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听不懂瑞什曼语，却能从语气与动作中分析出种种端倪，卡斯依然在疑惑于一些事情，却又放弃了审讯的机会。
他右脚踏上台阶，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务必要从这对已闭上眼睛鼾睡的男女嘴里获得必要的东西。
一只大手，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卡斯目光严肃，语气铿锵：
“别做些会让我生气的举动，马鲁斯，放过他们，这是我的决定。”
“但你的决定，总是让我陷入危机，踏入神殿，走进那寡妇的棺材，甚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头死猪鼾睡，被困在一间牢笼里……不妨试试我的决定，或许会更有效。”
马鲁斯一抖肩膀，他认为蛮子会犹豫于这一诱惑，随后松开手，可实际发生的事情，是听到盔甲在巨大力量下开始扭曲变形的躁动。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决定。”卡斯语气严肃，他不会容许一个黑暗精灵在重要决定上怀疑自己。
不要动这对夫妻，出于道德的考虑，也是一些更隐晦的东西。
蛮子一拽试图继续踏上台阶的卓尔，将马鲁斯按倒在地，大手掐住他纤细的脖子，警告冷意弥漫的黑红眼睛：
“这是悲恸山脉，不要用你们卓尔精灵的方式来思考遇到的情况，我和你处于同一境遇……就像我相信你透露的幽暗地域情报，你也给我老实一点，别随便做些愚蠢的判断。”
相信？
马鲁斯不屑嗤鼻，他瞥眼看向已发出轻微呼噜声的男女：
“那么尊敬的萨满大人，我们该怎么离开？我给了你一个明确的计划，关于贝尼萨城的一切，从人员部署到神殿的结构，而你现在又对这座村落了解多少呢？”
知道缺乏说服力，卡斯也不准备继续与马鲁斯掰扯，他松开手掌，把放在地面的战斧提起，一言不发向着村落中央的长屋走去。
马鲁斯捏着脖子，扭动脑袋，颇为不爽盯着屋内的男女，最终放弃与萨满起正面冲突的打算，他就算想独自审讯，找到逃离的办法，但前提是听得懂瑞什曼语。
他跟在蛮子身后，漫不经心说道：“尊敬的萨满大人，您又从那对哑巴嘴里听到了什么……当然，我并非是在怀疑你的判断，我们总得相信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彗星之乱……”卡斯简短叙述从夫妻嘴里获得的线索，而马鲁斯的心也慢慢沉寂，穿越时空？这简直不可置信。
唯一的解释，这是一处在彗星之乱时被毁灭的村落，他们进入了某个鬼魂的记忆，或者是一个强大巫师制造的幻觉。
两人漫步向着被雨水浸湿的长屋行走，卡斯又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哭泣声，轻柔、尖细的哭声，穿透梦境之丛，抵达现实所在之地，正如他在牢笼中听到的女人哭泣声。
他抬手让马鲁斯保持警惕，慢慢走向哭泣声的来源，扒开浓密沾上雨露的潮湿野草，矢量吹拂的风吹得影子摇曳飘荡，他见到了一个蹲在腐朽木板中的娇小女人。
“你好？”
卡斯用瑞什曼语问候，却发现被单薄亚麻布包裹的女人身体剧烈颤抖。
她原本下蹲的身子向前曲起，右臂与膝盖一同撑在潮湿地面，臀部慢慢翘起，满是细密伤疤的左手拉起裙摆，露出冰冷红肿的石头。
就像是……卡斯不愿如此形容，但这看不清面容的亚麻色长发女孩，姿势和神态就像是一只被挂在牢笼里，听到声音就会肌肉记忆露出石头的巴普洛夫的狗。
“神圣的埃拉，世界溺于不公与混乱中，您的信徒处于水深火热，邪恶横行，欺诈遍野。
神圣的埃拉，请您赐我力量，让我直面种种不公和混乱……”
女人颤抖用略显古朴的通俗罗萨斯语，抽泣向信仰的神灵祈祷，她听着铁靴踩在湿润泥土的沉闷回响，身体猛打寒颤：
“赐我坚定意志抵御邪恶，给世间带来秩序……呜呜。”
第110章 ：你一个人怎能对抗数百人的祈祷？
卡斯把熊皮披风摘下，盖住女人单薄的身体，他蹲在还在哭泣的姑娘面前，低声用通俗罗萨斯语说：
“我没有恶意，你需要帮助吗？”
姑娘脸颊遍布尘土，却依然能清晰见到俊俏的面容，她听到熟悉的语言时先是有些惊讶，抬起眉眼就见到烙印在卡斯额头上的鹿角战纹，又恢复到刚才恐惧的姿态：
