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狂欢发起者的卡斯，又一次引领地下音乐派对的进行，他走到蓝骨头身旁，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吟唱，肢体扭动，脚跟交替踹打地面，双臂像是在拉拽一根绳索上下摆动。
在一片惊呼中，他双掌张开，胳膊举直过于头部，右脚撑起身体中心，左脚往后踢打，试图踹到后脑勺。
可能蛮子的身体平衡性略显逊色，过大的动作幅度让重心失衡，一屁股滑在地上。
没有人耻笑他，音乐应该含有内容，舞蹈必须优美，这两条银湖城的铁律，在狂欢中逐渐忘却。
他们的情感变得极度亢奋，相互鄙夷拘谨的声音与姿势，忘了形式的束缚，变成如蓝眼睛一般自由的人。
半精灵迪伦与蛮子卡斯对峙站立，他们同时抬起双手，脚掌踢打平台，用力猛烈的躁动盖过头顶萦绕的乐章。
在这片狭窄阴暗的空间里，隐藏了银湖城真正硬核的人。
第155章 ：沉默的乐章
近两小时的狂欢结束，就算是蛮子铁打的身子都累得不轻，他和蓝骨头哈瑞一同坐在石棺上，注视一众不顾身份坐在地上的演员们。
“蓝眼睛，你真是太……硬核了！”迪伦半吐着舌头，在地面如蛆爬行，他一刻不停唱跳两个小时，彻底陷入到狂欢的乐章中。
他依靠着石棺，剧烈喘息，冲着仅是额头微微冒汗的蛮子说：“咱们应该，建立一个所有喜欢硬核的人，都会参加的派对。”
“比如说？”卡斯眯眼观察科伦纳的消失，顺手将塞进蓝骨头哈瑞骸骨里的意识收回，他可不会亡灵法师的手艺，让骸骨动起来完全是靠灵性强行驱动。
他挺欣赏这群默默在地下墓室里反抗的人，偶尔来一次狂欢对身心健康也是有益的。
“蓝爵士……”迪伦嘴里嘟囔，一拍大腿复述：“对，蓝爵士俱乐部，一群喜欢硬核的人！”
半精灵爬上石棺，用力拍打手掌，提醒快要昏迷的家伙们醒醒。
他竖起食指，认为这场狂欢还远远没有结束：“蓝爵士俱乐部第一条规定没有蓝爵士俱乐部。”
“第二条规定蓝爵士已经死了。”
“第三条规定硬核只有两次，上一次和下一次！”
迪伦没有在乎俱乐部成员的反应，他挥着手，拿起架在墓室铁栅栏上的火把，吆喝卡斯赶快回去睡觉，明天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爬上返回酒馆的暗道，卡斯询问身前的半精灵：“哈瑞，他是谁？你们又是怎么找到他的墓穴的。”
半精灵停顿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卡斯，硬核狂欢的宣泄结束后，他似乎变得清醒了一些。
“蓝骨头迪伦，三百年前维拉教会的一名牧师，在银湖城被誉为行走的雕塑，他的言行象征着绝对的美感，被人们视为维拉在凡世留下的艺术品。
后来，他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仰头看向被灰尘遮盖的蓝色天空，他秘密向信徒们宣告艺术追求自由，而非完整和凝滞，宏大神圣的音乐无法弥补内心的情感缺失。
他被审判为异端，尸体被扔入银湖中被人所遗忘。我的父亲，一名客居在银湖城的精灵冒险者，在一次清理地下排污网络的任务里找到了哈瑞腐烂的尸体，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自由的呼唤。
从那以后，我的父母就执着于寻找哈瑞留下的遗产，在一处隐秘的地下溶洞为他修建墓室……嗯，然后在我的手里变成了一处硬核派对的举办地。”
