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少女进屋打包未理完的衣物,门口却是早有人等候。
“梅小姐,”城防官行礼致意,“希望我的到访不会有所惊扰。”
梅尚未来得及下马,只是俯视着洛克,冷冷道:“什么事?”
“我今晚组织了一场沙龙,就在大学里。”他笑了笑,丝毫不在意梅的姿态不甚礼貌,“我希望您能与我同往。”
“我没空。”
洛克脸上露出了惊诧,但还是略带遗憾地回应了梅:“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离去之前,洛克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转身,对着梅道:“小姐,我无意多加批判,但我劝你还是多注意些自己的形象。”
梅的脸上没有羞涩或是恼怒,只是漠然地目送着洛克离去。
收拾行装,拿上银币,女巫开始朝着城外策马而去。
……
“抱歉,小姐。没有书面文件我们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
“是阿泽尔大人的命令,”守卫们尽可能地对这位小姐表现得礼貌些,尽管她的骑姿像一个乡下野丫头,但少女的口音明显是名门出身,“为了防止异教徒逃跑。您知道的,他们可狡猾了。”
“要封锁多久?”
“这我们怎么知道?我知道您有要事,但我们也只是服从命令,请不要为难我们,小姐。”
梅眯起眼,估算了一下眼前这支队伍的实力。
不过几百人,可以杀出去。
但既不确定支援有多少,也不知道树林里有没有藏着火炮……
“谁能签发书面文件?市民议会?”
“那倒不必,城防官就行。”
……
当在柯兰多伯爵、洛克家寻人未果后,当晚,梅只能黑着脸抵达了碎岩大学。
她本想无视挥舞着钱箱、半是威胁半是诱惑的教士,但对方自梅下马后就一直纠缠着梅,直到大学门口。
不得已,梅只能象征性地给了几个苏拉将其打发走。
这帮卖赎罪券的从阿泽尔屠杀异教徒开始,行动就变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就好像突然变得比原来更缺钱一样。
在梅现身的一刻,沙龙的组织着就已经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
城防官高喊一声,谢别了周围的客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感谢您愿意参与沙龙,女巫小姐。”他将称呼咬得很重,就像是故意想让其他人听到一样。
此举显然起了不错的效果。
周围众人纷纷侧目,面露惊叹之色。
“就是她?”
“好年轻。”
“她真的不是窃取的其他人的研究吗?”
“……”
梅随意扫视一眼,到场人数至少是那日观星时的三倍以上。
原本宽敞的观星台上,此时几乎是人挤人的模样,着实让人有些怀疑组织者的能力。
大庭广众之下,梅暂时不想公开暴露自己的想法,于是只能点点头,假装自己是来专门参加沙龙的。
“等到待会儿人都走了,再和洛克要个凭证。”
抱着这样的心态,梅再度踏入观星台。
“小姐,我打赌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发现对整个学术界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洛克说着,脸色愈发兴奋。
梅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他们都是日心说者?”
