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夜晚，比之从前漫长许多，待废弃塔楼里的战士们休息一会，卡斯也顺势招呼新收的“奴隶”艾丝：
“艾丝，把金银一类的东西装好，会骑马吗？”
“会一些。”艾丝点点头，指着塔楼旁一只拴在木桩上的灰色马匹：“那是我父母之前养的茉莉，我和它很熟悉。”
“嗯，那就骑上你的小茉莉，带上你能拿走的东西。”
“先生，但武器盔甲都很值钱的，扔在这只会便宜了之后来的劫匪强盗。”艾丝掰着指头，仔细盘算：“一顶头盔能卖十个银币，一套镶钉皮甲能卖三金币……”
我似乎忘了，这小姑娘的父母还是旅行商人，对各种东西的行情都很了解。
“好吧，我不在乎这些破烂能卖多少钱，但只要你能把这些玩意带回镇子，并且转手卖出去，我们依然按照刚才说的规矩，搜刮战利品的人拿百分之三。”
“请给我一点时间。”
“可以。”
瘦弱的女孩，在吃饱得到休息后，小巧的身体里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她从塔楼下的库房里，翻找出一辆双轮板车。
在稍微试了试尺寸后，便拖拽板车迈过台阶，来到灰色马匹茉莉的身旁，嘴唇颤动述说几句话，眼帘流下两行清澈的眼泪，随后用袖子抹干净，熟练将板车的皮革套具挂在马的前胸、腰背。
她费力将搜刮到的盔甲、尚且完整的头盔、圆毡帽、刀剑、一一用麻绳打包捆好，占了板车的大半空间，又选了一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银质餐具，抽空给茉莉准备了一吨运输前的精饲料，嗯……反正死人也吃不上麦子和鸡蛋了。
艾丝在翻找一个半封的箱子时，见到了一串银质项链，她眼里闪起泪花，手掌紧紧捂住细长的首饰，似乎希望能躲过某人的目光。
“戴上吧，工作之外，我们可是很讲究人情味的。”
“谢谢您，先生。”
最后，她甚至还在搬运一桶油料，卡斯抬手制止了艾丝想要将强盗据点搬空的举动，指着板车上最后一点空位：
“给自己留点余地吧，只要你在之后的工作里能这么利索，我不介意养个喜欢算账的小丫头。”
艾丝沉默许久，在塔楼门沿垂下头：“先生，您是位好人，但正因为您是位好人，我才应该努力报答您的恩情。”
“把这话留着对塞涅娅说吧，我只想要个能处理杂务的仆人，如果她觉得你很麻烦……”卡斯走过门沿，心中嘀咕。
就嗷呜小姐那蠢萌模样，我真不放心让她处理家务，妮娜也是个大懒虫，还要我给她洗衣服，这家里，除了傲娇的狼人娘们，就没个正常人……
当卡斯提着被艾丝扎得千疮百孔的强盗首领脑袋，扔给了入口的城镇守卫时，蛮子们迎来了仿佛英雄般的欢呼声，街道两侧的人群，纷纷对北佬的做法表示鄙夷。
他们做这一切的目地，都是为了拿走强盗所劫掠的财物，那满满一车的盔甲、武器和银质餐具，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大约九点时，一行人返回下榻的龙息酒馆，正待在厅堂壁炉前交流的两个姑娘，很快就留意到畏惧蜷缩在卡斯身旁的娇小女人。
妮娜一脸严肃，冷静凝视浑身被污垢与血渍沾染的女孩，对塞涅娅说：
“我说过的，他就是个麻烦的家伙，四处招惹女人的注意，刚消失一个晚上，就带回个小姑娘……”
“那也比你好，坏女人！”塞涅娅鼓着脸，一副恼怒的模样，气势汹汹握紧小拳头，她对昨天发生的事情，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原来女性之间，也能……
一想到昨晚的事情，她的脸蛋就变得红润，原来勾引丈夫的坏女人，也会勾引丈夫的妻子吗。
