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在外围走廊上摸着墙边潜行,屋外则是一片肃穆,随后是一阵令人难受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响起。
梅几乎是本能般地转了个头,而后稍稍起身将脸贴在色彩丰富但毫不透亮的马赛克玻璃上,勉强看见了屋外景色。
侍僧躬身俯首,拉开了车门。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地的声音颇为清脆,随后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身穿深红色修女服、身材窈窕的女性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当修女下马的瞬间,那名侍僧开始唱名。那声音嘶哑粗糙,却诡异地响彻于整栋房屋之内。
“璀璨之心修会,大修女阿黛尔,代巡视。”
大修女?
梅看着眼前的修女,眼神之中疑虑不减。
碎岩城本地只有一位有自己修道院的大修女,但绝不是眼前这人。
在蔷薇被她父亲卖给本地修女们的修道院前,梅曾经远远看见过对方的样貌。无论长相还是气质,甚至于衣着,都和眼前之人截然不同。
碎岩城的大修女带着某种苦修士特有的清贫感,该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和力。
但眼前之人,梅只是看着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
将这些没来由的感觉暂且压下,梅开始伏下身子,静静等待着。
一位大修女来到囚禁异端学者的房屋门口,梅不相信对方只是来认个路的。等一下只要跟着她,自然能找到那个学者。
只要跟着她……
梅再次抬头,朝着那身影看去。那位大修女也适时抬头,朝着梅笑了一下。
第二十九章 大修女与异端
那个瞬间,梅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心惊肉跳。自己的行为毫无疑问是犯罪,一旦被抓住必然被视作同党,等待自己的只有死刑。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如常,仿佛大修女的微笑只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幻觉。
那真的是幻觉吗?
梅看着屋外的守卫,他们依旧列队整齐,丝毫没有要出动抓捕自己的意思。
权衡片刻,梅还是决定留在屋内,跟着大修女寻找学者。出于保险起见,梅又换了个位置潜伏,随后静待屋外动静。
房门开启的声音并不明显,但是那双高跟鞋的声音却非常清脆。除此之外,似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跟随在后,整齐地如同机械一样,走路时还不住念诵着什么。
守卫们没跟过来?
尽管如此,梅还是尽可能地避免冒着风险窥视,仅仅只是跟着声音一路追随即可。
借着自己的一身黑衣,她在各个光照不到的阴影中跳跃,小心地隐藏着自身,随着那清脆的“哒哒”声一并前行。
直至某处,那声音终于停了。
“晚上好,阿黛尔姐妹。”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应该还不至于这么重要,值得一位外来的大修女专门看望吧?”
梅身形一滞,将自己的呼吸压低。
说话那人应该就是这次的目标了。
“我只是路过碎岩城,听说城里有研究天文的异端学者,一时好奇。”大修女说着,语调轻柔,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异端学者,而是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
“为什么不愿意悔改?只要你公开忏悔,死刑是可以避免的。”
“我不能向谬误屈服,即便以死相逼也不行!”
老人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声音听上去比刚才平和不少平和,丝毫不像是后天就要上火刑架的样子:“真是稀奇,这年岁还有修女在外面到处跑。这年景可不太平,连海滨州都来了好多逃难的异教徒。对你们而言,修道院可比外面战火不休的世俗安全得多。”
“事实上,就是因为外面战乱不休,我才不能待在修道院中。”修女说着,从侍僧手上接过一根权杖,随后往地上一点,发出一声脆响,“我来自风吹沙。”
“风吹沙……”学者喃喃道,“那可真远啊。”
梅在听到风吹沙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个瞬间停滞了片刻。她知道这个城市,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城市。
不过人们几乎不会叫它风吹沙,而是会以另一种方式相称:
中央教廷。
为什么中央教廷的大修女会来海滨州?真的只是路过?
梅的大脑此时飞速思考着,计算着远在千里之外的风吹沙居然会知道碎岩城有一个女巫,且专门派人来抓女巫的可能性有多高。
如果他们有某种类似超自然力量可以探寻女巫的存在的话……
女巫权衡着,思考着。
刚才那不知是否为幻觉的大修女的笑容在脑中反复浮现。
那意义不明的笑容仿若某种嘲讽,耻笑着女巫的愚蠢。
大修女没有着甲,这个角度可以一击击毙。守卫们没有配置火枪,在火焰魔法的掩护下自己完全可以在暴露后杀光他们,并伪装成意外……
梅长舒一口气,强行忍下了开枪击毙对方后逃走的冲动。
冷静,仔细想想,想想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还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为真,目前为止都只是自己无端的猜想。
漫长的思考发生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内,在梅真的做出危险行动之前,她制止住了自己。
修女的话也随之响起,像是要抚慰梅刹那间的紧张:“我应至福圣座的意志而来。圣座们对东征的进度很不满意。”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又轻轻甩了一下权杖。这一次,石砖应声而裂,破碎的石块溅起,在周遭砸出声响。
“于是至福圣座遣我督战。”她说,“我路过海滨州,听说碎岩城有家族要献身教会,又有神迹降世,所以前来看看。又听说此地有异端学者,就一并拜访了。”
“异端学者……真是无情的称呼。”老学者的语调之中颇多无奈,“只是因为真相与教义不符,就要被绝罚吗?”
