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鬼魂才不会在地面留下影子,这几乎是所有种族的共识。
“冷静一些,马鲁斯,她没有敌意。”卡斯用通俗罗萨斯语回应卓尔,转而询问带路的寡妇:
“梅维尔婶子,这些房间里都放着什么东西。”
“都是些没人要的物件,村里的人一走啊,东西就往我这儿扔,但是又从来没人拿回去,时间一长把屋子堆满了。
但您别担心,我想着可能会有人经过,专门打理了一个房间,收拾得干净明亮。”
走廊尽头,是一间冰冷的主室,寡妇从满是窟窿的漏斗翻找出一把大麦粉,用清水揉搓成团,点燃炉火用石板烤好,又取出一坛明显尘封许久的酒罐,倒上两杯麦芽酒。
梆硬的烙饼和发馊麦芽酒,放在卡斯与马鲁斯坐着的长桌,梅维尔站在窗户渗入的冰冷光芒中,温柔说道:
“吃一顿吧,在屋子睡一觉,两位就该重新启程了。”
第104章 :古爬虫脑的警告
卡斯压住卓尔暴怒的手掌,他知道马鲁斯怀疑烙饼和麦芽酒里有古怪的东西。
当然他也怀疑,就像是在小红帽的木屋里,险些吃下含有人肉的浓汤,不排除梅维尔作恶的可能。
萨满捏起硬如石头的烙饼,眯眼观察食物表面被火焰灼烧过的每一条缝隙,轻声询问:
“婶子,你平时都吃这些东西吗?”
梅维尔没有说话,端手平静站在阴冷的光芒中,那模样与姿态,卡斯再熟悉不过拉葛瑞。
但如果这是一场来自拉葛瑞的征兆,她在索要什么?
如祖宗所说的,死亡女士的印记在呼唤自己?
他摸了摸脸颊上隐去的印记,玫瑰只出现过一次,在抵御豆芽巫师的即死法术时。
还是说拉葛瑞在警告我,继续往村落深入会有巨大风险,毕竟马鲁斯并没有被赐予死亡印记,瑞什曼的黄泉也不会接纳一个卓尔精灵,她可能想让我活下去?
或者这寡妇是个像小红帽一般的害人精,烙饼和发馊麦芽酒载满了来自冤魂的诅咒?
卡斯轻轻撇下烙饼的一角,指尖细腻的颗粒感很明显,显然大麦粉经历过多次研磨。
他将指头大小的烙饼放入嘴里,干涩绵密的口感让饥饿身体食欲大开,引得刚才尚未咀嚼便吞下的科伦纳蘑菇在肠胃里翻滚,强烈的干呕感让他猛烈咳嗽。
“咳咳~”
剧烈喘息的同时,一如刚才经过木桥时的感觉,像是一根蚂蚁的触须轻轻穿过头骨,在大脑中搅拌,在灵魂中回荡起涟漪。
【他们设法博取我的欢心,在我的酒中混入他们的狡诈,让我品尝他们的肉,于是我就忘记我是一个王子,却去服侍他们的王。
我忘记了我的父母派我来取的那颗珍珠。由于他们的盛宴,我沉入到了深深的麻木之中。】
这不是科伦纳的声音,卡斯极为确定,更像是隐藏在头颅最深处掌握身体本能的古爬虫脑在低语警告。
但这合理吗,这世界的人类究竟是猴子进化来的,还是神根据自身形象创造?
