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教会,黑火药 第64节

  “捡的。”

  白桦轻轻叹了口气,打消了邀请的念头,又注意到梅的坐姿,眉头一挑,却什么都没说。

  自己也是这个姿势骑马的,也没资格多说什么,更何况……

  她看了看自己和梅的穿着,看起来完全就是两位绅士。只要梅不开口说话,没人会觉得此处骑马的是两位小姐。

  驰行过程中,梅能感觉到白桦时不时在窥视小黑,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在即将迈过城区边缘时,裁判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为什么要给它戴帽子?”

  “它喜欢这顶帽子。”梅随口胡扯道。

  面对着这明显胡说八道的回答,白桦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马,最终还是将一切疑问咽了回去。

  树林并不远,两人几乎是没费多少功夫就到达了目的地。

  童话故事里的女巫往往住在森林深处,阴暗难寻的沼泽里。

  但事实证明这就是骗小孩的,这位加雅婆婆的家就在森林中的一片空地里。

  阳光从东面晒过来,打在树林小屋上,让它看起来不仅不像童话故事那样阴暗潮湿,反而看起来更像是个度假小屋。

  二人翻身下马,各自悄悄装填好火枪弹药,随后走至房门口,敲响了大门。

  房门开启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吱呀声,反而颇为顺畅。

  一个老妇人站在屋内。她穿着和南希差不多的麻布裙,头发梳得很整齐,慈祥的脸上带着困惑,有些无措地看着来人。

  “两位先生,有什么能为二位服务的?”

  白桦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尽管她在看见小屋时就有所预料,但当真的看见这么一张毫无攻击性的面容时,她还是有些震惊的。

  梅对此倒是早有准备,根本不像白桦那般震惊。

  女巫和童话里长得不一样很正常,自己也没有故事里那么丑。

  再简略地将这两日在街区里发生的一切告知了对方后,老妇人的双眼逐渐瞪大,嘴巴张开震颤着,像是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梅也乘机看了一眼屋内。

  铺满稻草的一间大开间,除却一口锅外没有任何东西。

  锅里正在煮着什么,有气泡翻涌着,看起来倒是挺像刻板印象里那种女巫标配的煮药大锅。

  加雅婆婆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然后闭上了双眼:“终于还是发生了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什么吗?”白桦眯起了眼,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老妇人被这突然的压迫吓得一哆嗦,往后一步,险些摔倒。

  梅手疾眼快迅速绕后托住老太太,随后对着白桦摇头。

  这年纪的老太太可受不了什么刺激,自己是来问讨论巫术的,不是来杀人的。

  “抱歉,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有点太着急了,请见谅。”

  加雅婆婆擦了擦汗,急忙摇头:“没事,没事。”

  话虽如此,但梅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老妇人的身躯还在颤抖着。

  “咱们赶紧过去吧,”老妇人说,“具体的,我在路上和你们说。”

  白桦收敛了气息,转而换上一副笑脸:“抱歉,婆婆。作为赔罪,请和我同乘一马吧。”

  老太太明显不太愿意,但她看了一眼梅,发现梅并无表示后,只能认命般颤颤巍巍走到白桦的马前,等着白桦拉她上马。

  饶是白桦骑术不错,也架不住骑马确实难受。

  老妇人双手紧紧搂住白桦的腰部,不时诶呦地叫着,却始终未曾请求休息一下。

  借着这时机,梅开口问道:“婆婆,我听说了一些传闻,有关……你的身份?”

  婆婆茫然抬头,环顾了四周,确定了这声音就是身旁之人发出的。

  此时,从被白桦的威吓中挣脱出来后,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猎装遮着脸的年轻人,奇怪面罩之下是一直独特的冷漠女声。

  她牙齿打着颤,像是不习惯在颠簸中说话,但还是尽力开口,试着回答:“是他们告诉你的?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小姐。我不是女巫,我只是个会用草药治病的老太婆。”

  梅看着加雅婆婆的脸,试图分辨对方是否在说谎。

  对方的脸看起来很真诚,夹杂着一点点惊恐。

  要么对方演技不错,要么她确实不是女巫。

  梅暂时无法分辨到底是那种情况。倘若有人问自己是不是女巫,梅自然也会厉声否决,不会有半分的迟疑。

  既然得不到回答,梅索性换了个问题:“你刚才说的‘终于发生了’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看了看白桦,面露犹疑之色,最终还是开口道:“很久之前,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有个外乡人来到过街区。”

  既然已经开口了,她的脸上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神色:“当时我们刚来到碎岩城,还是一个大家族。他和家里的几个老人说了很多东西。

  “那人脑子不是很正常,总说些疯疯癫癫的话。他说街区里有东西,让我们把地让给他,把那个东西挖出来。”

  “你们拒绝了?”梅明知故问,引导陷入回忆的老妇人继续说下去。

  “对。不过那时我们远不像现在这样仇视外面,我们邀请他住了一夜,吃了点东西。就在那天晚上,那人和我说了很多耸人听闻的故事。直到现在,我想起那些故事时,还会吓得吃不下东西。

  “我一直以为那些东西就只是故事,直到……”

  “直到发生了瘟疫?”白桦插嘴问道。

  “不,先生,当然不是,瘟疫年年都有,今年在这明年在那,没什么特殊的。”她说,“是药砂!有模仿人类的东西给人类送药砂!”

