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心思颇多的伊西多,卡斯知道他很想活下去,黑烬部落对生命的冷漠态度会让每一个可能被塞入血烬熔炉的人都感到不安。
即便待在给客人准备的白屋,熔炉中的哀嚎也能穿透厚重的符咒结界,直达灵魂。
…………
带着十三双各种动物的眼球,再次向费罗德峡谷前进的卡斯,折返到最初遭遇黑烬部落战士的峡谷。
黑心的头颅被两支长矛钉在岩壁,经历风吹日晒依旧是死前狰狞的模样,没有乌鸦秃鹫会啄食他的身体,令其永世在凡间游荡。
此时正值黄昏入夜时刻,太阳隐去,月光未起。
世界染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埃,几只渡鸦耸立在山体翘出的石头上,妖艳而冰冷的眼睛注视山下祈祷的凡人。
卡斯举起串成葡萄状的献祭念珠,高声向死亡女士的使者“祈祷”:
“我乃扎格威尔氏族的卡斯,此次为西佩尔黑心的两位女儿蒂娜与德琳而来。
我无从知晓她们的勇气从何而来,但我知道与你有关死亡女士。
这很好笑不是吗?我一直认为在活着的时候讨论死亡,就和讨论死后的世界一样荒诞无聊。
可这次,我必须正面直视这个荒诞无聊的问题,她们是因为荣誉感作祟,目睹血亲饱受折磨的梦境,还是为了遵循你虚无缥缈的神谕?!
蒂娜和德琳是自杀的,但那柄匕首却扎进了我的喉咙。
你给她们准备的各种新鲜花样,都冲着老子来,我吭一声就不是瑞什曼的爷们!”
第40章 :现实、幻觉还是梦境?
“你疯了?!”
莫尔斯首次语气中出现畏惧,他飘荡在后裔的面前,空洞眼眶里满是惊讶的橙红色光晕。
他事先交代过卡斯,面对冷酷的死亡女士,唯一的选择就是祈求她被黑心女儿的决心所打动。
可你这……是祈求,还是威胁?
卡斯沉默不语,只是把手里的葡萄串提得更高一些,他必须要从死亡女士嘴里得到一个解释。
蒂娜毫无犹豫将匕首扎进喉咙的举动,是来自于她内心的痛苦,还是神的旨意。
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拍动翅膀警告不懂敬畏的凡人,若敢于冒犯死亡女士,下场就是挂在岩壁上的头颅。
时间一点点过去,异样始终没有出现,卡斯似乎放弃般垂下手,这让莫尔斯松了口气,准备劝导后裔在死亡女士尚未发怒前离开。
可卡斯总会做出惊人之举,他取出背着的战斧,走至高耸的山体悬崖。
斧刃当做登山镐凿入岩石,左手提着献祭用的葡萄串,手脚并用向乌鸦所在的位置攀爬。
他踏上一步,看到一个女孩在风沙中哭泣,绝望的模样浑然不似想要放弃生命的人。
第二步,那女孩在拼命奔跑,象征生命的玫瑰被风沙吹走,卷入永恒寂静的黑暗。
第三步,女孩在昏暗天空下行走,手里提着酒壶和面包,跪在铁峰山前,低声向死亡女士祈祷。
他看见了梦……
第四步,他来到了山顶,揪住那只发出嘶哑号角的乌鸦,死死盯着那双在黑暗里妖艳冷寂的眼睛。
幻觉渐渐袭来,一如吃下诸神的致幻蘑菇。
死亡如泥潭黏在喉咙,带刺荆棘绽放紫黑色的玫瑰,散发寂静的芬芳,全身被黑纱裹住的女人,面纱下是仁慈却冷酷的笑声。
死亡女士……
带毒的荆棘从山体涌出,如蟒蛇缠绕刺穿卡斯的皮肤,往身体里注入一种名为死亡的毒素,但他依然坚定开口:
“她们的举动,究竟是来自于你的旨意,还是……”
