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鸢尾花姐妹出现的瞬间，整场宴会之中的嘈杂声音霎时一寂。
此时天色未暗，但周围已经点起了不少火把。
火光跳跃下，照得梅与茉莉的脸上红彤彤的，带着某种别样的风采。
所有人视线都在扫过两位小姐后短暂停顿了片刻，显然是为二人的外貌所惊艳。
即便是一直对梅有着些许敌意的露易丝，在看见梅的第一眼也短暂恍惚了一瞬。
“夜安，露易丝小姐。”茉莉提裙行礼，形如舞蹈。
露易丝屈膝回礼：“夜安，茉莉小姐，梅小姐。”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梅的眼神不是很友善。
梅没有回礼。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梅只是微微颔首，权当打过招呼。
此举更是让露易丝肉眼可见地不满。
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怀抱双手侧过身去，不去看梅那张漂亮又讨人厌的脸。
“我本来只打算邀请茉莉小姐，但是出于礼数才又邀请你的，可别误解了什么。”
这青春期小鬼又怎么了？
犹豫担心梅说出什么冒犯之语，茉莉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两人身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真是场不错的宴会，想必要花费不少钱财吧？”
如果是在海滨州，贵族言行间提及金钱是一种异常粗俗的行径。
在正式的社交场所人们会避免谈及诸如“成本”、“昂贵”之类的词句，以免在人前展现出对财富的庸俗追求。
但在长岛领，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贵族们、特别是那些小贵族，更倾向于直接炫耀财富，并期待着人们对自己的富裕展现赞叹。
很显然，茉莉的社交之语令露易丝颇为受用。
长岛人的社会观念，再加上露易丝现在稚气未消的年龄，更是让茉莉的话语效果达到了某种出奇的效果。
“我还有些嫁妆。”她语气平淡，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自豪，“如果成为修女，这些钱财就不需要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嫁妆捐赠给修道院？这样不是能直接成为修女吗？”
梅只是在茉莉“你快说些什么”的目光下随口一问，却让露易丝的脸上浮现出了某种不屑一顾的神情。
“我会证明自己值得一位修女所需的所有品行，而非用金钱开道。”
梅完全无法理解。
最终，女巫将这点无足轻重的困惑抛诸脑后。
别人爱怎么选就怎么选，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等进入场中后，茉莉悄悄转头，确认露易丝的注意不在此处后，才略带娇嗔道：“梅，下次不可以问这种问题。”
“什么？”
茉莉环顾左右，确信无人关注后，才悄悄凑近了梅的耳边，小声道：“进入修道院的捐赠价格很高，露易丝小姐大概是负担不起的。”
梅，理解了。
宴会的目的相当纯粹，就是露易丝觉得营地里的同龄人们似乎都受了那位平克顿裁判官的惊吓，所以举行一场晚宴缓和一下心情。
梅不是很关心这个初衷，反正贵族们发生什么事了都能举行宴会，理由根本不重要。
她站在帐篷的阴影里，看着场上的少年少女们在火光的簇拥下翩翩起舞，双眼逐渐迷离。
好无趣。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来到梅的身旁，身形有些拘谨。
“梅，梅小姐，是吗？”那人语调有些迟疑，“我，能坐这吗？”
梅侧头，看向来人。
是那位在裁缝那买成衣的荆棘小姐。
乱糟糟的头发，灰扑扑的脸，看起来和其他的乡下女孩没什么区别。
那身成衣此时穿在她身上已经合身了不少，显然是贴身裁剪过。
那些裁缝不要的边角料则化作一个个条带装饰，让那条朴素的灰裙子看起来带着某知独特的风格。
她的举止有些奇怪，风一吹就会下意识地压住裙摆，身形带着某种不协调感，像是很不习惯这种衣物。
“可以。”
二人相坐沉默。
半晌后，似乎是对这沉默感到些许压抑，荆棘小姐开口道：“梅小姐，你也想去圣城吗？”
“嗯。”梅敷衍地回应着。
“去圣城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开口之后，荆棘小姐反而没那么紧张了，“留在城里，成为修女吗？”
“不会。”
“是吗？”荆棘的脸上露出了某种憧憬又向往的神情，“我倒是很想成为修女呢，不用嫁人，也不缺吃穿，还能与同在。”
梅侧头看了身旁的乡下少女一眼，隐隐约约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
探寻无果后，女巫收回了目光。
“我不会成为修女。”
随后，再无音讯。
然而荆棘小姐似乎并不识趣，反而凑近了梅，有些畏惧又有些好奇地问道：“梅小姐，修女们似乎很看重你，你为什么……”
“我也很好奇诶！”茉莉不知何时结束了与女孩们的交谈，向着荆棘小姐微微屈膝行礼，随后从梅的身后探出脑袋，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梅，“梅为什么这么抗拒成为修女。”
第二百四十六章 女巫与晚宴
茉莉想知道的不是“自己是女巫，所以抗拒修道院”这种回答，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在和蔷薇姐妹的交流中，茉莉就知道了，在梅很小的时候、在蔷薇成为修女见习之前，梅就表达过对修女生活的厌恶。