第一百章 尸体与药砂

  不能在白日出行的规则显然无法约束梅和白桦这样的外来者。即便是加雅婆婆这样住在街区外的勒姆人,似乎也完全没受到这种影响。

  破旧房屋内,当加雅婆婆开始给病人们喂药时,白桦已经从病人口中大抵知道了这个对他们而言宛如诅咒的禁制。

  她的脸上浮现出某种跃跃欲试的色彩,目光开始在那些靠近门扉的病人身上游离。

  梅轻肘了她一下,制止了她那些可能有些残忍的想法。

  少女对着梅耸耸肩,完全看不出她刚刚脑子里还盘踞着某种极不人道的想法。

  也不能说是不人道吧,毕竟在这位教会驱魔人眼里,异教徒不算人。

  尽管看起来不甚在意,但或许少女心中终究有些尴尬,主动对着梅开口问道:“亲爱的,你觉得她是女巫吗?”

  “鉴别女巫这方面,你不是应该比我更专业吗,驱魔人小姐?”

  “我又没和真正的女巫打过交道。”她嘟囔着,视线再度回到了屋内。

  这间屋子很小,根本放不下多少病人,因而患者们被放置在了临近的房屋之中。

  尽管其他屋子不时有哀嚎声传出,但南希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在白天前往其他屋子。

  即便梅和白桦已经杀光了那些伪装成人的东西,不代表白天就真的安全。那些白日走出房门的居民们极有可能是遭遇了其他事情。

  梅静静地注视着加雅婆婆照顾病人,直到她将最后一点草药喂给病人之后,才和白桦一并向前。

  老夫人也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对着眼前露出一个颇为讨好的笑容。

  “那边,”梅指了指屋外,“那个圆形石头房子,你口中的外来者有没有提到过它?”

  老妇人的表情开始变得茫然起来,似乎是不能理解石头圆房是什么东西。

  她闭上了双眼,整张脸皱了起来,像是被屠户揉在一起的干瘪牛皮,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为久远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岁月久远,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老了,总之,老妇人加雅还是没有想起什么。

  “抱歉,我不记得了。”她对着两人歉意一笑。

  然而梅好不容易才遇到点可能和教会无关的超自然力量,自然不会就此放弃。

  “或许亲自看一眼,有助于你回忆起些细节。”

  梅说着,和白桦一起将她请到了屋外。

  说是请,但由于两人动作过大,这姿势几乎可以说是在架着她往外走。

  等到了废墟广场,看着那阳光下闪烁着亵渎光泽的石头房屋时,这位勒姆人口中的女巫肉眼可见地短暂失神了片刻。

  “想起什么了吗?”此时没有太多旁观者,白桦伪装出来的亲和语调也冷了几分,带上了些许审问的意味,“你刚刚说过,那个所谓的外邦人说地下有东西,是这个吗?”

  老妇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用一种低声的、近乎呢喃的语态,诉说着她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他说过,是的,他说过。”

  她的脸上展现出一种近乎惶恐不安的神情,嘴唇翕动着,脸上的表情扭曲成某种抽象的图样:“他说这是它们的农场。”

  “它们是谁?”白桦问。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

  “农场啊……”

  白桦不爽地揉了揉头,尽管知道在那个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些异教的蛮族,但怪物圈养人类这种事情本身,就足以让任何尚有良知的人类感到愤怒。

  “这些该死的玩意!竟敢把人当牲畜对待!”

  白桦突然的动静让本就惊恐不安的老太太更加惶恐,甚至于梅用一只手都有些搀不住她。

  “别一惊一乍的。”梅冷声打断了愤慨的白桦,一只手搀扶着加雅,一只手压在了老妇人的肩膀上,让她颤抖的身躯平稳下来。

  即便表现得极度恐惧,但加雅婆婆还是闭上了眼,咬着那口缺损漏风的老牙,却强装镇定般板起了腰。

  梅与白桦对视一眼,试探着拉着这老妇人往前走。眼见她虽然惶恐,却没有表露出明确的抗拒之意,遂拉着她一直向前,直到进入石屋之内。

  老妇人睁开眼,望着眼前那被荧光苔藓照亮的通道,童年时期的噩梦涌上心间,颤抖得比刚才更加厉害。

  若不是知道缘由,梅还真会将这种颤抖当成某种年老体衰后的病变。

  好在除却开始的惶恐之后,老妇人的心情明显平稳了下来。

  她脸上露出了孩童般好奇的神色,试着伸出手,想要触摸上面的苔藓。

  “我还以为你会很怕这些东西。”白桦轻声说着,手臂却死死钳住老人的胳膊,不让她向前触碰。

  天知道这苔藓有没有毒?

  倘若她真的知道些什么,又上手触摸苔藓而被活活毒死,自己晚上怕是要气到睡不着觉了。

  梅没有说话,但她抱着与白桦同样的想法,一并扣住了加雅婆婆的胳膊,让她有些动弹不得。

  她前世见过很多安全事故,而死人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有人摸了一下什么东西。

  这种荒诞之事在新闻里看看就算了,绝不能让它发生在自己身边。

  加雅婆婆想要触摸苔藓的手被死死卡住,拔不出来,便是放弃了这种想法,左右转头冲着两人笑了笑。

  “是很害怕,但我也很好奇。在噩梦之外,我有时候也会想,这些会发光的草长什么样子?”

  苔藓不是草。

  梅没有纠正对方的说法。这个年代自然哲学尚且蒙昧,甚至于科学一词都尚未出现。和他们争论什么生物学分类属于多此一举。

  两人就这么架着她走到了大厅之内。老妇人已经完全被大厅内的景象所震慑,口中甚至开始念诵起了那些不该在此地提及的异教信仰。

  白桦眉头一皱,却是看了一眼梅,然后硬生生忍了下来。

  “你想起什么了,是吗?”梅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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