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年为什么会发生大分裂?当年的圣座们谁对谁错?”
这番言论硬生生噎住了西里尔。
愤怒之余,他脸上也展露出了些许思索。
见对方开始思考,梅又轻轻推了一下:“是不会错的。”
“所以圣座中一定有一方是错的。”借着梅给出的不能反驳的观点,西里尔自己推出了一个正确的结论。
女巫对启蒙信徒其实没什么兴趣,如果对方过于偏执或是蠢笨,那她宁愿顺着他说。
但西里尔并不蠢,他只是在狂热宗教氛围下从不思考这些。
就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不思考大小俩铁球哪个会先落地一样。
少女轻轻调转马头,想乘着少年尚未发觉,偷偷溜走。
马儿换了个位置继续横在她面前。
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可惜了,这小子不是傻子。
“好吧,圣座或许也会犯错,”修士接受了这个观点。看起来即便是自幼居于修会,也未必会比外面的狂信徒更愚昧,“但你又如何证明赎罪券无用?”
有完没完?
“赎罪券出现时,可曾展现过它的效果?可有逝者托梦宣称除去了自己的苦痛?”
“未曾听闻。”
“既然如此,又如何证明有用?它的出现动机本身就源自肮脏的金钱需求,因而便更显得可疑了。”
“……”这一次,西里尔沉默了很久。
但他在挣扎过后,仍旧试图反驳:“圣座比我们更接近,未必有你所言般肮脏。”
梅感觉自己的耐心要耗尽了:“圣座们与的距离,比之《经书》如何?”
西里尔愕然睁眼。
“以你自己来看,若是以《经书》之言,又将如何论述这类事?”梅冷声道。
“但圣座亦是以其权威论证……”
“若是他们的权威高于《经书》,那还要《经书》作甚?直接去风吹沙聆听圣训即可。”
梅看着已经面露呆傻之色的西里尔,再度试探着调转马头。
这一次,对方留在了原地,并未继续阻拦梅。
……
“西里尔?西里尔!”一声大喝惊醒了年轻的修士。
少年转头,借着烛光勉强看见第四军团冠军带着关心的眼神。
“如果你是我下属的士兵,面对长官喊而不应,罚十鞭子。”肖恩悠悠道,“不过鉴于你还只是个小鬼,再减十鞭子吧。下次勿犯。”
西里尔笑笑,算是回应了对方的调侃。
“啧。”
看着眼前小鬼反常的举动,百夫长挠了挠头发,不满地从对方手上拿走了《经书》。
“你已经看了一天了。”他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些事。”
“你这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他摇头,“别告诉你在因为阿泽尔的事情烦躁。”
“不是,那个蠢货的事情没什么好思考的。”西里尔抢回了《经书》,小心合上,“我在想赎罪券的事。”
“赎罪券是什么?”趴在地毯上玩积木的劳拉抬头,好奇地问了一句。
俩人谁都没理小女孩,让她不高兴地鼓起了脸颊。
但很快,修女见习的注意力再度被积木吸引,睁大眼睛开始玩那些木块。
“赎罪券?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想,赎罪券实际上会不会……根本不能庇佑灵魂。”
肖恩只觉得莫名其妙:“当然不能。小鬼,你不会以为可以吧?”
西里尔也是愕然抬头,与这个比自己大了一截的百夫长对视着。
“嘶~”肖恩格雷先生挠了挠头,“这东西是风吹沙编出来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凑钱。它甚至是从印刷工坊里让工匠们刷出来的,都没经过教士的祝圣。”
第一百八十三章 《论纲》与《经书》
“你知道赎罪券没用?”西里尔显然相当震惊。
然而肖恩的震惊丝毫不下于他:“你不知道赎罪券没用?”
百夫长摊开手,学着他曾在印刷作坊里见过的、那些印刷工匠的模样,虚空做着刻印的动作。
“如果真要有用,这玩意儿最起码得被祝圣过吧?”
肖恩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
西里尔也不是傻子呀,怎么会相信这种东西?
“你确定?真的没用?”