“你心里很清楚,马利克碎斧之子,卡斯。”
死亡女士拉葛瑞的声音很虚幻,却格外真实,就像是死亡本身,看似遥远,却永远与生命最为贴近。
她漫步走上前,黑纱覆盖的手掌轻抚卡斯因毒素变得紫黑的脸庞:
“她听见我的旨意,或者仅是她的幻想,这些都不重要……对瑞什曼人,荣誉、梦境和神谕是相同的事。”
“不,这绝对不同。”卡斯语气坚定。
在后现代解构主义的视界下,荣誉感是种政府为了让军队免费打仗发明出来的破玩意,人们重构和批判传统主义中重视的一切。
可在悲恸山脉,荣誉感的构成因子极为复杂,文化传统与社会观念对其行为的认可,灵与精魂的瞩目,乃至死后是去往瓦格哈殿堂或拉葛瑞冥府,以及最糟糕的结果游荡凡世永受折磨,这些都是荣誉的一部分。
梦境的观念则更为古怪,瑞什曼人认为梦境是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们往往会自述昨晚“看”了一个梦,而非“做”了一个梦,即便那梦中的主角就是他本人。
但最让卡斯对蒂娜自杀感到困惑的,是荣誉谋杀蕴含在同态复仇举措下的宗教概念,他没有在蒂娜的眼里看到一丝挣扎或犹豫。
眼里怀有挣扎,说明她在斟酌性命与荣誉感之间的权重。
有犹豫,那便是她虽看见那个梦,仍知道正处于现实中。
这些通通都没有,她果决释怀的模样,仿佛知道荣誉谋杀的结果自杀。
黑烬部落所有人都知道她要举行荣誉谋杀,而自己对此毫无所知,这必然有某股力量在操控人群的集体意识。
卡斯得出的唯一结论死亡女士控制了蒂娜的心智,策划这场能取悦她的荣誉谋杀,唯有这些古怪的神,才会以玩弄凡人的命运为乐趣。
“你在怀疑蒂娜的荣誉,她所看到的梦境吗。”死亡女士平静站在卡斯面前,被黑色面纱盖住的脸有一股直视人心的魅力。
她纤细的手臂向前抹开,揭露那柄杀猪刀向卡斯后背刺出时,蒂娜眼里的挣扎、犹豫、痛苦……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果决。
死亡女士轻昂下巴,死寂的目光与冰冷深邃的眼睛对视:
“亦或是……你所见到的也是一场梦?”
“我怎能确定这一切不是你的……”卡斯本想反驳这不过是一场幻觉,但这个念头刚刚从脑中浮现,他的瞳孔如地震般猛然缩紧。
荣誉催发幻想,幻想衍生梦境,梦中所见之一切皆为揭示真相的预言,在预言给予的癫狂中,人似能触碰到神的边缘一角,于此心生与神同一的崇高。
“看来你明白了,马利克碎斧之子,蒂娜的死,并非我所期望,她自认会死,会与其父亲西佩尔黑心一同承受永恒的折磨。
这源于她所相信之荣誉,她所相信之梦境,她所相信之神谕……”
妈的,这帮蛮子比我这个点子王比起来,可唯心到死脑筋了,我至少还需要一个能逻辑闭环的灵感才能完成计划。
他们灵机一动,能毫不犹豫自杀?
他找到死亡女士陈述中的一个漏洞:
“假设这件事与你无关,全是蒂娜的期望,为什么在黑烬部落,只有我、塞涅娅和伊西多不知道蒂娜举行荣誉谋杀的事?”
“因为,你并不相信荣誉谋杀会带来荣誉。”死亡女士伸手抬起卡斯的下巴,冰冷的气息弥漫在他的脸颊:
“我出现在你的眼前,你深信是我的使者与你产生了联系,让你得以与一位神明直接交流。
但需知,对于我们而言,梦境与神谕是同一种事物……
你又该如何分辨,这场交流是梦境还是神谕呢?”