卡斯侧过身，将躲在身后的艾丝介绍给两个小老婆：
“别瞎扯，我想着家里也没个能干杂活的人，特别是你，妮娜！
拿出点以前当主教的气质，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像个大懒虫等着被喂饭，瘫在床上拿本破书像条蛆一样扭来扭去。”
妮娜翻了个好看的白眼，语气微妙：“可能是我以前的生活太规律了吧，让某位好心的先生看不下去，拿着一副下三滥的涂鸦……”
“好了，我认输。”卡斯以最为严肃的语气，做出法国军礼：
“艾丝，她是妮娜，来自银湖城的画家。”
艾丝怯生生昂起头，看着坐在壁炉旁的两位女性，刚才说话的那位金发姑娘，她从未见过如此……精致无暇的人，气质优雅，仪态唯美，仿佛从画里走出来一般的仙女。
“您好，我叫艾丝。”
“另外一位，就是塞涅娅。”
她接着转移视野，而家里的女主人，也果然不比画中仙女逊色。
她顿感昨晚的想法是对卡斯先生的误解，有这么漂亮的两位伴侣，谁会看上一只丑小鸭呢。
“您好。”
“卡斯，你得介绍一下，艾丝的来历吧？”妮娜语气变得极为温和，她猜测以卡斯滥好人的性格，肯定是在剿匪的途中，救下了被俘获的姑娘。
而浑身被污垢与血渍浸染的女孩，也充分印证这一推测。
“她父母是旅行商人，被劫匪杀了，也没亲人朋友可以投靠，咱家里还缺个干活的人，在艾丝找到稳定可靠的工作前，先做些杂活过渡一段时间吧。”
妮娜和塞涅娅，以最快速度走至艾丝面前，两人关切的神情，让她变得有些紧张局促。
塞涅娅弯下腰，捧起艾丝遍布细微伤痕的手掌，轻声说：
“别害怕，虽然卡斯总是一副很凶很凶的样子，但他其实很善良的，你饿了吗，老板正在做饭，先吃点东西吧。”
妮娜的关注点则有所不同，她上下看了一番艾丝的情况，带着一点生气冲旁边的蛮子说：
“你就不能先给她换身干净的衣裳吗？她浑身湿透，还带着泥巴和污血，很容易生病的。”
蛮子耸耸肩膀，无所谓说道：“所以我才说家里缺个干活的人，你们之前就盯着我，什么事都让我干，现在来了个小姑娘，轮到你们忙活了。”
第225章 ：赚钱比政治重要
作为曾经的神职人员，妮娜很快便用出众亲和力与真挚关怀，获得艾丝的好感，比之蛮子让刚刚受到心理创伤的女孩剜死人嘴巴抠金牙的举措，主教的更像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蛮子给了冷硬却可靠的承诺，而主教则触碰到她需要温度的内心，总体而言，这种办法对一位失去依靠的女孩来说很有用。
艾丝被带入酒馆的盥洗室，在妮娜的帮助下，很快将沾满头发和皮肤的污垢与鲜血洗净，换上塞涅娅昨日试穿时送来的样品。
梳理好的淡蓝色长发，由一束白色绸缎束在脑后，干净的脸蛋显现出污垢下隐藏的精巧五官，内里带襟羊绒内衬，在单排扣灰色外套露出一角，半身裙下是一双结实耐用的低帮皮靴。
她双手握在腹前，在妮娜的鼓励中，站在酒馆厅堂，显得柔弱又可怜，一双楚楚动人的淡蓝眼睛仿佛迷茫的小鹿。
“先生，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卡斯正在壁炉旁与埃布尔讨论关于战神守护灵纹身一事，稍微侧头看了眼艾丝的模样，忍不住暗中点头，这小姑娘长得挺标志。
“嗯……关于门外的东西，你准备如何处理？”
艾丝走至壁炉旁，保持端手的姿势，稍微思索了一会：“最简单的办法是卖给镇里的铁匠，但价格会因磨损降低一些……我认为可以卖给秋葵镇的军需官。”
卡斯猛地转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艾丝：“小姑娘，说说你的办法。”