“我没事，我没事，大人。”
这句话是用瑞什曼语说的，熟练无比，仿佛说过千万次。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这姑娘经历了什么，卡斯试图让语气更轻柔温和一些：
“我不是那些人，不是他们，能告诉我，你来自哪吗？是罗萨斯帝国的哪个行省。”
卡斯摘下臂甲，将手放在女人的眼里，四百年前，那是瑞什曼南下突袭最为疯狂的时代。
与现在能用钱说话的蛮子不同，那时的战士更为野蛮凶狠，烧杀抢掠，奸淫取乐……在文明世界与恶魔的名声能划上等号。
粗大有力的手臂，慢慢被一双柔弱的小手握住，满是恐惧的南佬姑娘，抓紧了披在肩头的披风。
她在卡斯柔和的眼睛里，试着站起，胯部的剧痛却让她刚想要挺直膝盖，身体就摇摆着倒下。
蛮子低声道了句抱歉，双手托起姑娘的背部和腿，用熊皮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走至旁边，将她放在一处较为平整的门廊前。
姑娘双手紧紧挂着披风边缘，在卡斯松开手，保持蹲下姿势，她似乎又触发了什么肌肉反应，松开披风，躺在地上犹如一具尸体双眼发直低声默念：
“神圣的埃拉，世界溺于不公与混乱中，您的信徒处于水深火热，邪恶横行，欺诈遍野……”
卡斯倒退离开，举起法国军礼，走到一个相对于较远的位置：“姑娘，我不是他们，不是那些……绝没有侵犯你的想法。”
就算眼前的姑娘是个鬼魂，满怀怨念，卡斯心里也只有悲伤，他留意到女孩满是淤青和疤痕的瘦弱身体，必然经历了诸多折磨。
就算是畜生……他握紧拳头，但这也仅是瑞什曼突袭史的一个缩影。
如同植物人般僵硬的姑娘，一动不动躺在地面，只有颤抖的嘴唇能证明她还活着。
她继续念诵律法与公正之神的尊名，这仿佛是内心中唯一象征希望的光芒，系在生命之上的稻草：
“神圣的埃拉，请您赐我力量，让我直面种种不公和混乱……”
为避免这南方姑娘做些肌肉记忆，卡斯只能在较远位置观察她的情况，身体状况很糟糕，但整体的生命体态还算正常，没有长期饥饿导致的消瘦与浮肿，淤青和疤痕像是近期的产物。
嗯，那是……
他留意到亚麻长袍衣襟上的天平纹路，根据伊西多的介绍，一些神职人员会以神的象征物来识别身份，这姑娘应该是个公正与律法教会的修女。
“巴尔德，你的罪行会让你步入地狱，经历恶魔般的熔岩灼烤，永生经历折磨……”姑娘终于动了，她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握在胸前，眼里流出泪花，继续重复：
“巴尔德，你的罪行会让你步入地狱，经历恶魔般的熔岩灼烤，永生经历折磨……”
她重复悲伤的语调，像是一串音符落在野草尖，掉进砖石木板的沟壑里，仿佛被封闭在墙洞和石块下，变成回声。
那声音年代久远漫长，总有一天会在嘶哑的咽喉里消失，本该是这样的……
冷酷的卓尔，对于一切罪行与折磨都采取漠视态度，他知道卡斯在怜悯这个人类女孩，但继续把时间浪费在倾听重复单调的诅咒，是纯粹的浪费。
马鲁斯双手环胸，口吻挪揄冲着向神灵祈祷的女孩说：
“你只是一个人诅咒他下地狱，但有无数人在为他祈祷，你一个人怎能对抗数百人的祈祷？”
“闭嘴！马鲁斯。”
卡斯低声训斥毫无一点怜悯心的卓尔，注视毫无反应的姑娘，心里升起一股悲伤，低头对女孩的遭遇表示同情：“我会为你向巴尔德讨要一个说法，我保证……”
他摇摇头，放弃与女孩交流的念头，她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神智，靠着对神灵的狂热信仰勉强维系最后的生命。
马鲁斯同样摇摇头，但那更多是一种不满，认为蛮子除了向幽暗地域发起战争外，没有一点事情让他感觉到满意。
两人沿着女孩低声抽泣和祈祷的回音中沿着道路行走，一阵木头燃烧时的噼啪声忽然吸引卡斯的注意力，圆石铺设的街道从脚底被金色光芒迅速笼罩，就像是刺破黑暗，映照在平原上的阳光。
惊人的直觉，让卡斯在金光刚刚漫过膝盖时向着侧面翻滚，一柄燃烧着金色烈焰的大剑从两人站立的位置横扫而过。
一名赤裸半身，精悍身体散发威严光芒的银质男人，正拍动着金光编织成的羽翼滞留在半空，他手里握着一柄造型夸张的烈焰大剑，双目是象征神性的璀璨光辉。