他暂且抛却这个沟槽的问题,咀嚼齿缝间变成砂砾的烙饼,眯眼观察一旁站立的梅维尔。
这段话来自于极为经典的诺斯替古代文本《珍珠之歌》,讲述一个王子离开满是污垢的谎言之地,寻回真我的归乡故事。
依然是那个应该套上精美银手镯的室友,他简直是个形而上的疯子,对什么狗屁玩意都有研究。
按照之前遇到的的事情推测,小红帽诱导塞涅娅食人,是想让可爱的狼人小姐犯下食人罪孽,变成和她一样的野兽。
那么我的古爬虫脑,在警告的事情,是说如果我把嘴里的烙饼吞下去,就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
卡斯能极为笃定的判断,嘴里的东西就是普普通通的大麦烙饼。
【计划:珍珠之歌
状态:进行中
灵感:他们究竟在盘算什么?爬虫脑控制的本能居然在警告我的理性意识。
这很奇怪,通常本能只会在面对生死危机的时候才会有明显反应,就算是在诺莎的小屋里,它也仅是响起一段模糊的音乐,而现在这反应已经明显到在我脑子里念叨一句完整的话。
盛宴,是指这块烙饼吗?】
他一口将嘴里的粉末喷出,尴尬笑着:“婶子,你这烙饼好像没烤好呢,我吃着有点干巴。”
“嗯……或许对你来说,是需要更大的火候,请稍等片刻。”
寡妇的话,让卡斯的怀疑越发严重,他给马鲁斯打了个手势,准备赶紧跑路。
但显然与蛮子没有默契的马鲁斯会错了意,他重重点头,在寡妇将烙饼取走,转身再次加工时,长剑出鞘,径直刺向被黑布包裹的鬼魂身体。
长剑扎入寡妇的后背,马鲁斯手里发狠,往左侧一拽拉,轻易撕开了梅维尔消瘦的身体。
鬼魂在卓尔精灵的恶毒附魔武器中,化作黑烟飘散,一双冷漠的眼睛在彻底消失前,注视着疑惑的卡斯。
寡妇没了身影,房屋渐渐变回原本的模样,野草丛生漫过膝盖,雨滴轻柔地从窗户两侧流下来。
内侧,雨水沿着木架上方一条指宽的裂隙滑入窗户与房梁接触的地方,在那里填满了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丝缝隙,开出一条路流到木梁的边缘,之后沿分叉的沟壑将木梁填满,一滴滴落在卡斯的大腿。
“她究竟是谁?”马鲁斯将被雨水浸湿的火炉上,摆在石板中的发霉烙饼用剑挑开,一块块被雨水浸泡过久的粉末颗粒在剑下散成一团。
“我不知道……”卡斯长长叹气,认为情况变得越发复杂了。
寡妇消失前冰冷的眼睛,让他又怀疑她并非拉葛瑞,而是一个如诺莎般对活人怀有憎恨的怪物。
“先离开吧,咱们可能进鬼窝了。”
忍着饥饿,两人在圆月渐渐升起的寂静夜幕中离开这间鬼屋,意图原路返回,干脆就翻山越岭找些野菜松果充饥,靠着两条腿返回费罗德峡谷。
可刚一离开这间破败的屋子,回到最初进入的村门,望着被黑夜笼罩的盆地平原。
蛮子和卓尔,同时惊讶得下巴快落到脚面。
马鲁斯泄气一般,松开永远握紧的符文长剑,哐当一屁股坐在圆石铺设的潮湿街道,双指用力揉搓太阳穴:
“原来我已经死了吗,真讽刺,但至少这破地方也还算不错,比罗丝的巢穴好得多……唉。”
卡斯同样用力揉搓太阳穴,高声咒骂打不通电话的守护灵:“科尔努诺斯,你这傻逼究竟把我弄到哪了?这还是悲恸山脉吗。”
一道难以理喻的景象取代平静宁和的平原农田,原本塌陷坠入河中的桥梁变成无数条黑线组成的图画,远处的山脉也是如此,在目光中应该有厚度的桥梁和山脉变成平面的图案,直直耸立在一道笔直的黑线上。
桥梁下象征河流的地方,是无数道黑线组成的墨痕,沿着更粗的黑线平移,扭曲成小孩涂鸦的笔直线条。
雨幕折叠成瀑布,化成黑白的玻璃,山脉化作锐角方位,指着天空散发诡异光芒的漆黑空洞。
从映入脑海中的场景来看,村落之外的世界变成镶嵌在夜空背景中的图案,就像一个小屁孩画出来的幼稚线条,没有丝毫的空间感。
但靠着知性,卡斯能感觉出这东西存在于空间中,是能走进去的,整个场景超乎经验的认知范畴。
门外的一切在目光中失去了厚度,但在脑海中依然能感觉到,这东西就处于空地上,能用手触摸,能用斧子劈砍。
立体空间在向着平面图形转换,这完全超乎了人类的逻辑认知。
卡斯用力揉搓眉眼,认为这场景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蛮子也不可能思索认知之外的事情吧?