那个时候梅可能还没成为女巫，而且绝对没亲眼见识过修女们的生活，那这种反感就显得有些奇特了。
“进入修道院就相当于放弃了一切自由，人生就只剩下信仰与戒律了。”说话间，梅看向了远处。
借着自己超绝的视力，她能看见远处那些年龄不大的见习修女们，正以一种略带憧憬的目光看着这里的宴会。
“那和监牢有什么区别。”她淡淡道，“无趣。”
身旁的两位小姐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沉默一阵后，茉莉悄悄看了一眼荆棘小姐，随后凑到了梅的耳边，耳语道：“梅！这种话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梅只是面无表情地侧头看了一眼茉莉。
而茉莉则是转过头去，语气也没有那么坚决：“……不过我很认同梅的这种想法就是了。”
“我觉得，成为修女未必有梅小姐想的那么糟糕。”荆棘小姐说着，站起身来，有些不适地拉扯着身上的裙子，“队伍里的修女们不也随着朝圣的队伍一起行过这么多路途吗？而且有很多修道院的戒律也没那么严苛吧。”
她俯下身，牵起了梅的手，一本正经道：“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未曾离开过家门口，即便是贵族也不例外。相较而言，修道院的生活其实不算糟。更何况梅小姐还是流浪者吧？难道在你眼中，修道院的日子还不如在无人荒地里生活？”
她越说越激动，言语之间带上了几分急切。
梅一把抽出自己的手，皱起眉头。
这家伙什么毛病？
荆棘小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失仪，直起身来，略带歉意地笑笑：“抱歉，我失言了。”
随后，这位乡下少女红着脸，笨拙地屈膝行礼，用一种怪异的走路姿势离开了梅的视野。
“……奇怪的家伙。”
茉莉站在梅的身后，双手压在女巫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茉莉小姐……梅小姐……”奥维莉雅悄悄地从旁边走了出来，怯生生地搭着话，“帐篷里准备了些热茶，一起进来休息一下吗？”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拂面，带来阵阵凉意。
“谢谢。”
眼见茉莉如此，梅也不得已起身，随着她们一并走入了帐篷内。
帐篷外，人们依旧在翩翩起舞，而帐篷内，女孩们围坐一起，围着桌子沉默地品尝着热腾腾的点心与茶水。
那位举止有些怪异的荆棘小姐亦在其中，坐在角落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没人说话。
见此情景，茉莉只觉得帐篷内的氛围有些压抑，与外面的舞会有些格格不入。
“发生什么事了吗？”茉莉向着奥薇莉亚悄声问道。
奥薇莉亚则是一脸茫然，显然对于眼前的情况不甚了解：“不知道，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她们还好好的。”
梅则完全无视了帐篷里的氛围，在将每一份点心都尝一口并确定了它们都很难吃后，就坐在原地专心抿着茶水。
在一片沉默之中，一个靠近帐篷门帘的女孩走到门口，环顾四周后放下了帘子。
见这架势，梅和茉莉都放下了茶杯，而荆棘小姐则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阿格妮丝，”露易丝似乎终于忍受不了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桌旁的视线一并投向了角落里的某个女孩。
那应该是个贵族出身的少女，穿着深灰近乎于黑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尖顶软帽。
听到露易丝发问，名为阿格妮丝的女孩明显一惊，身体往角落深处缩了缩，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怯怯地反问道：“露易丝，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那位……平克顿大人……”阿格妮丝犹豫着，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口，“他真的，是为了抓捕女巫而来的吗？”
阿格妮丝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让露易丝有些烦躁：“他亲口和我说的。
“到底怎么了，阿格妮丝？请别告诉我，你是因为害怕女巫而晚上睡不着觉。”
“不，不是的。”阿格妮丝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容，双手捂住头，脸上浮现出某种痛苦的神色，“露易丝，我不知道……”
茉莉悄然起身，来到了阿格妮丝身后，轻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的，放松些吧，阿格妮丝小姐。”茉莉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格妮丝？”
“告诉我们吧。”
“就算有什么麻烦，我们也能帮你。”
“……”
梅沉默着，又轻啜一口茶。
是看见异端裁判官后被吓到了，开始无缘无故地胡思乱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