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手上的油灯照亮了鸢尾花姐妹的面容。
两位金眸美人并肩侧身而立，于灯光下熠熠生辉，画面如古国的美神雕塑般华丽，引得女士们发出轻声暂停。
“梅小姐，这位是？”
梅大多数时候不是很在乎所谓的贵族礼仪，但这次，她还是完美履行了中间介绍人的职责。
女巫侧过身来，与自己的妹妹拉开距离，轻声介绍道：“她叫茉莉，是我的……雇主。”
言语之间，茉莉优雅地提裙行礼，面露礼仪微笑，整个动作如舞蹈般优雅灵动，再度引发了女孩们下意识的惊叹。
然而却在听到雇主一词的刹那，茉莉却不顾礼仪地开口纠正道：“不是雇主，梅是我的朋友。”
“……好吧，梅小姐的朋友。”
修女与教士颇有深意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修女直入主题道：“那么，茉莉小姐今晚是专程来拜访梅小姐？”
茉莉点头，脸上仍旧是那副教科书般的微笑：“并非拜访，我打算和梅一起去希望之城。”
巴纳德的脖颈往旁边侧了一下，视线绕开了梅的马车，看了一眼她身后。
没有侍从，没有护卫，没有佣人……
视线回到车前的少女身上，尽管灯光昏暗，但他依旧能看见少女衣裙之上，那水波般的流动质感。
“请原谅我的冒犯，茉莉小姐。”教士有些怀疑道，“您的家人知晓您的出行吗？”
“当然。”茉莉神情自若道，“我的家人为我做好了一切准备。”
“既然如此，希望这次朝圣之旅能让您有所感悟。”
“感谢您的理解。”茉莉再次行礼。
修女与教士对视一眼，领着姑娘们离开了此地。
待到走入营地内，伊莲娜才开口道：“巴纳德兄弟，那位茉莉小姐明显是……”
“独自逃家，我看得出来。”巴纳德点头，“但不让她跟随我们前行，难道让她一人在野外流浪吗？”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让人将她送回家中。”
巴纳德摇头：“我们都不知她家住何方，况且她能从家出逃，恐怕我们也拦不住她。”
他转过头，看着营帐之外模模糊糊的身影，道：“梅小姐说茉莉小姐是她的雇主，但茉莉小姐又说梅小姐是她的朋友。”
“……贴身女仆与她的小姐？”
“他们两位都带着落叶宫廷口音。”
一个故事便是在两人的脑海中悄然成型。
“梅小姐因家族变故，不得不放弃贴身女仆的职责，离开茉莉小姐……”
巴纳德接了后半段：“而茉莉小姐出于某种原因，逃家后无处可去，又找到了梅小姐。”
“您打算怎么做？巴纳德兄弟。”
“茉莉小姐必然出身高贵，等到知晓她来自哪家，倘若希望之城中有他们家族的产业，便送她过去。”
修女伫立原地沉思一阵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想法。
“也只能如此了。”
在他们身后，梅将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直到此时，梅切实地体会到一个道理：
倘若本人不去澄清，那他人私下的猜测将会与事实相去甚远。
巴纳德与伊莲娜对于自己和茉莉的身世编排已经近乎于胡说八道了，但偏偏又是他们视角下最符合逻辑的可能。
不过梅倒也没兴趣跟他们澄清些什么。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只要找到了巫术书，偷出去，再随便找个理由离开，接下来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况且按照他们的想法来看，自己甚至都不用编离队的理由了。
只要自己说要带着茉莉离开，他们估计会自己动脑补成茉莉玩够了想回家，而自己作为贴身女仆会送她回去。
梅对这个现状非常满意，唯一的问题就是：
她找不到那本巫术书。
茉莉看着梅沉思的模样，轻笑一声，轻轻挽住了她的手。
梅侧头看见了茉莉那张熟悉的笑脸。
“放松些，梅。”茉莉说，“不管你在朝圣队伍里究竟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做的。”
“所以，”她松开了挽着梅的手，背着手，面露笑容，“别担心。”
第二百二十六章 噩梦与传染
梅最终还是告诉了茉莉朝圣队伍中巫术书的存在。
茉莉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马车的阴影之中，女巫看不清自己妹妹的脸。
“所以，”出生宫廷的高贵小姐开口，“梅加入朝圣队伍，并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要行亵渎之举？”
梅只是回以一个沉默的点头。
她知道眼前的少女是个虔诚的信徒，甚至在成为女巫后依旧是信仰着。
梅不确定对方会是什么反应，但她并不想对此隐瞒。
