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真漂亮,薇薇安姐妹。”梅肉眼可见地敷衍道。
“谢谢。”薇薇安就像是听不出梅话语里的敷衍之意,脸上的笑容更盛。
“所以,有什么事?”梅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薇薇安几乎是强行把梅用来买菜的篮子从她手上抢了下来,笑嘻嘻地抱着篮子,就往旅店的方向走。
“具体什么事,还是请我们的驱魔人阁下说吧。”薇薇安的语调之中带着调侃的意味。
“今晚有一场舞会,城里的大贵族们打算庆祝瘟疫结束。”白桦说着,装模作样地朝着梅行礼,“愿意和我一起参加吗?梅小姐。”
梅站立原地,对着白桦淡然而坚定的回应道:“一点都不想。”
白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旁的薇薇安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哑剧表演一般,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三人就这么亦步亦趋地来到了旅店门口。在梅开门进入,而白桦就要紧随而上时,薇薇安从后方一把勾住了她的肩膀。
白桦愕然转头,看见了薇薇安那双醉酒之后依旧清明的眸子内,那似笑非笑的神色。
“别沮丧啊,大人。少女总是有些矜持的,试着多邀请几次。”她眉头一挑,“照理而言,你应该比那些绅士们更懂得淑女的心思。”
白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之人不开窍的模样,薇薇安只是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解释道:“到了傍晚的时候,你让一辆华丽马车来接,再派上几个女佣为她备好新裙,你自己再穿好礼服,骑着骏马。”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就在即将踏过旅店大门的瞬间,她又转过身来,纤纤玉指一点白桦眉间。
“王子都亲自来迎了,即便只是出于礼貌,公主会不愿意出来吗?”
“什么?!”白桦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涨红了脸,急忙为自己辩解道:“我们只是朋友!”
“只是个比喻,别紧张,大人。”大修女看着眼前人红扑扑的面庞,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般的得意,“您和她当然只是朋友。”
她退入了旅店之内,随手将放置着生肉的篮子放到一旁的台面上,随后和躺在地上的马儿打了个招呼。
那如孩童般活泼的举动,完全看不出她比白桦大了至少五六岁。
大修女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马儿的头。
“马儿马儿告诉我,你为何睡觉还要戴着帽?”
第一百零八章 公主与王子
女仆们为茉莉换好了新的衣裙,为晚上的舞会做好准备。
海蓝色的长裙配上各种华丽繁复的装饰,让这位贵族少女看起来像一个撑着伞的首饰架。
少女对此并无多言,她已经习惯了此类种种,只是保持着优雅的步伐,在女仆们的簇拥下,缓步走向第三会客厅。
尽管根据贵族礼仪,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交活动,绅士淑女们都是不会提前抵达的。
但今天不一样。
城里的大贵族们早已抵达,脸上没有参加舞会的欣喜,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站在那,向着客人们行礼致意。
少女温暖的笑容短暂地抚平了人们的躁动,但会客厅内的阴沉依旧不减。
夜莺与卢因也出现在了茉莉的身旁,向着客人们行礼致意。
“父亲去哪了?”茉莉一边礼貌地回应着客人们的招呼,一边小声地询问自己的妹妹。
“在第二会客厅,和一些更重要的客人们聊着。”夜莺回应道。
卢因的表现就没自己的姐妹们那么得体,长期待在父亲身边接受定制课程让他免于母亲的压力,也让他的举止没有那么符合家族的体面。
他随意地坐在沙发上,身形比他的姐姐和妹妹放松不少,姿势有些斜。
这幅姿态要是让家里的夫人看见少不了一顿训斥,但此时这位母亲正陪在丈夫身边,于是场上无人会对这位少爷过多苛责。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舞会的。”他说。
“庆祝舞会只是个由头,这里的客人们至多不过一成会关心平民们的死活。”夜莺打开折扇,遮住自己正在说话的嘴,只露出一对空洞无神的金色双眼,“他们是来讨论正事的。”
“正事?”
“那个银色的方块和火焰巨人。”
“不是某种自然现象吗?”