第105章 :现象的同一性
对外界情况束手无策的卡斯,坐在地面一拍大腿,双眼翻白回忆从前学过的知识意图解决难题。
【计划:现象的同一性
状态:进行中
灵感:啥玩意来着,我记得同一性是指主体在观察客体,在任何时刻只有对象的第一个部分被直接给予,然而实际情况却是主体在观察客体的某个侧面时,主体也在意向着隐蔽的侧面,所见到的东西实际上比映入我眼里的东西要多。
当我在观察一个立方体时,被给予我的东西是个混合物,它由在场的侧面和不在场的侧面共同组成,包含在场者与缺席者……这是正常人类的观察模式,根据经验和知性的补充观察时产生的空缺,将客体归纳入某种范畴再整合成一个相对固定的形象。
可现在门外的世界就是把缺席者给去掉了,让一切属性变成了在场者,直接进入观察者的意向,与正常的观察方式截然不同,像是把客体的所有概念扔进脑海里,但是否能看懂,就是主体的事……不行,要长脑子了!】
他停下思索,感觉很头痛,将一块石头扔出村落大门。
那块力道软绵的石头很快变成一个带有矢量的黑点,落入黑线流淌的墨痕,溅起一根根标注力度的弧形波纹。
萨满一摊手,感觉没辙,这破地方完全违反了正常的自然规律。
太好了,原来这儿是克苏鲁世界,咱们有救了。
吐槽一句,卡斯瞥了眼一幅摆烂模样等死的马鲁斯:
“要不你出去转转?反正你也觉得自己死了。”
“你当我是傻瓜吗,死人还会饿肚子?”
两人饥肠辘辘的咕噜声,让卡斯一摆手,干脆也放弃从正门离开的念头,招呼卓尔去村里找点能吃的东西。
在浓密野草与破烂木屋之间寻找老鼠痕迹的卡斯,回想起刚才的经历,感觉疑惑更深了。
假设我吃下那块烙饼,安静的睡一晚上,是否就能顺利离开,无需面对门外掉san的场景?
或者说,那寡妇真就是一个冤魂,被束缚在这诡异的村落里,让人吃下烙饼,成为他们的一员?
还是爬虫脑的警告,吃下那玩意会对我产生本质性的影响?
思索越发沉重,却架不住越发饥饿的身体,这破地方连只苍蝇都没有!
饥肠辘辘的卡斯盯着卓尔的身体,眼冒红光,寻思暗精也是……
“这边有动静!”马鲁斯一声低吼,招呼卡斯赶紧过来。
两人蜷缩在木屋老旧的门前台阶后,看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熊埋着脑袋啃咬什么玩意,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人脸熊……”卡斯抽出战斧,舌头舔弄干涸的嘴唇。
人脸熊只会出现在怨气凝重的地方,它们特别喜欢啃食人类的腐尸,不被列入《悲恸山脉动物保护名单》。
至于这只人脸熊如果吃过人,把它吃了是否算食人,卡斯认为这问题很白痴,咱都快饿死了,你还给我说这种诡辩,老子一斧头先砍死你。
“上,吃顿好的补补身体,给咱翻翻肠子!”
没心没肺的蛮子,似乎忘记身处的险恶环境,一如在战场上的咆哮,重铠哐当作响,迈开脚步向着百米外的人脸熊奔跑。
一段时间后,蛮子吃得油光满面,嘴里打出一个响亮的嗝,用幽暗地域捡来的精金匕首剔着牙,眼神迷糊感慨:
“要是再来点麦芽酒,这趟也没白来,这逼人脸熊还挺好吃,没棕熊那股子骚味。”
马鲁斯正撕咬一块硬邦邦的里脊肉,幽暗地域很少有肉质如此粗糙的食物,胸肉的粗糙纤维对他的饮食习惯无疑是种巨大的挑战。
好在卡斯的手艺还挺不错,虽然没有调料,但仅靠对火候的把控,已经足以让他吃个饱足。
四分之一的人脸熊被啃光,两人坐在一间半边坍塌的木屋里,静静看着堆放在潮湿木板燃烧的篝火飘起星光。
“马鲁斯,你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去南边走走吧。”
“我是说你去南边之后的事情。”
马鲁斯沉默片刻,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除了毫无亲情可言的长子,他已经把法耶奎尔的血亲屠戮殆尽。
继续复仇?那他的仇人就只剩下罗丝了。
但对一名神灵复仇,这念头有些可笑。
骄傲的卓尔,自然不会说还没考虑好,他轻蔑笑着:
“怎么,你想邀请我加入你的战帮?”
“嗯……虽然你这家伙手段狠毒,背刺从不犹豫,但你至少有一颗勇猛的心,我看得出来,你比死在狂猎之中的黑豆芽更像个爷们。”
“所以你认为,我是个好人。”
“好人?不,我们都不是好人,只是你比我们更狠毒,更没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