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啊，我想起来了……”
海伦喃喃自语着什么，忽然顿住，对着茉莉问道：“茉莉小姐，我是个坏孩子吗？”
茉莉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就在她开口之前，海伦继续问道：“我只是想和其他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这也有错吗？”
茉莉沉默着，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她知道，小女孩现在不需要任何回答，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于是，她扮演好了这个角色。
然而随着海伦的话语愈发激动，整片山林的血肉都开始抽动起来。
剧烈的抖动，让马车开始左右翻滚，如同风浪中飘摇的船只一般。
茉莉一个不稳，险些摔倒下去。
好在身后有双柔软的手臂撑住了少女，让她不至于狼狈落地。
海伦仍旧不觉，依旧喋喋不休：“凭什么？！为什么教会的人就可以随意处决我们？！为什么我们就只能任人宰割？！在他们眼里，我们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海伦残缺的面容已经带上了不加掩饰的仇恨，因痛苦而扭曲着。
“我恨他们所有人！”
随着她的声音愈发高亢，山林血肉如浪潮一般起伏翻涌。
第一百七十三章 汲取与孵化
茉莉突然上前，一只脚踏在了车门的边缘。
“不要！”
夜莺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姐姐想要干什么，急忙伸手，却已来不及阻止。
贵族小姐无视了自己妹妹的呼喊，轻轻一跃，踏入了那血肉地面之上。
血肉在脚下粘连着她的鞋底，让她每走一小步都带有强烈的黏腻感。
剧烈的晃动让她站立不稳，几乎要不停地摆动身体保持平衡。
但茉莉对此没有任何抱怨，她只是沉默而坚定地前进，一步一步，直至行至那仍旧叫骂着的头颅面前。
她无视了那黏腻湿滑的手感，纤细修长的手掌抚摸到了女孩的脸颊。
“……茉莉姐姐？”
茉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搂住了这个诅咒世界的女孩。
海伦感受着茉莉的怀抱，那怨毒的厌恨之声随之消散。
她费力地转过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头低下，在茉莉的怀中轻声抽泣起来。
抽泣之声逐渐变大，随后化作嚎啕大哭。
此时的茉莉并没有说什么宽慰之语，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那裸露脊椎的后背。
随着她的哭泣，山林之间的震动也随之消弭，这片血肉缔造的大地再度平静下去。
她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不满、压抑全部发泄出来。
直到彻底没有眼泪后，哭声才逐渐停止，再度化作轻微的抽噎。
“茉莉姐姐。”
“怎么了？小海伦。”
“快跑。”
“嗯？”她没有反应过来。
但夜莺却是早有准备。
几乎就在听清两人交谈的瞬间，鸢尾花家的幼女拿起一根哨子，奋力吹响。
未等茉莉作出反应，突然，一阵狂风自天上吹来，随后巨大阴影遮蔽了月光。
少女只觉得自己肩头一紧，随后身子一倾，就腾飞起来。
耳边传来战马的嘶叫，茉莉费力转头，看见一只两个马车大的鹰头生物，身子泛着石头的质感，像虎又像狮子，背上长着翅膀。
锋利的爪子卡到了车厢的边缘，将它高高抬起。
夜莺正坐在车厢之内，吹着哨子，挥舞手臂，明显是在指挥这只生物。
至于自己肩膀上，不用想也知道，应该也是一只类似的东西。
少女低下头，那高度让她心脏止不住地猛跳，有一股强烈的跳下去的冲动。
在她的下方，那些血肉开始变形、聚合，形状不断改变。
很快，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凭空裂开了好几条巨大的缝隙，即便在空中也清晰可见。
那些缝隙一张一合，里面长满了尖牙，还伸出舌头似的红色肉条，似乎在表面寻找着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茉莉喃喃自问。
此时的夜莺已经将哨子放下，在确认了下方似乎没有对空手段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下面的问题得不到答案，茉莉又转头看了看上方。
像是要刻意转移注意力般，她对着自己的妹妹问道：“这个是？”
“花园里的狮鹫雕像。”夜莺回答道。
“花园里还有狮鹫雕像？”
“有。”
说话间，夜莺拍了拍手，随后两只狮鹫石像，就按照她预先的计划般，找了个远离血肉山林的荒地降了下去。
“夜莺。”
“什么？”在查看马车损失的妹妹头都没抬，抽空回了一句。
“谢谢。”
“……”
“你说，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海伦吗？”
“你是问哲学上的自我认同，还是灵魂层面的宗教意义？”夜莺的指尖轻抚过那些痕迹，“在大部分人看来，人类变成的怪物和原先的人类应该不是一个东西。就像活尸不被视作生者一样。”
茉莉抿着嘴，并没有从妹妹这里得到安慰。
她也知道，妹妹这里不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但她还是喃喃自语道：“我觉得那就是小海伦。”
夜莺没有回应姐姐。
她的视线从马车上移开，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远处耸动着的、已经长到方才数倍的蛋状物，心中怀疑那东西究竟能否烧掉。
……
女孩的大脑泛着无法抑制的怒火。
她的怒火随着神经蔓延到身躯的每一个位置。
她知道自己已经回归了群山。
虽然刚才不知道，在被茉莉唤醒之后，她也回想起了这一切。
而就在她苏醒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海伦，只是一个有着海伦记忆的某种东西。
这个小女孩的身躯只是个工具，一个容器。
她真正的身体是这一整座血肉构成的山。
但在借助这个工具认识世界的同时，她也继承了海伦的一切。
小女孩的记忆、性格、感情，所有的爱恨情仇皆来于此。
因而她也继承了女孩的愤怒，让那个已经化作自己身躯一部分的工具如同生前一般活动着。
她其实没有感情，她只是在模仿着那个身躯死前的思维。
当尸体模仿活着的时候开始咒骂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她其实已经彻底醒来。
然而茉莉的拥抱却将她的愤怒压制了下去，恍惚之间，让她短暂地以为自己真的是这个叫海伦的小女孩。
但愤怒平息的那一刻，另一种感觉开始涌了出来。
她饿了。
无法抑制的饥饿在她的身上蔓延着，每一处肌肉、神经、骨骼都在渴求着营养。
永不满足的饥荒感仿佛从灵魂的深处蔓延而来。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灵魂这种东西，但有一件事是她确定的。
她想吃点什么。
最好是肉。
在名为海伦的小女孩抱着茉莉哭泣的同时，庞大的肉山也同样瞄准了自己的食物。
抱着自己一部分肢体的那个少女，不就是最新鲜的肉吗？
只要让她站在原地，只要张开嘴，就可以了。
自己的肢体正抱着她哭泣，她这个时候没有任何防备。
然而，就在嘴巴即将张开的那一刻，不知为何，自己却是操纵着那个肢体，小声地让她快跑。
这是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工具的思想残渣罢了。
明明只是模仿活着的东西，并没有真正的感情。
最终，群山放弃了思考，闭上了嘴。
鸡蛋形的肉块沉了下去，随后，层层叠叠的血肉包裹其上，让它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自己还没有成熟。
但是快了，很快，自己就能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了。
不需要借助工具，不需要模仿人类，只靠自己去体验这个世界。
第一百七十四章 惩戒与误解
鸢尾花家今日的早餐气氛与往日比起来，有些微妙的不同。
鸢尾花夫人没察觉出这一丝丝的不协调，仍旧如指挥家一般，死死控制着餐桌上的交谈节奏。
着本该是她每日不容置疑的权力，但今日，这权力出现了小小的裂缝。
“卢因。”杜威开口的瞬间，整个家族瞬间寂静，聆听此处真正的主人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