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逝者与身份
“好像是吧。”
肖恩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异常难看。
“这个蠢货。”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阿泽尔还是帕克，亦或是二者皆有。
但他还是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节制，没有当场爆发。
“你认识他？”西里尔问道。
“……我见过他，”肖恩说，“他是在霜都很有名气的一名数学家。”
“你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是在为数学圈子的损失而感到悲伤。”
“他除了是个学者之外，还是个工程师……”肖恩的脸色愈发阴沉，“负责为寒霜大公铸造火炮……陛下可是非常器重他的。”
铸造火炮？
西里尔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大变。
“……他能同时受两位贵族的资助？”
这个问题与现状无关，梅就是单纯好奇。
西里尔此时也被阿泽尔的愚蠢之举深深震撼，但还是随口解答了梅的疑问：
“学术资助可以来自数个不同的贵族或学会。
“最简单的例子：一位同时在好几方面卓有建树的学者需要的金钱是海量的，而赞助者有可能只对其中一项感兴趣的同时，认为另一项是不体面甚至亵渎的。”
“一位深受寒霜大公器重的工程师，问都不问就被杀了？”西里尔气笑了，“就算是拒绝忏悔而被处刑，恐怕大公也无法接受。”
“以我对阿泽尔那个自负混蛋的了解，他恐怕都没有给帕克临终忏悔的机会。”
白桦抬头望天，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无关。
“蠢货。”她说。
只是过了一个晚上，这家伙又给自己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
少女冷眼瞥视着遗物司的几人，语气冰冷：“我建议直接把那个蠢货砍了，把他的人头送去霜都。”
西里尔没有说话，但肖恩的手下意识地搭在自己的剑上，明显是对这提议有些心动。
“无论如何，”西里尔对这观点既没同意，也没拒绝，“我们必须得向霜都和风吹沙通报此事。”
“亲爱的，你先回去吧。”白桦冲着梅微笑，“我也得回去做些正事了。”
梅点头，随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此处。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和她一个女巫有什么关系？
让教会的几人自己烦恼。
女巫骑着独角兽，再度回到了行刑现场。
果不其然，城防官仍就在那，对着那些已经化作焦炭的尸体沉默不语。
当梅靠近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他们是很有前途的学者。”城防官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之色，“我不是很了解他们，但我听说帕克在霜都颇受器重。”
能为公爵铸造火炮，这可不是“颇受器重”四个字就能概括的。
“本来只是来参加学术交流，没想到……”他又是长叹一口气。
“只要阿泽尔还在碎岩城，以后死的人还会更多。”洛克的脸上满是无奈，“帕克昨天的演讲已经在私下传开了，只要有人敢在公共场所提起这个话题，就又是一批处刑。”
这座城里总是充满了各种糟糕事，梅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一群实际上并不相熟的学者的死，在女巫心中引发不了多少触动。
“凭证还要等两天。”洛克叹息完后，转身看向梅，“那个混蛋下午加码了，除了我，还需要一些其他人的签字。我会帮你全部搞定的。”
他低着嗓，不知是说给梅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离开这也好，这鬼地方已经被他搞得快不是人待的了。”
梅没有评价，驱马而走。
刚在路边绕了个圈，却撞上了同样策马而来的西里尔。
“梅小姐，好巧。”西里尔礼貌地笑了笑。
梅本不想理他，骑马而去。
然而她的这副姿态却仿佛让西里尔误会了什么。
年轻的修士急忙甩动缰绳，追了上去。
“干什么？”梅的眼神如是说。