被泡了三百年的尸体还能说话……这件事卡斯认为也正常，显然这位哈瑞有股反抗精神，对教会压抑严肃的氛围很是不满。
简单来说，我一个具备极高艺术天赋的人，居然要和一群废物卷八股文？是个人都不会爽，偷偷开始琢磨更“自由”的东西。
“你父亲在哪找到哈瑞尸体的？”
卡斯仅是好奇一问，却没想到迪伦说出的话，让他猛地握住拳头。
“布宜诺利，老实说我没听过这地方，我父亲说那是一处隐藏得极深的溶洞，里面住着一些奇奇古怪的人。”
“布宜诺利，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吗？！”
迪伦点点头，不太理解卡斯为何如此激动：“嗯，我父亲在四十年前将哈瑞的遗骸从布宜诺利捞出，他也不知道怎么走进去，又怎么离开的，他总说是哈瑞在指引他走向自由，否则肯定会死在地下。”
“你父亲在哪？”卡斯抓住迪伦的胳膊，这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比起语意不详的魔方巫术，直接进入布宜诺利或许就能找到宝物。
“死了，受不了银湖城压抑的氛围，和我母亲一同自杀。”
“这……”卡斯简直难以置信，就算不想参与银湖城的盛大演出，大可离开啊，为什么选择自杀？
“你肯定想说，他们可以离开。”迪伦长长叹气，背影在火把光芒中显得格外落寞：
“可一旦目睹过真正的自由，在乐章里生活的人，就无法忍受旋律的折磨，他们凭着自己的意志终止了乐章，那是他们唯一能选择的自由。”
思维钢印？
维拉教会的人会对银湖城居民刻上无法磨灭的印记，即便离开也还是会回到这里，继续参与盛大的演出？
卡斯一时感觉有些麻木，怎么感觉南佬的神明比瑞什曼诸神还要狗屎，瓦格哈只是要求你死得勇敢，南佬神灵直接让你生不如死？
“节哀，如果我想进入布宜诺利，你认为谁会知道入口的位置？”
“我不知道，银湖城有着极为复杂的地下溶洞网络，就算是专业的钻洞人也不敢自称了解所有地方……
况且地下溶洞网络的情报被教会牢牢掌握在手里，任何私自靠近溶洞入口的人都会被视为挑战教会的权威，遭到镜子骑士的无情抓捕。
不能提及地下溶洞网络，这是乐章规定的一个音符。”
“你是说，教会知道布宜诺利在哪，他们掌握着地下溶洞网络的具体线路图。”
迪伦艰难点点头，他侧过头看着面带思索的蛮子，以真挚口吻提醒：
“蓝眼睛，我不知道你想在布宜诺利找什么，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教会掌控着城里的一切。
就连我们，追求自由的我们，是在他们的默许下举行派对，在某一个时间点，当硬核的人抵达一个临界数量，他们就会把硬核扔进湖里，控制城里自由思想的传播。
离开蓝爵士，你向人询问地下溶洞网络的事情，就会被乐章察觉，没人能逃过的旋律。”
半信半疑的蛮子，对硬核半精灵所提及的乐章感到匪夷所思。
认为就算是神，也没办法给一座大型城市里五十余万的居民弄成格式塔心智，进行实时监控吧。
真要这么牛逼，怎么南佬还被北佬按着锤？我寻思科尔努诺斯这帮逗比神灵也挺low的。
黎明时分，萨满藏入风中，偷偷进入一座关押犯人的监狱，最大限度调用灵性的预知，加上从安娜处学会的魅控技巧，引诱一名娈童犯向狱卒询问地下溶洞的事情。
不过十五分钟，一队全副武装的镜子骑士踏入监狱，在犯人茫然无措发生何事时带走，他绝望的表情充分说明一件事死定了。
所以娈童的罪名，还不如询问地下溶洞吗？
卡斯鬼鬼祟祟躲在监狱外的刑场，魁梧身体蜷缩在阴影里，看着被一剑斩首的罪犯，心里嘀咕不停。
