灵。
剑刃刺入迪伦的肋骨，欢笑的眼睛染上一层血色，疼痛让他的大笑越发响亮，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在画笔的绘制下恢复如初。
她一次次将剑刃刺入迪伦的身体，那些压抑在内心中的恐惧、愤怒和不安，在亲手对一切的元凶施加惩戒后，慢慢变成了欢喜与庆幸。
等明天过去，等明天将迪伦的罪行公之于众，我就能和他恢复如初……
愤怒与欣喜的交错，让妮娜变得越发偏执，直到火盆烈焰近熄，镜子骑士提醒她，该送犯人上刑场了，这场折磨方才停歇。
第192章 ：殉道者
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的迪伦，在镜子骑士的押送下，漫步走出位于莫阿河河畔的幽邃地道。
被折磨一整个晚上的半精灵，精神显得有些萎靡，他并非超凡者，只是一个会跳舞到抽搐的硬核男人，被主教折腾一晚上，可真是难受。
他手脚皆被拷上布满神圣铭文的枷锁，赤着脚走入湿润的草地。
河水湍流不息的呼唤，让他侧过头，见到一排排鹅卵石被清晨的露珠浸湿，码头工人在木屋里半睡半醒。
他走在全副武装的押送队伍中央，在万众瞩目中进入银湖城，一张张脱落的蓝牛头手势海报在风里飘荡，那些怀着梦想在夜幕里制造混乱的人，纷纷消失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蓝爵士一步步踏过熟悉的街道，那些眼睛里有不解、困惑、畏惧、担忧……唯独没有他想要的欢笑。
“他会出现吗？”西泽侧头询问雕塑者萨里，他们花了一整个晚上寻觅蛮子的踪影，可他似乎又回到仿佛鬼魂的状态，在城里消失了。
他们知道他肯定会出现，出现在即将点燃的火堆，出现在某个小巷的阴影……
唯独没有想到，蛮子会径直站在广场的入口，直面足有上千名士兵守卫的庄严审判。
卡斯慢慢走出人群，在一众罗萨斯士兵的包围中，站在广场的入口，站在保民官托兰的雕像前方。
他眯着眼睛，观察迪伦糟糕到极点的精神状态，灵性瞬间展开，敏锐感知到留在朋友身体中的细微痕迹。
蛮子的手，慢慢扶住剑柄。
妮娜……
“嘿，迪伦，我来接你了，准备好跳舞了吗？”卡斯开怀大笑，像是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般，敞开双手上前想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嗯……”迪伦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留意到隐藏在卡斯身后，特使加尔巴的暗示：
“其实，你没必要来，我已经找到脱身的办法了。”
“是吗？”卡斯点点头，环视已被驱散远离主干道的人群，以及举起矛盾的士兵：
“但我还是认为需要亲自过来一趟，毕竟你像个傻逼似的自首，为什么？难道是喝酒太多了，把我给忘了？”
“怎么可能，我们可是蓝爵士，卡斯！”
迪伦嘿嘿发笑，手脚在枷锁之中开始扭动，哼唱起沙哑难以辨清的小调，肢体颇具节奏左右摆动，显然是在跳舞。
卡斯同样开始扭动肢体，手脚有节奏的舞动，配合迪伦的节拍一同舞蹈，吆喝呐喊：
“如果我没了舞伴，该怎么寻找欢乐，难道要科伦纳和我一起跳舞？不不不，他笨拙像是猪猡的姿势，可比不上你的一点皮毛，你才是真正的硬核！”
“没错，谁都跟不上咱们的节奏！硬核，硬核！”迪伦疯狂拍打双手，赤裸的双足在光滑地板踢打，像是个正在撒野的疯狗，他摇头晃脑呐喊：
“所以你他妈应该滚蛋，看看老子硬核的表演！”
“不……”染上暗红血雾的婊子克星，冲刷着清晨模糊的雾气，卡斯坚定摇头：
“我不会目视又一个朋友死在眼前，你们的勇气让我敬佩，不管是哈坎，老洛林，还是铁骨……
但我他妈已经受够了生离死别，如果一定要有人死，为何不能是他们？”
卡斯剑锋缓缓指向迪伦身旁的镜子骑士，他的理性在渐渐崩坏，狂欢带来的极致情绪渲染，让他开始对一些坚持的东西感到模糊。
如果我的朋友被这沟槽的秩序和体系所迫害，我为什么还要遵循这该死的玩意？
妮娜缓缓从士兵环绕的队伍中走出，她挥动画笔，将街道染得一片朦胧，带着欣喜的欢笑，快步跑到卡斯跟前，拽着他的左手迫切解释：
“这一切都是迪伦兰卡的阴谋，他欺骗你来靠近我，让你散播蓝爵士破坏秩序的传说，笃定你今天会出现，破坏他的殉道之路，以此获得更大的名誉，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他是……”妮娜慢慢停下言语，她没有在卡斯眼里见到一点惊讶，神色是她绝没有预料到的冷漠。
“说够了吗？”卡斯低下头，他清晰感知到迪伦身体里残留的绘画颜料，能做到让他精神饱受摧残，但身体毫发无损的人，只有能借助绘画改写现实的妮娜。
他不愿意去想，昨晚迪伦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与诘难，以至于让他都被迫承认罪行，来获取短暂的平静。
蛮子注视瞳孔陷入颤动的姑娘，失望难以掩饰，胳膊一震，推开了她的手。
“我……”妮娜无意识张开嘴，感受手臂被甩开的力量，注视挥手驱散朦胧雾气的卡斯，面带冰冷的杀意一步步走向半精灵。
“迪伦兰卡，老子喜欢你的做派，你跳舞直至抽搐还要继续的硬核，你应该做个瑞什曼人，和我一起在月光下吟唱歌谣，欢快舞蹈。
长者会喜欢你的，他跟我一样都喜欢唱歌跳舞……”
卡斯一次猛冲，如彗星冲刺的剧烈气流掀开了清晨的雾气，剑刃挥动的刺耳尖啸，冲垮人们纷乱的心灵。
“但我是个罗萨斯人！”
迪伦认真的语气，让卡斯落在镜子骑士肩头的长剑猛地停下，蛮子难以置信凝视一旁眼神冷静的半精灵，冰冷的感觉从脑海闪过，忽然明白到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蛮子一脚踢开挥剑砍向自己的骑士，以近乎瞬移的速度抵达半精灵面前，握住他的后脑勺用力摇晃，咆哮嘶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除了我之外，谁还会记得一个无名的半精灵？”
“我是蓝爵士，卡斯。”迪伦的微笑，带着一抹释然，他挑眉调侃：
“难道作为朋友，你就一定要用你的想法，来阻止我的决定？”
“你的决定，是错的……生命是最可贵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为什么不能是我？”迪伦哈哈大笑，被铁锁拷住的双手用力推搡蛮子的身体：
“你应该欢笑，你每天都抢了我的主角位置，表演硬核，今天终于轮到我了！我才是真正的巨星！”
蛮子后仰身体，硬朗的脸庞因剧烈痛苦而拧成一团，紧紧闭上的眼睛，睫毛在不停颤抖。
一滴露珠从天空落下，像是一粒冰冷的雪花在额头融化。
【不追求生，不畏惧死，他只是明白活着的意义，为了即将到来的光荣时刻，准备无数个时日，我们将其称之为殉道者。】
卡斯退开了阻拦殉道者步伐的身体，摊开握剑的右手，看着掌心里正在流淌的血液，感觉心中再次被无数把刀刃刺穿。
第193章 ：拉维纳，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