“反正霜都人绝对不会买这种东西。”肖恩轻抚着自己那因多日未曾打理而长出扎手胡茬的下巴,“霜都的教会甚至都懒得卖这玩意儿,花功夫印刷这种东西还需要成本。”
年轻的修士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眼神之中则是一片茫然空虚,仿佛第一次接触世界的黑暗真相。
小修女手上一滑,一块积木直愣愣地朝着沙发上飞了过去,在修士的脑袋上打了一下。
然而西里尔只是双目无神地侧过头看了一眼小修女,便再次将头转向天花板。
“……他怎么了?”修女见习趴在地毯上,指了指沙发上瘫着的那人。
“他只是发现了世界不是童话书。”
“童话书是什么?”
“……明天我去给你买一本。”
小修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过头来继续玩着她的积木,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看着对方仍旧一副呆滞模样,第四军团的冠军实在忍不住了,拿着经书就往对方头上猛拍一下。
“清醒一点!”他一声暴喝,吓得西里尔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不就是一点阴暗吗?!你在金墙之外见的还少吗?!”肖恩一把将西里尔提溜了起来,“别的不说,阿泽尔那个蠢货随意处决信徒,不比赎罪券骗点钱更恶劣?!”
百夫长的叫嚷显然有些用处,年轻修士的表情明显摆脱了颓废之色。
也有可能单纯是被吓得一激灵,没反应过来。
但无论如何,西里尔已经远没有方才那般消沉了。
但他仍是摇头,显然对现状并不满意。
“这是不对的。”他说道,“即便信徒们愿意为教会奉献一切,教会也不应该骗取信徒们的钱财。”
“那你想怎么样,小圣人?”军官讥讽道。
西里尔深吸一口气,目露坚毅之色,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
见这架势,肖恩一手撑腰,一手拍额,脸上满是无奈之色:“海滨州的事情已经够糟糕的了,我求你不要再添乱了,别做多余的事。”
年轻的遗物司修士并未听取同伴的建议,他走到趴在地上玩耍的小修女身旁,伸手将她拎了起来。
将四肢挣扎着抗议的劳拉放到一旁,西里尔伸手插入了那堆积木中,从里面取出了被劳拉当成玩具的羽毛笔。
“准备墨水,还有一个抄本。”他冲着门外的司僧大声喊着,“现在就要!”
正如西里尔无法拦住在战场上拼杀的肖恩一般,冠军百夫长也无法拦住准备辩经的遗物司修士。
他只能抓住小修女抗议的双手,捂住她的脸,将她含混不清的话语压在那鼓起的脸颊下面。
在劳拉充满怨念的咕哝声中,西里尔点了一根蜡烛,坐于桌前,开始奋笔疾书。
“为什么海滨州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
肖恩心中默默暗叹。
劳拉的抱怨逐渐小了下去,口中也不再发出奇怪的咕哝,屋内只剩下西里尔的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响。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西里尔的思绪。
他侧头,看向了肖恩。
肖恩无奈地啧了一声,松开了止住劳拉的手,转身开门。
屋外不是侍僧而是一名神色慌张的侍从。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肖恩心说。
事实也与他预料的大差不差。
侍从是来报告消息的。
一个讣告。
“大人,”透过门的空隙,他看了一眼屋内,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西里尔,低声道,“柯兰多伯爵去世了。”
“谁?”
“城里的一位学者,就是他从阿泽尔大人手下救下大部分……有争议的学者。”
面对着护教军的百夫长,侍从实在不敢用“无辜的”来形容被他处死的人。
“保下了大部分学者……我想起来了,他好像也是帕克的资助者之一。”
“没错,大人。”
昨日刚与阿泽尔爆发冲突,今天就死了?
肖恩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的脸瞬间就阴沉了下去,侧头瞥了一眼西里尔,发现对方仍旧在奋笔疾书后,才转过头来,低声问道:“暗杀还是公开行刑?”
“都不是,大人。”侍从脸上露出了某种难以理解的表情,“他是被活活气死的。”
“……什么?!”百副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泽尔大人写了一封信,”侍从斟酌着言语,尽管是在向自己的百夫长汇报,但他仍然不想得罪另一位百夫长,“一副措辞比较……严厉的信件。里面对伯爵庇佑学者的举动有诸多指责,言辞激烈。”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露为难之色:“据柯兰多阁下家中传来的消息,那封信件上似乎出现了很多不当的异端指责,以及一些不该由护教军军官之口说出的……”
“什么?”肖恩的语调平静,完全听不出感情,“继续。”
“……污秽之语。”
“砰!”
冠军百夫长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门上,发出了一声巨响,甚至打断了西里尔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