“嗯，我检查过强盗们所穿戴的装备型号，大部分都是来自克纳城玛吉锻造坊的制式军备，帝国将很快迎来每四年一次的军备检查，通常来说临近军备检查的季度，市场上就很难买到制式军备，而在检查结束之后，就会出现一大批价格实惠的优质军用装备。
秋葵镇在一个月前，有一支城镇守卫为主的剿匪被歼灭，但伤亡的报告肯定会比军备检查要慢，这涉及到半职业化士兵在维护治安过程中的抚恤金发放，部分由帝国财政每年统一汇总拨款，而另一部分则是行省的地方财政支付。
城镇守卫的伤亡通常会上报至行省总督处，再经由确定原因后，正式注销其武装民兵的军籍身份，先行发放部分抚恤金，这是为了防止出现吃空饷的状况发生，再按照季度向帝国军部汇报行省辖区内的伤亡情况。
但军备检查是由皇室的特派官员，与军部执法处一同执行的联合巡查，他们手中的军备清单来自于四年前的检查，而伤亡报告也是今年上一季度的人员名单，军需官如果想要证明这批装备被强盗所缴获，必须先拿到城镇守卫的剿匪命令单，并得到主管人员的签字与承诺，并在之后详细解释剿匪失败原因，是否与他本人无关，经过实际调查后，确定无误，他才能与缺失的军备划清关系。”
“嗯……”卡斯点点头，中央与地方、乃至基层的对抗与制衡，这是政治体系永远无法摆脱的矛盾，军备的详细情况需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罗萨斯覆灭的惨痛教训，四百年前的混乱战争，瓦解庞大帝国的势力，可并非只是以瑞什曼人为首的蛮族。
心怀鬼胎的总督们，并不甘心于成为流官制度的牺牲品，扎根于地方良久的政治巨头，对军队、经济和土地的控制力超乎皇帝的想象。
如果这四年时间里，原本100名士兵本该有100套盔甲，那么再过四年，100士兵只有98，乃至95套，那么为了军区制度改革付出巨额成本的西尔达，很快会重蹈罗萨斯覆灭的惨剧。
蛮子比较好奇一件事情，他瞥着在说出冗长分析后，垂下头显得有些不自信的艾丝：“这些事情，你从哪知道的？”
“我的父母在各处都有不同阶层的朋友，我听着他们的交谈长大，对一些事情比寻常的商人要知道得多些。”
“抱歉，嗯……那按照你说的做吧，还是之前说的规矩，战利品的百分之三，归搜刮人所有。”
卡斯挥挥手，冲门边的兰登说：“兰登，你的罗萨斯语比较熟练，跟着艾丝去和秋葵镇的军需官谈谈。”
“跟？”兰登疑惑一句，这意味着他要听从一个奴隶的命令。
“跟，她负责给咱们的战利品要个好价钱，你负责让这笔钱，落进咱们的口袋里。”
提起钱，兰登没了脾气，他点点头，向着门前挥手：
“走吧，小姑娘，让老兰登看看你的口才，这些破烂如果能卖个好价钱，之后老兰登就专门找你了。”
可没想到，原本能极为冷静详细分析的艾丝，把头垂得更低：“先生，我……不会说话，可能会把您的生意给搞砸了。”
“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这次搞糟了，那就下次试着成功……”卡斯温和笑了笑，鼓励一般拍拍艾丝纤细布满细微疤痕的手掌：
“况且我又不是少了两枚金子就会发疯的吝啬鬼，你的主要工作是洗点衣服，倒些酒水，如果你能卖出个好价钱呢，我就不用付你工资了，如果不能的话……我就只能管饭了，哈哈。”
艾丝悄然抬起头，偷瞄般看了卡斯冰蓝的眼睛一次，又猛然缩下：“我会尽力的……”
“嗯，别太担心，兰登会让那些暴躁的兵痞子好好说话，你不是去求着他办事，而是他求你。”
蛮子拍拍奴隶的胳膊：“去吧。”
艾丝点点头，向妮娜索要了一张纸笔，带着股决心与兰登一同前往城镇守卫营地。
在蛮子刻意的吵闹与喧哗中，她很快就到了大腹便便的军需官，在告知来意后，军需官检查了剿匪得到的装备。