最坏不过言语反对，检举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脑海中的思考着劝服妹妹的话术，却听见一直沉默着的茉莉突然开口：“梅，如果要拿到巫术书，会有人受伤吗？”
她突然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某种几乎无法被说服的倔强。
梅看着这眼神，知道对方不会因为任何话术退让。
于是，她说：“如果一切顺利，不会有人受伤。”
茉莉莞尔一笑：“那开始吧。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的。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暂时还没有。”梅抬头看着月色，“你先去休息。在抵达圣地前，时间还很充裕。”
茉莉笑嘻嘻地盯着梅看了一会儿，随后开始原地搭帐篷。
梅拉住了少女的手。
“去车里睡。”她说，“舒服点。”
茉莉侧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脸上随机散发出某种兴奋夹杂着受宠若惊的表情。
没有任何推辞或谦让，茉莉很顺畅地就进入了马车之内。
过了很久，茉莉才从马车后方探出脑袋。
当看见地上的帐篷时，少女两颊鼓起，有些不太开心道：“梅，你不和我一起吗？”
帐篷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这样就行。”
听到这个回答，少女仍旧鼓着脸，颇有不满地走下马车，随后强行掀开梅的帐篷。
在梅略带惊诧的眼神中，茉莉直接躺在了她的对面。
“今天晚上，梅在哪我就在哪。”她说。
梅看着对方略带倔强的模样，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她了。
女巫彻底抑制不住，轻叹一口气。
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却抵在了她的唇边，随后是一阵轻语：“不可以哦，经常叹气会让守护你的天使也不开心的。”
“天使会守护女巫吗？”
“会的。”她坚定道，“天使会守护每一个好人。”
看着少女认真的模样，梅最终还是将心中腹诽咽了回去。
两人就在帐篷里互相对视着，泥地的寒气透过稻草、苫布与绒毯传到身上，让睡了几天马车的梅有些不适应。
茉莉显然也有些冷，却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这几层毛毯根本没多长，睡觉时是要裹在身上的，但现在两人共用，毛毯只能摊开。
最终，梅还是妥协了。
“你要去哪？”
“马车里。”
茉莉一愣，随后笑容绽放。
马车之内，梅还是拿了几根钉子，将一块苫布钉在了马车中间，硬生生隔出了两个小房间。
这辆马车早已不是先前修女们借给她的那辆简易有篷马车，而是她花了一笔钱，从某个中途休整的城镇之中买的正经马车。
车厢内原本是梅找木匠改装出来的小床车布局，现在加了块苫布之后颇有些局促。
但梅不得不这么做。
她侧过身，拉上遮光帘，随后背对苫布。
“晚安。”妹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某种满足的情绪。
梅没有说话，在黑夜中沉沉睡去。
车厢外，小黑稍稍甩动身子，轻轻咬住颈部的活结，解开了束缚，随后转头看了一眼车厢。
确认车厢内两个少女都入睡后，黑暗独角兽才趁着周围无人，钻到了梅搭好的帐篷里，哼哼唧唧地陷入梦乡。
黑夜中，梅再度做了个梦。
各种怪异、扭曲而亵渎的怪物在广袤的平原上游荡，梅有些茫然地站在一片仿佛军队驻地一样的废墟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扭曲之物发出嘶吼声，既像是野兽的嘶吼，又像是某种智慧之物的交流。
梅从废墟之中探出头，看向那些可憎之物。
然而就是视线扫过的一瞬间，她心中猛然一跳。
直接告诉她，自己的目光被发现了。
它们看见自己了。
空气之中瞬间弥漫起某种浓烈的黑雾，遮蔽了几乎所有的视线。
与此同时，女巫感受到了黑雾之中的某种东西，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荷荷”
某种类似于被掐住脖子，亦或是被人割喉时的含糊声响从雾中传出。
那声音怨毒而嘶哑，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动静。
梅迅速换了个方向，背靠一根木桩，看向那怨毒之声传出的方向。
在黑雾的阻隔之下，她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