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巴站在卡斯的身旁,凝视正在宣告迪伦兰卡罪行的西泽,他很敬佩半精灵的表演能力,那仿佛癫狂的表情,完全就是个艺术疯子的模样。
妮娜阴晴不定站在主教的席位之列,她忽然意识到昨晚因激动的情绪,而向兰卡施加的折磨,会让被半精灵欺骗的卡斯对她产生多么恶劣的印象。
我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这一切向他解释清楚。
西泽举着火把,站在高高堆砌的火堆前,目视手脚被束缚在铜柱上的半精灵,眼里是止不住的鄙夷和唾弃。
“迪伦兰卡,你意图以暴动、偷窃和奸淫来玷污我们纯洁的城市,无数人因你的罪行没了父亲、母亲和孩子,只能在冰冷的石棺里看着亲人的尸体默默流泪。
可怕的不仅是暴行,还有你宣扬的邪恶思想,你散播召唤恶魔的咒文、引诱不成熟的孩子踏上无政府的混乱、用杀戮来反抗罗萨斯的神圣秩序……”
主教的指控,让所有在广场旁观的居民,纷纷握紧了拳头,他们都知道迪伦的名声,这位自小生活在银湖城的半精灵,向来与人和善相处,不少姑娘都对他怀有倾慕之心。
这又是一场糊弄我们的审判,用酷刑和折磨来警告我们,他们能随便找一个人作为凶手。
今天是迪伦,明天呢?会是我吗?
加尔巴背着的手轻轻挥动,接下来就是安排好的环节,半精灵只需反驳这一切都是西泽的陷害,忠诚于皇帝的数百位公民,就会指证主教在暴动中犯下的罪孽。
他不喜欢这么做,但显然除掉一名不听话的主教,能让帝国在这场无端的暴动中获得更大的收益。
“以天上诸神的名义,我唾弃你内心中的黑暗,唯有用最为炙热与神圣的烈焰,才能净化你留给这座城市的邪恶!”
特使嘴角扬起难以察觉的弧度,他冲着被绑在铜柱上的半精灵轻轻点头,示意可以反驳了。
但这种暗示,却得到了迪伦面无表情的冷漠。
加尔巴以为是他没留意到自己的暗示,表情变得明显了许多,用力点着头表示赶紧行动,却依然没有得到迪伦的任何反馈。
西泽举起火把,在扔下之前,高声质问自进入广场后,一言不发的半精灵:“迪伦兰卡,你可有悔过之心。”
迪伦依然保持平静,默默注视西泽将火把扔入尽是油脂的火堆里,一缕火苗从他碧绿的眼睛慢慢升起。
“蠢货……”加尔巴侧过身,背对已开始燃烧的火刑架,在卡斯身侧说:“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会给你摆平之后的麻烦。”
“不,我尊重他的选择。”
蛮子平静的声音,更让加尔巴因愤怒而肩膀颤抖,他近乎低吼在提醒:
“他死了,除了能满足教会,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利处!”
“……”
卡斯默然不语,安静看着熊熊燃起的火焰逐渐将迪伦的身体给吞没,压抑在平静表情下的情绪,因剧烈的痛苦中而开始蔓延。
他目睹了哈坎的英勇牺牲,铁骨湮灭时的执念,塞涅娅回头时悲伤的叹息……但这一次,他在即将离去的朋友眼里,见到了狂欢般的笑意。
火焰在忽然的狂风里高高燃起,在加热里通红的黄铜柱子,将迪伦灼烤得犹如一只绝望的海鸥。
黑烟飘散,冲刷保民官托兰的雕塑,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依然凝视太阳升起的方向,作为帝国的一面旗帜而竖立。
人们惊讶于火焰中没有发出一点哀嚎与惨叫,他们甚至认为被黑烟所笼罩的影子是一个虚假的人,真正的蓝爵士早已在第一阵风吹来时消散,等待百年才会又吹回银湖城。
直到一阵轻柔嘶哑的歌声响起,那些哀叹于命运不公的人,方才惊讶昂起头,看着在黑烟中挣扎扭动的身影。
“鹅卵石清晨,流水半梦半醒
海报脱落,梦想堆成狼藉
工人在酒馆里叹息地嘬烟,圣徒与骑士带上怜悯的面具
莫阿河低吟,永远满是悔恨的声响
醉汉未唱完的歌声在阳光里回荡,一抹泪痕流入沟壑……”
他还活着?