以委婉的口吻表述，城镇守卫不需要多余的装备，但看在蛮子的首领卡斯，手持皇帝特使精明的加尔巴手谕，他可以破例按照正常价格回收这一批来自克纳城玛吉锻造坊的制式装备，全当是为两族的友谊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这种说辞，随着艾丝选择将马车开往铁匠铺，并准备以低廉的价格，作为优质钢材重新熔炼而结束，军需官原本想以气势压价，但负责开路的兰登就如一只嗅到鲜血的猎犬，不容许一枚铜板从手中流走。
双方得到了一个极为满意的结果，至少就艾丝的感觉来说，她很满意。
第226章 ：有钱当然要想想怎么花
“一百三十四金币，加上昨天搜刮到的金银，我们一晚上就收获了一百六十七枚金币。”
卡斯看着堆在酒桌上，犹如小山堆的金币，按照部落的规矩，将进献给萨满的十分之一，以及搜刮者的百分之三，将十九枚金币推至艾丝的面前：
“其中有四枚是你的，但我相信你能把我的十五枚金币发挥到更有用的地方，所以暂时交由你来保管。”
“至于剩下的部分……”卡斯考虑了一会，提出了一个建议，靠着椅子对围在酒桌的五名战士说：
“我刚才与金银花商会的人联系过了，他们对赫尔战士的效率很满意，我们会达成一项常期的安保合作，介于西尔达帝国当局对冬季活动的瑞什曼人，采取的监控政策，我准备以……我的名义，在秋葵镇注册一家油料运输商会，专门储放金银花商会及后续采买的油料。
这是一个长期的工作，我需要有人待在这，给咱们部落在南佬地头收集物资，如果你们同意的话，这笔黄金会作为启用资金，开始咱们第一次跨越数个行省的贸易。”
“你的名义？”兰登疑惑一句，他可不知道卡斯在西尔达帝国有合法的身份。
“我有罗萨斯血统，而且还是个什么紫荆花贵族的血统，根据我在银湖城贵族档案馆里找到的资料，我已经被归纳为西尔达公民的行列。”卡斯一摊手，无奈笑道：
“可能南佬认为，我也是自己人吧。”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卡斯，你是我们的萨满。”埃布尔皱起眉头，直言不讳解释：
“长期待在这，依大萨满之神谕，凡在南佬地头定居之人，将失去诸神与万灵之庇护。”
“如果你们依然敬畏诸神与万灵，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失去他们的瞩目……我以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说明，我的血亲兄弟，马利克的长子博纳尔。
他和我一样都身负古老的血脉，但他尊奉南佬的神灵，遵循他们的规则与思想，他在最后时刻意识到血脉中的力量，但我依然拒绝他是一名瑞什曼人，为什么？”
卡斯点了点太阳穴：“我以萨满之口，宣告了他的死亡，我们以共同的信仰与文化称呼兄弟，而非血统，我会定期更替驻守此地的人……”
他话题一转，提起部落战士们最为牵挂的软肋：“或者说让部落的孩子、女人和老人在冬天吃得满嘴流油，会比在战斗里英勇牺牲的荣誉逊色半分？我不这么认为。
想想这个时候的悲恸山脉，雪已经落下了，斜阳缓缓坠入山谷，漫长的黑夜像是场永无止境的折磨，你们的妻子和孩子默默忍受着这一切，而你们却能在南佬的地头吃着熏猪肉、烤鸡、火腿，还有喝不完的酒，这是荣誉吗？
我看，并非如此吧。”
见到一众战士的沉默，卡斯坦白了想法：“现在，两个决定。
一、拿走属于你的战利品，不参与这场耻辱的贸易。
二、一个愿意留在这的人，我会请求诸神与万灵见证他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