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不不，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讨论经学，很高兴你对此有所探寻。”修女连连摆手，生怕梅误会什么。
她甚至还让梅稍等一下，随后将教士巴纳德也请了过来，两人开始一起解释一个最浅显易懂的经学问题。
茉莉环顾四周，庆幸于此处没有其他人。
尤其是那些渴望成为修女的女孩们。
倘若她们看见修女与教士对待梅的态度，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心情。
茉莉小姐可不希望其他人敌视她最好的朋友，无论这敌视是出于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而梅则不知道茉莉心中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前两人身上。
看起来并没有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有所察觉。
不，也有可能是出于忌惮想先稳住自己，实际上已经暗中联系就近城市的守卫了。
梅略一思忖，决定更进一步试探。
在巴纳德教士解释完神性与人性的本源后，梅装作沉思的模样，假装有些畏惧的开口：“巴纳德阁下，伊莲娜修女，你们怎么看待那些民间传闻？”
“民间传闻？”两人都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指？”
“怪物、女巫，诸如此类。”
在短暂的停顿后，伊莲娜终究还是开口解释道：“梅小姐，诸如女巫、魔法之类的事物并不存在，世间没有不在的允许之下的超凡力量。”
“那些只是不了解自然哲学的人们对于自然现象的恐怖化想象，所以教导我们要以谦卑之心保持学习。”巴纳德补充道。
他们没有否认怪物的存在。
不过对梅而言他们的回答根本无所谓，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回答中的姿态。
看起来没有对自己的敌意，也没有对“女巫”的存在本身的怀疑。
在随意敷衍了几句，并无视了两人明里暗里劝自己的暗示后，梅与茉莉离开了营帐。
“梅，你刚才……？”
“看看他们知不知道梦里发生的事。”梅摇头，脸上并无多少庆幸，“看起来应该是不知道。”
茉莉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梅没必要总是把别人想得这么……”她思考一下，试图找个合适的词，“……心思深沉？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恐怕马上就来抓我们了。”
没转头，看着茉莉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最终只是默默向前走。
“梅，接下来去哪？”
“去看看其他人。”
梅口中的“其他人”自然是在梦里被救下来的那些女孩们。
今日无课，女孩们聚在一起，相聚于营地外围的草地，似乎是在进行着类似于下午茶的活动。
当梅与茉莉出现在野餐桌的外围时，淑女与假装淑女的野丫头们纷纷起身，向着两人……主要是茉莉……提裙行礼。
“日安，茉莉小姐，梅小姐。”
茉莉亦是回礼，姿态远比舞蹈更优雅：“日安，诸位。”
梅点点头，就当打过招呼了。
这副敷衍的姿态瞬间引起了诸多不满的目光，但野餐桌旁立着的都是淑女，或是自认为淑女，只是朝梅回以一个略带僵硬的笑容。
唯有露易丝毫不掩饰地带着敌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无限接近于“瞪”。
梅看着眼前这些还处在青春期的女孩们，试图从她们眼中找出自己想要的情绪。
恐惧、绝望、对亵渎者的敌视……
一个都没看见。
这反应跟梅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作为渴望成为修女的孩子，她们或许会畏惧自己，又或许会因为恐惧暴力而附和自己。
但无论如何，她们的态度都不应该这么的……平淡。
要么是她们在自己面前的演技都好到足以媲美专业演员，要么……
梅看到正在与女孩们交际的茉莉，突然上前一步。
突然的举动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能参加吗？”
女孩们的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神情。
仅以茉莉小姐的行为举止来看，不能想象她参与小姐们的下午茶的场景。
但梅小姐……
虽然听起来很冒犯，但她们实在想象不出梅冷着一张脸，穿着华丽的礼裙参加类似聚会的模样。
似乎是感受到了冷场的气氛，茉莉悄悄地挪到了梅的身旁，故作亲昵地一把挽住了梅的胳膊。
“请问我们是否有幸参加这次聚会？”她用这种更为礼貌的语句，重复了一遍梅的问询。
即便这语态温柔优雅，但未经邀请，主动要求参与聚会本身就是失礼之举。
很显然，无论是那些来自贵族家庭的小姐们，还是在修女处学会了高贵礼仪的乡野姑娘们，都表现出了对茉莉的极大包容。
“当然。”主持茶会的贵族小姐微笑点头，随后朝着身旁的仆人轻轻颔首示意。
仆人受意，随后转身，又搬出来两把精致的小椅子。