西泽难以置信凝视绑在铜柱上,因疼痛而挣扎的半精灵,他正用和疯癫抽搐肢体截然相悖的嘶哑嗓音,悲伤吟唱属于这座城市的歌声。
一枚悲伤悠长的音符,缓缓飘入在狂风里呼啸的火堆中,举起骨笛的卡斯,紧闭流下泪水的眼睛,遵守与朋友的约定,为他的硬核奏响了乐章。
“霓虹和雨混作血色
我们起舞,在诞生的地方
灯火熄灭,游魂飘荡……”
精通音律的西泽,对这首毫无韵律可言的诗歌不屑一顾,但他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除了笛声之外,又加入了新的乐器。
铁骨的头颅,在萨满磅礴如山脉的狂欢情绪中,眼眶闪起深暗的光晕,一道道低沉的鼓声在空荡的裂隙里回响。
“杀了他,快!”
西泽命令隐藏在暗处的弓箭手,向着铜柱上的半精灵射出箭雨,但正如铁骨加入合奏,先知透明的头骨,传出短促清脆的厄里特琴声。
箭雨被扭转了射中蓝爵士的命运,无力坠落地面作为音符加入这场硬核的派对。
“拉维纳,我的故乡
我曾爱你,如今也爱你……”
温柔嘶哑的嗓音,像是一名被恋人折磨得透彻心扉的男孩,他站在黄昏中,注视着越发陌生的爱人,陷入了迷茫。
“雕像仍指向那不肯升起的太阳
我们用泪水来迹象时光
破碎的钟声,诗人的叠句
城市在油和水中洗礼
湖水还记得,但人们却遗忘了
砖石始终留着我们的剪影……”
迪伦的歌声停下,被烈焰烧灼得皮开肉绽的身体,与铜柱黏在一起,他悲伤凄厉的声音,陷入了死寂。
卡斯同样垂下眼帘,强忍鹿角神意志带来的毁灭冲动,指头用力按住骨笛的气孔,将这首狂欢推上高潮。
骨笛尖锐悠长的声音,唤醒了与死亡只剩一线距离的迪伦,他干瘪的嗓子,吹出肺腔里的黑烟,脸上的泪痕已被烈焰烤灼干涸
却依然在音乐的伴奏中,嘶喊内心最深处的爱。
“拉维纳,我的故乡
你缓缓坠落,却仍是圣地
也许是这世界走得太匆忙,才会把我们留在苍白的蓝月下无依无靠
可我仍愿为你的锈和斑流下鲜血……”
高潮戛然而止,伴奏的蛮子,重复着简短的旋律,一遍遍跟随迪伦的歌声,陷入无止尽的狂欢。
狂欢的背后是最深沉的悲伤。
“拉维纳,我的故乡
群星坠落的王冠
拉维纳,我的故乡
你虽然破碎,却终属于我
拉维纳,我的故乡
你虽然破碎,却终属于我
拉维纳,我的故乡……”
半精灵一遍遍重复最后的吟唱,束缚他双手的枷锁在烈焰中化作铁水,浇灌在漆黑的骨头上,脊椎与肋骨陷进铜柱,双脚在高温气流里只能见到惨白的轮廓。
他的呢喃与狂欢,随着生命抵达终点而止息,在音符落下的最后一刻,骄傲抬起竖成牛角的右手,指向那轮隐藏在乌云里的太阳。
他看着陷入悲伤的朋友,缓缓昂起头,凝视终于在死亡时才见到的蔚蓝天空,低声喃喃自语:
“蓝爵士永远不死……硬核万岁!”