他背对天穹的黑洞，双翼辐射出的光芒覆盖村落，将隐藏在角落里的鬼魂精魄驱赶到最隐晦的黑暗，宛若神明。
“什么玩意？”卡斯抽出战斧，对漂在天上的玩意简直不敢置信。
神侍？
祖宗在归乡路上吹牛，说手撕神侍跟杀鸡一样简单，那些长着双翼的金皮娃娃，哪是铁骨的对手，随便两下就把他们的翅膀扯下来当鸡翅吃了。
但这是对铁骨而言的杀鸡，任何一名神侍都象征着神明的意志，而漂在天上像是个太阳将村落照得一片通透的家伙，很可能是等级极高的神侍。
可……他是怎么出现的？
卡斯瞥了一眼已陷入死寂的女孩，心里模糊有了猜测。
这不合理啊，那女孩如果能随便召唤神侍，怎么可能被……
“萨莉长达四百年的祈祷，让我降临于此，惩戒尔等的罪孽！
瑞什曼人！卓尔精灵！”
神侍宣告了审判，烈焰大剑向着街道虚挥，一束耀眼的光芒如弯月划过。
用屁股想，这家伙都凶猛得可怕，卡斯侧身闪过在地面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痕迹的金牙天冲，就感觉挨着光芒最近的胸甲传出阵阵如火灼烧的刺痛感。
垂眼看着被刮开一道明显裂痕的胸甲，卡斯心里惊讶不已。
连罗丝化身偷袭都能抵挡的破军者，居然被轻易破防了！
第111章 ：埃拉神侍
面对一名神秘出现的神侍，蛮子与卓尔选择了并肩作战。
卡斯靠着坚固盔甲给予的信心，借助破败房屋的台阶作为支点，一步跃起大跳冲向漂浮的光翼裸男。
战斧高举过头顶，晴天霹雳的斩击一如既往凶狠，金灰色的弧线划破了纯粹的金光。
“砰~”
神侍光翼挥动，边缘漂浮如流苏光芒的羽翼盖住脸颊，淡薄如纱的光线轻易拦下蛮子的战斧猛劈。
烈焰大剑一甩，被匆忙调换位置的战斧挡住，在神侍可怕的力量中，卡斯感觉虎口剧痛无比，身体不受控制，如一颗陨石俯冲撞向地面。
神侍乘胜追击，双翼拍动跟随陨石滑过的痕迹，双手握剑伸直，以刺击姿态化作射出的长矛，直刺蛮子的咽喉。
预测蛮子撞击点，马鲁斯咬牙强忍心中的恐慌，他可是对敢对罗丝挥剑的人，怎么会害怕一个可笑的神侍。
不是为了救蛮子，他要是死了，等会这金皮神侍就要对我发起攻击了。
马鲁斯持剑而起，举过肩头摆出类似牛式的架势，快步奔跑借着速度砍向神侍的光翼。
附魔长剑，要比卡斯手里纯粹锋利坚固的战斧有效许多，剑脊处的精灵符文闪烁起紫黑的恶毒光芒，划破神侍表面的金光保护层，刺破了光翼。
光翼被砍出一道指粗的伤口，流出仿佛流状的光束，神侍轻易挥动大剑，将还想要继续猛砍的马鲁斯击飞。
这一个空隙，让卡斯得以从撞击地面时拽拖出的深坑站起，他心里暗骂，怎么总打高端局，先后遇到罗丝化身和埃拉神侍，等会是什么，南佬的主神？
如果能打通鹿角神的电话，卡斯会很乐意使用灵媒的能力，让科尔努诺斯把眼前的家伙给撕了做顿烤鸡翅。
但在这古怪的村落里，灵媒的虹吸效应被无限制压缩，他只能模糊感觉到腰间祖宗的存在。
可唤醒祖宗，很可能就永远见不到唠叨的铁骨了！
卡斯怒吼咆哮，青筋在粗大脖子暴起，于神侍挥剑的空档，向前冲刺几步，身体后倾向前抡出战斧：“吃你爹一斧头！”
借着冲锋的惯性向前抡斧，这是一击危险的杀招，成功就把敌人砍死，失败就等着被抓住如后摇的空挡。
生命的直观威胁，让卡斯挥出可能是平生最为凶猛的一击，效仿祖宗与罗丝化身战斗时，那宛若天崩的猛劈，与化作黑线的雨幕与风的矢量融为一体，砸在神侍的肩头。
战斧传来的触感像是撞到了一座山体，胳膊都因剧烈疼痛而颤抖，卡斯咬紧牙关，隐藏在盔甲下的肌肉轰然暴起：“傻逼！”
砰~
神侍被蛮力如一颗炮弹被击飞，但很快又拍动光翼回来，只是肩膀多出一道流淌光晕的伤口。
蛮子与卓尔对视一眼，同时浮现狰狞残忍的笑容，既然会受伤，那就是能干掉！
两人按照刚才的战术，蛮子主攻纠缠，卓尔趁机出击，务必让这个忽然攻击的怪胎付出惨痛代价。
本就破落的村庄，在激烈战斗中变成了一片废墟，金光在湿润泥土留下块块斑驳的吻痕，鲜血洒过野草尖，嘶吼与咆哮化作音符飘散在黑布般的天空。
一段时间后……卡斯犹如遭到抓住后颈的狗，双眼翻白被神侍捏着脖子提在半空。
仅从战士的角度而言，这场战斗极为荣誉，自己和马鲁斯的配合堪称完美，左右夹击、前后包抄、上跳下戳……各种只存在于理论上的战术对神侍造成了明显的伤势，几乎都快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