“算是吧。请放心,我没有邀请最顽固的那些人,在座诸位都是笃信真理的。”
他从侍者手上拿过一杯饮料,递给梅:“请放松些,梅小姐,这里没有反对者,今晚你可以畅所欲言。”
梅并未接过酒杯,只是随意找了个沙发坐下。
沙发上还有几人,看见梅坐了下来,便是立即起身,对着少女脱帽行礼,随后将整张沙发让给了她。
洛克见状,耸了耸肩,将酒杯之物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子还给侍者。
“那么,请允许我去招待其他客人。”他说着,也如其他人一般,独自退去,为这位明显想自己待会儿的少女腾出空间。
作为整个观星台上可能是最近风头最盛的学者,几乎所有人都想上来与梅交谈一二。
但她不是数学家,也不是天文学家,对这些东西没有这般狂热的爱好,根本无法插入到周围众人的聊天中。
因此,每当有人上前与她交流时,梅都保持沉默。
这般态度,招来不少非议,却也给她落了个清静。
梅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只是感觉异常的无趣。
好在客套性的交流没有维持多久。
观星台的中央突然传出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所有交谈尽数停止,鸦雀无声之际,却有声音自人群之中传出。
“感谢各位的到来。”
梅抬头,看向那人。
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梅一时半会想不起他的名字,但好在那人迅速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帕克斯图尔特,来自霜都的数学家,正在此地和柯兰多阁下进行学术交流。”
他言语之间的兴奋显而易见,但还带着初见时的腼腆。
“感谢柯兰多阁下和洛克先生……”
冗长的致辞,让梅开始昏昏欲睡。周围的人适时点头鼓掌,就好像真的将这些话语听进去了一般。
“……相信各位都知道了前几天发生的事。美神星的满盈证明了什么,诸位绅士们应该心知肚明,不必我多言……
“……与此同时,我也在考虑一个新的问题,它就这么出现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就像是神给了我启示,或者说,它就是启示……”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梅的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开始感觉愈发烦躁。
然而帕克仍旧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终于,在梅忍不住想要起身离去前,帕克说到了关键之处:
“……倘若大地一直绕着太阳转,那么太阳会不会绕着其他的东西转?
“由此想着,天上的群星会不会也是太阳?只是离我们太远,因而显得太小?”
梅眯起了眼睛。
这个理论前奏听起来好耳熟……她好像前世在哪里听过……
接下来他要说的不会是……?
年轻的数学家对于远处的眼神浑然不觉,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既然如此,那些太阳会不会有它们自己的大地?大地之上,会不会有它们自己的人类、天使,乃至于神?!”
第一百七十八章 沙龙与逮捕
年轻而天真的数学家进行着慷慨激昂的演讲,在他面前,学者们死一般寂静。
在日心说得到求证之后,自然主义泛神论居然也一并出现了……
梅看向帕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眼前的演讲可比纯学术探讨的日心说恐怖多了。
即便对《经书》略有挑战,但作为一个纯粹自然哲学学说,日心说研究者尚能刑前忏悔获得宽恕与赦免。
而现在,这家伙口中所言,已是不折不扣的宗教异端。
梅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全被数学家吸引时,悄悄溜到了人群的最外侧。
待会儿愤怒的信徒活撕他时,别溅自己一身血。
最好能趁着众人不备离开这,保不齐群情激愤之下就要迁怒到自己头上。
而其他人的想法或许没有梅想得这么极端,但也好不到哪去。
“他要上火刑架了。”
所有学者们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但帕克却还是浑然不觉。
“闭嘴,帕克!”
“大人们,我还没说完呢。”帕克愕然。
“我他妈让你闭嘴!!”伯爵猛地扔出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了数学家的头上。
帕克重重摔倒,捂住血流不止的眼角,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所有人都被柯兰多的暴怒所惊吓,现场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骚乱。
“我说了,你不能在上台前喝这么多酒!你看看你都在说些什么胡话!”
伯爵还在试图救下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但他的训斥显得苍白而无力。
但伯爵并未就此绝望,事情还有转机。
参与沙龙的学者们都是洛克预先选过的,都是可信的,只要今天这个年轻人的话没传出去……
“砰!”
观星台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借着门后侍从们举着的火把,众学者看见了一张铁青的面容。
在座的学者们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所有的声音再度消失,惊恐的视线移向来人,像是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几乎就在阿泽尔走进来的瞬间,梅就默默地从阳台边缘翻了下去,踩在下方的窗沿上隐匿着身形。
头上的动静愈发混乱,嘈杂的人声与争辩声吵得人烦躁。
诸多言语中,唯一清晰的就只有阿泽尔的一句大吼:“你*脏话*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帕克死定了。
梅做出了判断,在窗沿上静静等待着事情结束。
柯兰多和洛克试图争辩些什么,但他们的话语淹没在杂音里,教人听不清楚。
当脚步声响起,一切平息后,梅才再度从宫殿边缘探出头。
“看样子今晚是拿不到出城凭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