第194章 :永远不死的蓝爵士
【硬核!他妈的,他才是真正硬核的巨星!一名真正的蓝爵士!】
科伦纳震耳欲聋的鼓掌声,让风变得喧嚣无比,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只在烈焰中竖起不倒的漆黑牛角,身体颤抖得仿佛要陷入癫狂。
【卡斯!对我使用降灵术,我让你亲身体验什么是真正的狂欢!让这些南佬明白,自由是无法被扼杀的!】
“他已经死了,科伦纳……”卡斯捂住脸颊,悲恸让表情变得狰狞无比。
【那就让他活过来,老子能做到!我要封这个硬核的半精灵小子做神眷者,他比你优柔寡断的性格强无数倍。】
科伦纳扯住卡斯的衣领,歇斯底里嘶吼。
卡斯一拳打在科伦纳的脸颊,同样歇斯底里咆哮:
“如果我犹豫了一秒钟,他就不会死,但我他妈能怎么办?看着他苟活一辈子,还是让他去展现真正的硬核,做一次真正的巨星?!”
【你就是个傻逼!】
科伦纳同样一拳打在卡斯的脸颊,捏着蛮子的喉咙,眼神凶狠:【你不用降灵术是吧?好,我自己来。】
酒神和蛮子扭打在一起,这让本就陷入混乱状态的广场变得更为荒诞。
蓝爵士的死,仿佛一盏灯塔点燃了被乐章压迫许久的灵魂,冷漠注视着正急忙处理火刑架的教士们,一个声音忽然传出。
“为什么?我们都知道迪伦是个棒小伙,平日对谁都挺好,他在昨天还给孤儿院送了一大笔金子,但就算无偿赠送给孤儿院抚养孩子的黄金,教会都要抽取五分之一。”
“谁?出来说话。”西泽指着陷入骚乱的人群,意图通过对乐章的控制,将说话的人揪出来。
可曾经能随意掌控城中居民的乐章,此刻变得混乱无比,在萨满狂欢的情绪中,迪伦兰卡死前的悲叹和惋惜,混入了完整宁和的乐章,所有人都倾听到广场中蓝爵士的歌声。
一名身体挺拔的白发老者,推开人群,走至前方。
得体的服饰说明他在城中享有不错的生活和地位,是教会坚定的支持者,但他依然站在了这里。
“我斯诺凯拉,在此处公开质疑教会的决定,请告诉我,一个酒馆的老板是怎么在一晚上杀掉一百四十七人?还奸淫了三十六个纯洁的少女,他是先和你的情妇睡了,再把你的私生子杀光吗,西泽。”
“无可奉告,此乃诸神的决定。”
“去你的诸神。”斯诺吐了一口浓痰在西泽脚下,擦掉嘴唇的水渍。
镜子骑士自然是要抓捕对主教不敬之人,却被一双双愤怒冷漠的眼睛所注视。
西泽用金光闪闪的神术,囚禁了向后转身的斯诺:“你的言语冒犯了神圣的存在……”
“所以你要把我扔在火刑架上,变成蓝爵士吗?”斯诺扯开衣领,满是皱纹的沧桑脸颊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来,这场自由之火需要更多的殉葬者,老斯诺没勇气当第一个人,现在有幸当上第二个了。”
“第三个在这。”
“第四个。”
“五!”
一个个自愿加入对抗的公民,让西泽的表情越发难堪,他们不再执着于教会对艺术的高压态度,而是一个更为直接的命题自由。
“骑士……”
听从教会命令的骑士们,带着犹豫将剑抽出,对准了他们发誓保护的信徒。
“谁敢动手!”
加尔巴适时站在民众之间,他已经看明白维拉教会的人就是一群虫豸,既然没办法处理好城里的风波,那就用更直接的方式来摧毁这群虫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