“与教义不符的,不是真相。”她说着,慵懒地舒展着肢体,“况且你真的足够虔诚吗?你对于日心说最早的设想来自何处?某次计算的结果?还是……”
阿黛尔的语调逐渐拉长,长得让人难受起来,仿佛某种走调了的尖锐乐器,听得人浑身不适:“……某张异端书页?”
即便是相隔较远,梅依旧听出了老学者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很显然,修女说中了什么事。
梅心中毫无波澜,她两世为人都不是学者,不能理解那种为真理赴死的学者心态。
宁可写抄本将知识传下去,也不愿假意改正私下再犯,未免有些太耿直了。梅对此实在无法共情,心中一片宁静。
然而下一个瞬间,修女的话却打破了这种宁静:“一个学者,居然沦落到相信巫术抄本上的记载?不觉得有些讽刺吗?还是说海滨州的学者们,居然是会相信魔法与女巫的愚昧之人?”
梅猛然回头,但视线却被廊柱子阻隔,完全无法看清身后情况。
巫术抄本?!
是自己正在收集的巫术书吗?
但是一本巫术书为什么会记载天文知识?那一页是占星术相关吗?
“请放松些,别误会,我并不关心那张可笑的巫术书在哪,那是异端裁判所的工作。”
“我……我……”学者迟疑着,最终还是选择了回避问题,“抱歉,阿黛尔姐妹,天已经很晚了。”
“好吧,祝好梦。”
老人略显沉重的凌乱脚步声响了几下,随后就是房门闭合的动静。
高跟鞋的动静再次响起,逐渐远离了此处。
而梅则是很有耐心地等着,计算着时间。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如果自己提前出去,只要对方一转头,就能一眼看见自己。
尽管正常人行路途中突然回头的可能性非常低,但梅还是不想冒任何风险。
直到时间过得差不多了,梅被刻意压低的呼吸才逐渐恢复正常。她活动了一下因为一直蜷缩着而有些麻木的身躯,缓缓起身,从柱子后转了个身……
……然后与柱子后等候着的,有着面具一般夸张假笑的修女四目相对。
第三十章 权杖与火枪
那是一种诡异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笑,嘴角咧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拧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就仿佛小丑彩妆的红嘴一般。
但在这笑容之上,冰冷的双眼之中没有半分笑意,唯有一片漠视,宛若盯着路边一只挡路的虫豸。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梅瞬间向前猛踹一脚,想要借力后撤,却感觉自己仿佛踢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石柱。
大修女不以为意,轻轻提起手上的权杖,随意一甩。
权杖发出剧烈音爆,冲着梅的面门直扑而上。梅在空中无法转身,电光火石间,只能堪堪挺腰。
杖身擦身而过,在空气中带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吹得梅的裙摆一阵翻滚,连带着遮掩面部的纱巾都被狂风掀飞,随后轻轻点到了一旁的廊柱上。
大理石如玻璃般爆裂开来,炸出一道面盆大的豁口,随后整根石柱应声而断,天花板上石块砸落,正好堵住了出去的大门,也将梅困在屋内。
这家伙是人类?
愕然之余,梅落地翻滚,随后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火光一闪,子弹切实击中对方胸膛,随后在猩红色的修女服上擦出一道火花。
“我还以为水沟里的老鼠会是什么丑陋的家伙呢,原来是个这么可爱的小妹妹。”
大修女一甩权杖,如绅士般倚仗而立。
“可惜了。”
杖尖直直戳碎石质地面,蛛网般的裂纹迅速扩散,顷刻之间就侵蚀到梅的脚下。
梅此时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但却躲闪不及,在地面爆开的瞬间陷入其中。
“小妹妹,告诉姐姐……”
阿黛尔慵懒地走向少女,完全没将这个入侵者视作什么威胁,视线甚至转向别处,完全不屑于盯着梅的惨状。
“……是什么东西引你堕入了罪恶的思想?”
梅沉默着,在不断靠近的高跟鞋的哒哒声中,低着头,试图将自己的双腿从地板的破碎中抬出来。
这挣扎注定是徒劳。
修女的裙摆在女巫的面前飘摇,悲天悯人的表情,似是发自内心地关切着眼前误入歧途的少女。
似乎在此刻,阿黛尔才真正看清了梅的装扮。
随后,来自遥远风吹沙的大修女发出了一声轻笑。
“小妹妹,我能理解,在你们这个年龄,总是会觉得自己独一无二。会想做些什么反抗权威,追求离经叛道的东西。日心说、黑魔法……但你打扮成女巫,并不代表你真的就是一名女巫。”
她蹲下身,露出笑。
这一次,她的笑容真诚而又亲和,好似刚刚的死斗都不存在。
大修女对女巫伸出手,轻声道:“我会宽恕你的冒犯,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梅依旧沉默,这态度似乎让阿黛尔产生了某种误会。
于是,修女伸出手,轻抚女巫的脸。
“放心,小妹妹。”她说,“你的家长不会因此担忧。相反,他们会以你为荣。我也曾经与你一样的叛逆,但让我醒悟并改错。你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修女。”
在阿黛尔那双勾人心魄的大眼睛注视下,梅漠然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愿意吗?没关系。只要到了风吹沙,你就能理解了。”
“你弄错了两件事,”梅说,“第一,我的家人根本不在乎我。”
“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