“抱歉，梅……小姐。”西里尔酝酿了一下措辞，“我想为我自己辩解一下。”
“什么？”
这家伙没头没尾地说什么呢？
“我除了带回任命外，与阿泽尔毫无关系。我也并不知道他处决学者的事。”
他咬着牙，像是要为自己开脱：“这个家伙自从得到任命之后，每天都在杀人，而我又不是本地教士，也没资格核验他杀的究竟是什么人，自然也没有机会阻止他。
“但这一切到此为止了，他违背了的教导，暴虐、不义、残忍，他必须得到惩罚。”
梅看着少年的模样，眉头也是深深皱起。
难不成自己的脸长得很像个树洞吗？
怎么认识自己的人，不管熟不熟，有事没事就喜欢跑来倾诉一下心里话？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大概是因为，我想找修女或执事告解一番，但这种事情不便与外人说吧。”他轻叹一口气，“你正好是我在这唯一认识的修女。”
我不是修……
算了。
梅轻轻地闭上了嘴。
两人说话之间，却是有几道人影拦住了他们。
身穿教士袍的身影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箱子，向着两人开口道：“羔羊们，钱币叮当一响，天堂大门敞开。”
西里尔很不耐烦地把自己的外套拉开，露出了里面的神圣八角星。
刚才还在甩动着钱箱的教士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朝着西里尔轻轻行礼。
“打扰了，我的兄弟。”
梅看着教士们远去的身影，貌似随意地说了一句：“最近他们卖赎罪券卖得越来越勤了。”
“本地教会开始缺钱了。”西里尔直言不讳道，“每当需要钱财时，便会开售赎罪券。无论最终金钱流向何处，本地教会总能截留一部分。”
梅对此倒是相当理解，阿泽尔那家伙处决了这么多的异教徒，本地教会的资金肯定不够。
很多工程、尤其是教会自己的工程，都是靠着奴隶般廉价的异教劳工来维持的。
毕竟本地工人的价格相较于异教工人来说过于昂贵了。
方才的对话已被打断，西里尔也没心情讲下去了。
他看着那些远去的教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微微地摇着头。
第一百八十二章 赎罪券与金钱
“赎罪券的销售不可能跟上支出的。”西里尔说，“城里用工的成本现在肯定已经涨了一大截。”
“只要销售得更多不就行。”梅漫不经心地敷衍着。
“怎么销售更多？”西里尔也是随意反问。
“宣称赎罪券能治病、避免饥荒、延寿……”
简略的回答并未继续。
身旁之人朝着女巫投来了某种惊诧中带着强烈谴责的视线。
“你怎么能这么想？这是欺骗，梅姐妹。”
梅真的很烦这帮人喊自己姐妹，自己既不是修女又不是他们的血缘姐妹。
而且还不信教。
这种称呼对她而言有一种令人厌烦的亲近感。
隐隐有几分不耐的少女语调未变，但内容却带上的了几分攻击性：“既然都已经有所欺骗，再多骗些又有什么区别？”
“什么欺骗？”
当西里尔这句话问出来时，梅抑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她挑着眉，略带审视地看着一脸茫然的年轻修士。
这茫然的模样不是装出来的。
“你成年了吗，西里尔？”
“快了，我六月生日。”
还只是个小鬼。
但也过了能分清现实和文艺作品的岁数了。
“你真的觉得买了赎罪券就能免除炼狱之苦？”
年轻修士眼神中的茫然之色不减，甚至让梅怀疑这家伙如果生活在地球上，能不能从中学正常毕业。
女巫不想过多解释，但修士显然较真了：“梅姐妹，请为我解惑。”
尽管嘴上说得客气，但马儿已经横了过来，摆明了自己不说清楚就不让走。
梅看了一眼广场各处的行人，心中轻叹。
“你为什么会觉得买了赎罪券就能免除炼狱之苦？”
“九年前圣座亲口所言。”
这小子不会一直不会真的不怎么和外界接触吧？
自幼在教会与世隔绝，同时遗物司本质上就是个不怎么需要与外界打交道的考古机构。
再加上前线那搞不好比后方还狂热的宗教氛围，这小子说不定是发自内心地相信风吹沙所说的一切。
梅轻轻摇头，那模样让西里尔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满之色。
显然在涉及信仰时，即便是知识颇为广博的遗物司修士都会因此愠怒。
无奈之下，梅只能向对方解释道：“你觉得圣座不会说谎？”
“当然不会！他们是意志的直接表现，难道也会有谎言？”
“你刚才还宣称我偷换概念，但你自己不也在诡辩吗？”梅说，“圣座就代表绝对正确吗？”
“当然！毫无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