我怎么感觉南佬才是蛮族，瑞什曼社会判处死刑至少还要开个会，咨询诸神和万灵的意见呢。
他们连询问的步骤都省略了，直接死刑处决？
太残忍了。
第156章 ：画匠妮娜黛拉
从城市守卫的监牢离开，卡斯漫步行走在人声鼎沸的喧哗街区，分析该如何得到布宜诺利的详细情报。
假设城中盛大演出的人都被烙上思想钢印，开口提起地下溶洞网络便会触发警告，让漂亮警察十五分钟内赶到，“询问”的方式就不可行。
在不引起维拉教会注意的前提下，不能用劫持、审讯或逼迫的方式获得情报……
但如果有人自愿开口，或者把布宜诺利写在纸上，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我并未介入乐章的任何环节，仅是聆听到其中一个音符的些许变化。
嗯……卡斯观察着过往行人，不动声色展开灵性视野，让一位女孩发现男孩对另一位姑娘抛出的眉眼，她为了维护至高的爱情，当街吵闹，认为男孩的举动违背了最初的承诺，应该受到惩罚。
站在街边观望的萨满，看着男孩懊悔于被发现的表情，行了个注目礼。
我能轻易改变诱导凡人的潜意识行为，往身旁多看几眼，说话时忽然沉默……这过程仅是依靠思维作用于灵性的延展，可想要让一名知晓布宜诺利的人，自愿告知教会的秘密，似乎还很困难。
卡斯来到昨天观察的水果摊，拿起一枚红彤彤的苹果，咳嗽两声向商贩询问：“老板，作为银湖城的居民，你认为我该买多少苹果才合适？”
留着国王须的男人，摩挲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昨天响起丰收之乐，丰收意为剩余，你该根据家庭的人数购买乘以两倍的苹果。”
“给我来八个吧。”卡斯笑了笑，找出一把铜币，左手捧着商贩递来的苹果，在他嫌弃与鄙夷的目光中，手掌稍一擦洗苹果表面的灰尘，一口轻易咬掉半颗。
蛮子抱着苹果回到蓝骨头酒馆，在吃到第三个苹果时，他略微犹豫，低头看着腰间的皮袋子：“老东西，反正你吃什么都会漏出来，我就大发慈悲帮你解决了吧。”
四颗苹果下肚，只让蛮子的胃略微有些感觉，他回到酒馆，走到柜台前向迪伦要了杯麦芽酒。
装满麦芽酒的木杯端上桌，迪伦俯身手衬柜台，神色亢奋：“蓝眼睛，看你的样子，是找到线索了？天啊，我父亲从布宜诺利找到了哈瑞，你会从那找到谁？”
“有点线索了……”卡斯点头称是，将红苹果匀给迪伦两个，将酸涩的麦芽酒一口灌完：
“谁最有可能掌握布宜诺利的线索？”
“那当然是教会了。”迪伦张开手，对蓝眼睛的线索很不满意，他说过很多次了，寻找布宜诺利就是在得罪教会。
“教会里也分等级……我是指哪个级别的神职人员知晓地下溶洞网络的资料。”
“嗯……”迪伦摩挲光滑的下巴，考虑了片刻：
“总主教、骑士长，但这两位很少在城里活动，每年只有在圣礼仪式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那么最有可能掌握情报的人，只有四名主教。”
“那就说说他们吧。”
迪伦斟酌片刻，竖起食指逐一介绍位于教会权力顶点的人。
“建筑师拉曼，他是一名卓绝的建筑领域大师，在四十年前亲自主持了圣殿的改造工作，掌管城里所有建筑的规划，包括维护、修缮和建造，每年都会组织人手进入城市下方的排污管道，他一定知晓地下溶洞的事情。”
“雕塑者萨里，据说经他之手的雕像与活人一样，他们在艺术的宫殿里生活、相爱和死去，所有权贵都希望聘请雕塑者制造一座本人的塑像，他们认为死了之后，灵魂就会进入萨里制作的雕塑里重新活过来。”