“他们觉得那是黑魔法,自然现象只是教会的借口。”夜莺说,“有人看见巨人消散时,有人影从教堂离开。有流言说那是女巫。”
“……世界上真的有女巫吗?”卢因全身肌肉逐渐松弛下去,整个人开始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态,“都这么多天了,居然现在才开始聊这个。”
“他们私下一直在说这件事,只是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大人物公开表态。这次舞会就是想从别人那里知道点什么。”
居于深闺的妹妹居然对这些贵族们私下之事如此了解,倒是让卢因有着些许诧异。
“你知道的挺多啊,夜莺。”
夜莺的折扇往上抬了些,遮住了整个面部,好让自家兄长看不见自己的眼神。
下意识回答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以后得注意些。
贵族少女如此想着。
妹妹的冷淡暂时让兄长感到几分尴尬,为了摆脱这略显怪异的氛围,年轻的继承人生硬地夸赞起了姐妹的外表。
“你们今天真漂亮啊,夜莺。”他想了很久,硬憋出一句,“就算是一位公主在这,也不会比你们更耀眼。”
听着弟弟的蠢话,一直用表情与动作对客人进行回应的茉莉也忍不住侧目,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折扇之下,夜莺悄悄翻了个白眼。
在年轻继承人的茫然之中,贵族少女合起折扇,轻轻在兄长头上打了一下。
“父亲除了是海滨州的封爵,还是落叶公国的邦君。”夜莺半眯着眼,再度用折扇遮住脸,好挡住自己那有些冒犯的表情,“并不是‘比公主更耀眼’,姐姐和我就是货真价实的公主。”
“兄长对家族荣光真是毫不了解。”她做出了论断。
“父亲也没提过这些啊……”卢因默默咽下了这句话,只觉得现在自己说什么都会加重尴尬。
“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老师,肯定都说过很多次,只是兄长完全没听进去。”
卢因无言以对,索性拿了个点心塞住了自己的嘴,在心中做着无谓的辩解。浑然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何时练成假装专心倾听、实际魂游天外的能力。
会客厅的门口突然一阵骚动,随后整个房间的讨论都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茉莉好奇的视线转向身侧,看见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大人物。
那是个中年人,穿着华丽的绣纹长礼服,身形挺得板正。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双眼,看起来如雄鹰般锐利。
在他行走时,礼服胸口的神圣八角形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护教军。”夜莺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姐姐的身侧,像是在提醒某人般刻意开口,“是来抓女巫的。”
茉莉的脸上还是那副礼貌得体的微笑,但任何熟悉她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位小姐的此时的不安。
护教军,这一名称远没有异端裁判所和经学部那般令人胆寒,但他们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某些事物。
如果说异端裁判所是中央教廷的匕首,精准而致命;那护教军就是教廷的战锤,狂暴而愤怒。
幸运的是,这把战锤一直对准了东方的异教徒,而非内部的信众们。数百年来,从未有过哪怕一个信徒死于护教军的刀刃之下。
当然,这只是对外宣称的说法。
从父亲书房里的一些卷宗里,夜莺知道了一些新的说法:
前线的护教军有许多大队、甚至数个军团,开始调转方向,往南方开拔,准备与一些信徒们辩经。
但碎岩城可没有那些奇怪的异端,唯一值得他们前来的只有女巫。
“别太紧张,姐姐。他不是来找你的,他只是收到了父亲的邀请。”
“但是……”茉莉下意识轻咬嘴唇,也学着妹妹的样子轻开折扇掩住脸,好叫那位护教军的军官看不见自己担忧的面庞。
夜莺又靠近了自己的姐姐几分,声音低沉而空洞:“碎岩城这么大,他们不会这么容易找到梅姐姐的。”
“什么?不……”
茉莉不顾仪态,猛然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正要说些什么,对着那张麻木空洞的双眼,辩解之语却是说不出来。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又有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到了宅邸之外。
异端裁判官搀扶着女巫,如绅士般领着她走入了即将举行舞会的宅邸。
第一百零九章 王子与公主
送走不守戒律的醉酒大修女与女扮男装的裁判官后,梅坐在窗边,静静摩挲着那根抢来的圣杖。
从白桦与薇薇安的反应来看,她们应该没有发现自己当时在烟雾中抢走了银砖。
毕竟这么大的烟雾,要是还能看清自己的身形,那她们的视力未免太好了些。
当时特意换了一身从未穿过的衣服,面部也有纱布遮掩,事后还将这些通通焚毁。
梅自己都很难想象,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查到自己身上。
少女的意识逐渐发散,指尖无意识地摸过圣杖光滑的边缘,又看了看窗外二人早已远去的身影,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了她心间。
枢机主教蒙特尔的笔记上写得很清楚,【的力量可能也来源于此】。
既然如此,那个掠夺力量的仪式,能否运用在圣杖上?
自打成功从药砂上攫取力量后,这想法就在梅的脑中不可抑制地漫了出来,甚至愈演愈烈。
这两天好不容易把这想法压下,结果刚刚见到了教会的白桦和薇薇安,这好不容易忘却的想法又涌了上来。
她握着圣杖的手又紧了几分,蠢蠢欲动的心情已经有几分压制不动。
然而在一阵凝视后,少女还是将手中的圣杖放置一旁,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
风险还是太大了。
梅自认为对圣杖一无所知,既不知道这东西的原理,也不确定蒙特尔主教的想法是否正确。
甚至“圣杖的力量来自于神”这一点,也是出于常识的推断,而未经证实。
掠夺仪式没有结果,都不算是最糟糕的可能。不仅没有获得力量,还在仪式结束时发现门口站满了护教军,才是最糟糕的结局。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另一只手摊开,手掌之上,九个小小的火球骤然爆发,做着规则的圆周运动。
这几日的悠闲,险些让梅忘了正经事。过不了多久,就是请伯爵观星的日子了,如果对方没有上套,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梅的思绪逐渐飘散,直到日暮西沉时,房门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车轮声,将已经靠在窗边睡着了的少女惊醒。
她熟练地将手伸到腰间,扣住火枪扳机,随后轻轻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相当精美的镀金马车停在门口,纯白车厢之上,浮夸的天使浮雕彰显着其主人糟糕的品味与奢靡的手笔。
穿着体面的仆役们走到了旅店门口,随后遵从着贵族邀约的礼节,用礼杖叩响房门四次。
梅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略一思索,保持着一个隐秘持枪的姿势,走到旅店门口,打开大门。
开门的瞬间,梅后退了一大步,与门外站着的众人拉开了距离。
门外仆人肃立两旁,正中间则是衣冠楚楚的白桦。
她带着笑意,穿着一身在工业时代生活了十几年的梅看来,相当浮夸的男式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