“请原谅，毕竟我们是在朝圣路上，过度奢靡还是有悖于的教导。”
“当然。”茉莉微笑。
茶会继续，茉莉在其中表现得极为得体。
即便绝大多数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也仍会极力地将话题送回给主持茶会的小姐。
趁着她们在进行无聊的社交谈话时，梅扫了一眼野餐桌。
基本上都是些在梅看来粗粝难吃的东西。
奶酪、面包、冷肉……
稍稍好看些的也就只剩下水果馅饼。
但那些水果馅饼的边缘上肉眼可见粗糙质感，甚至让梅有一种用刀刮擦能发出金属摩擦声的错觉。
至于后世人们想象中的茶会里，那些甜蜜的小蛋糕、饼干之类……
且不说这个时代有没有这种大量用糖的烹饪方式，即便有，梅也很怀疑，在朝圣途中是否有合格的厨子能把它们做出来。
最终，梅只是轻啜一口茶水。
第二百三十六章 异端裁判官与朝圣者
“我觉得我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感觉艾玛姐妹变得有些严厉了……”
“……父亲为我准备了嫁妆，他想让我嫁给伯爵……”
“真好啊……我也想在庄园里过无所事事的生活……”
“你真的打算成为修女吗？你父亲不是有意与男爵联姻吗？”
“好吃！贵族小姐每天都能吃到这种东西吗？”
“……”
茶会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没有礼仪教师与家长的约束，年龄相仿的女孩们开始聊起各种各样的话题。
在这片由修女与教士主导的营地里，上贵族与平民至少在名义都只是受所爱的信徒，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即便实质上有着极端的差距，但这些共同上课的少女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远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间隙。
女孩们在营地里，至少会装出不在乎的模样。
梅推测，这会使得她们的交流会刻意地朝着生活琐事，而非那些真正有深度的话题进行。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帮青春期的小女孩本来就不会想这么多复杂的事情，更喜欢分享那些无关紧要之事或是人生抉择。
女巫静静地啜饮茶水，听着耳旁那些无趣的话题，终究是觉得有些烦躁。
不过从这交谈态度中，梅隐隐约约能感觉这帮人或许没受到昨晚梦境的影响。
难不成她们根本没进入梦境，昨晚见到的女孩都是梦里虚构的？
她的视线流转，最终停在了露易丝身上。
尽管很浅，但梅还是在她举手投足间，看清了她手腕和脖颈处、几乎要被肤色遮掩住的浅印子。
位置恰好与梦境中的摔伤擦口大致相仿。
不是虚构的。
露易丝正与身旁的女孩聊些什么，忽有所感般转过头来，回以一个略带敌意的眼神。
不记得了吗？
梅想了想，放下了杯子。
旁边也有人注意到了梅似乎想说些什么，带着礼貌微笑问道：“怎么了，梅小姐？”
“你们都想成为修女吗？”
这话问出，桌边大多数的叽喳声逐渐安静，女孩们的目光尽数移到了这位有些冷淡的小姐身上。
营地里并非所有女孩都渴望成为修女，尤其是那些早有婚约的淑女们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但还有许多、甚至可以说占比不少的女孩们，则是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出现片刻的迷惘。
依旧是露易丝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神之中还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不满：“你是想嘲笑我们吗，梅小姐？还是想炫耀你可以轻易获得我们得不到的一切？”
“梅绝不是这个意思！”茉莉不经反应地脱口而出为梅辩护。
梅亦是冷淡地看了露易丝一眼，那眼神反而令对方更加生气。
“作为准修女，你们是如何看待那些民间信仰的？诸如魔法、女巫、怪物之类的？”
准修女一词让露易丝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但在听到后面那些怪奇词语后，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忍不下去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疯话？世界上哪有这些东西？”她愤愤不平道，“女巫？魔法？怪物？你是说这世上有超越的超自然力量吗？”
“梅不是这个意思……”
“怪物其实不是超自然力量，《经书》里有提到那些非人的堕落……”奥维莉雅小声嘀咕着。
旁边一位稍大些的女孩则轻声道：“那些是对某种恶行堕落的抽象隐喻，不是真的说世上有某种诡异的怪物。”
梅看着众人各自的模样，唯独没看见那些对自己敬畏或憎恨的眼神。
看样子她们确实没有昨晚的记忆。
沉思间，梅回想起了当时修士与修女的对话。
那句“不会记得”是指不会记得梦境内容吗？
那我和茉莉为什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