卡斯冰蓝的眼眸好似被重锤砸中,他猛地睁开眼睛。
发现正躺在白屋熟悉的床榻,木炭燃烧时的沉闷感环绕在天花板下,一双粉嫩大眼睛正好奇打量忽然醒来的自己。
他用力揉搓眉眼,忽然发现对悲恸山脉十八年的生活经验极为陌生。
刚才与死亡女士的交流,究竟是自己带着祭品前往铁峰山质问乌鸦使者引起的幻觉,还是因为对黑心女儿的死满怀愧疚,道德感作祟延伸出的梦境?
这沟槽的瑞什曼传统,让他一个带着现代思维的人越发难以理解了。
这是能用逻辑和常识推论的事?
他凝视床边捣鼓战斧“露娜”的塞涅忒,忽然说道:“塞涅娅小姐,给我一巴掌。”
塞涅娅疑惑昂起头,伸出手掌很疑惑:“呜~”
“对对对,给我脸上狠狠来一下。”
“XX”
塞涅娅对准了卡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几次犹豫。
肉乎乎的巴掌在眼前晃成一道虚影,狠狠给了他一下。
红肿的脸庞,近乎被重锤猛砸的冲击感,卡斯给塞涅娅竖起大拇指,忍着脑瓜子嗡嗡响的噪音,喉咙咕噜出一句话。
“强而有力。”
第41章 :塞涅娅?
“呜~”
铁峰山下,塞涅娅用力摇晃卡斯的肩膀,他刚才在抓住那只乌鸦后,仿佛着魔般身体无力坠下。
如果狼人小姐反应慢一些,没有接住坠落的卡斯,蛮子肯定会与坚硬地面来上一次亲密接触。
她支吾向祖宗发出求救的信号,怎么卡斯就是一直没醒呢,像是睡着了。
铁骨漂浮在半空,无法看清表情的颅骨里,眼眶是如墨水凝重的黑潮。
他凝视山崖耸立的乌鸦使者,语气冷漠:
“卡斯的游魂被死亡女士带走了……这是一场试炼。”
祖宗神色冷漠与乌鸦使者对视,眼眶里是深黑的猩红,肃杀的气氛自平整大地沿着山崖沟壑蔓延。
“耐心等待片刻,塞涅娅。”
“吼~”
温暖,如潮水将卡斯的灵魂裹住,一股淡雅如兰的清香涌入鼻孔,他迷迷糊糊感觉怀里抱着个极为柔软的东西,下意识揉捏想要确定是什么。
光滑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抚摸一块丝绸,模糊如梦呓的娇嗔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
“让我继续睡会……”
卡斯猛地睁开眼睛,方才发现手里光滑如丝绸的触感来自莫名出现在怀里的女人。
她宛如一只猫咪蜷缩在自己的臂弯里,薄纱般的灰质长发如银河铺满床榻,细长略带弧度的睫毛随平稳呼吸微微颤动。
肩膀光滑而圆润,沿着精巧的下巴与脖子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抵在胸口似果冻的柔软触感,说明两人的状况……有些微妙。
卡斯眼睛往下瞄了瞄,又赶紧闭上。
什么情况……这么粉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居然是在位于赫尔部落的家里,天花板、床榻、桌椅、柜子,乃至悬挂毛皮的位置都与印象中一摸一样。
如果这是在家里,怀里陌生的女人可能是……塞涅娅?
但那蠢姑娘能这么漂亮吗?老子眼睛都要看直了。
他深吸一口幽兰的空气,知道这肯定是幻觉,便低声问:
“塞涅娅?”
“嗯,嗯~”塞涅娅梦呓般模糊回应,身体无意识搂住卡斯的腰腹,不着寸缕的大腿一同勾住膝盖,让蛮子感受何为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
我他妈……卡斯深呼吸几次,他必须得承认。
这姑娘即便是睡着了,仅是轻微的呼吸,一次简单的拥抱,配上那朦胧的气质,也像是勾人灵魂的妖精。
小卡斯起反应了……但这只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