“诗人西泽，他编排这座城市的生活与规则，撰写无数关于古老英雄的赞诗，聆听他的歌声，仿佛就能亲身感悟到英雄们的悲伤、勇气和信念。”
聆听主教之名，让卡斯大为震撼，南佬艺术之神的信徒如此全面，对城市发展起到不可磨灭的贡献，科伦纳除了让人发癫，还做了什么。
冲着死人骸骨摇花手？
“画匠妮娜黛拉，美貌是诸神赐予凡世的礼物，诸神如如此吝啬与恶毒，居然把所有美好倾注给一名凡人，她是游荡在湖水中的月光，潮汐里起舞的精灵，隐藏在乌云里的歌谣，夜空坠下的星辰……”
半精灵迪伦陶醉的语调，带着浮夸却真挚的感情，宛若宗教赞诗的浮华描述，让卡斯怀疑这位画匠是人类吗。
就算我吹捧天下第一可爱的塞涅娅小姐，也会斟酌一番用词，从来不说什么湖水中的月光，因为她本来就是月光。
赞颂许久维妮黛拉，半精灵忽然下耸肩膀，对这位美人的情况深感遗憾：
“但她唯一的缺陷，就是不懂硬核，如果她参加蓝爵士，一定会变得完美，是维拉在凡世的化身。”
“我以为你会对维拉报以恶意呢。”
蛮子的话，惹得半精灵一阵大笑：“你真是对硬核有所偏见？如果诸神见过蓝爵士，他们也一定会喜欢硬核。”
所以他讨厌的，是压抑自由气氛的教诲，而非象征艺术的维拉。
对于一些麻烦的神学问题，卡斯也不想与硬核的迪伦讨论，他寻思了一会：“关于这位妮娜，嗯……我想问她比起其他主教，在年龄和阅历上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根据两天以来对预言能力的测试，卡斯发现一个极为反直觉的现象，心智坚定的人对引导的抗拒，比情绪敏感的人更低。
心智坚定者相信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来自深思熟虑，抛去种种纷乱的思绪后坚定不移执行，反观情绪敏感的人，反而对一些行为患得患失，习惯于胡思乱想让行动停滞不前。
蛮子宁愿去接近一个死板呆滞的建筑师，也不想观察科伦纳一般疯癫的艺术家，预言与狂欢是相互驳斥的，即便是先知也难以预测一名疯神要做的事情。
迪伦看了会柜台后方的时钟：“昨晚是丰收之乐，妮娜主教今天下午一点会在城外的苹果园写生。”
第157章 ：充满匠气的画
根据半精灵的情报，卡斯又鬼鬼祟祟离开城市，前往地图上标注的苹果园。
至于迪伦为什么知道一名主教的动向，按照他的解释“这很奇怪吗？所有人都是乐章的一个音符，除了硬核！除了蓝爵士！”
苹果园距离城市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远离城市让卡斯得以更为清晰感知到风的流动，他奔跑在绿草遍布的荒野，像是个被束缚太久的野兽狂奔欢唱。
他不喜欢银湖城压抑的气氛，人们的表演总让他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那个将本具有无限可能的孩子摔成破碗的大染缸。
蛮子哼唱着家乡的小曲，迎着蔚蓝的天空与微风，行走在弥漫的尘埃中，青草与绿叶为他的足迹而欢呼，阳光洒在肩头，就像是一名舞蹈者。
十公里的路程，在蛮子欢快的脚步中消失，他安静走进流动的风中，躲过庄园外骑士如反射镜的盔甲，躲过耸立在木栅栏与藤蔓之间的警戒法术，踏入绿意盎然的苹果树林。
缺乏针对的侦测手段，只会认为一阵风进入了视野。
蛮子待在一株苹果树旁，安静等待被半精灵称之为诸神礼物的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