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响后，梅终于还是语带无奈地开口，忍不住问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要干什么？”
白桦上前一步，走到屋内，对着梅背手躬身行礼，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梅的心中浮现出一种诡异的预感。
这家伙不会是要……
正如梅预想的那般，对面的少女将头俯了下去。
好在她并没有真的亲下去，只是做了一个姿态，随后便是起身，对着梅笑道：“美丽的小姐，不知道我今天有没有这个荣幸与你共舞一曲？”
梅将手抽了出来，又后退了两步，不小心踢到了小黑的身上。
小黑不满地从稻草堆里抬起头，低声嘶鸣了两句，翻个身接着睡。
这尴尬的场面没有让白桦有半分迟疑，只转头呼唤了一声。
数名女仆向前，为首两人还托着一条华丽的礼裙，后方两人则扛着一个裙撑。
“……”梅并不领情，依旧冷漠地看着眼前人，一副完全不打算配合的模样。
白桦的笑容此时也有些尴尬。
这怎么和薇薇安教她的不太一样？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的话，我要休息了。”说话间，梅走到大门旁，侧着身，将门又拉开了几分。
“真的不去吗？舞会上会有很多大人物到场，是个难得的社交机会。”白桦劝说道，“会有不少的教士和贵族，茉莉小姐说不定也会去。”
就白桦看来，对于梅这样已经失去亲人的贵族私生女来说，这种社交机会是极为难得的。
如果能与本地的修女们搭上线，日后就算财产耗尽，进入虔信使徒修会做个修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尽管宁静长河修会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但考虑到梅自幼在碎岩城成长，本地修会或许会更适合她。
梅本来还想接着拒绝这种无聊的社交，但在听到白桦的话语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茉莉也会在？”
见梅这副反应，白桦微微一愣，而后连忙点头：“大概率是会在的。茉莉小姐上次能出席鸢尾花家的舞会，那这次大概也能。”
“舞会上那些大人物多吗？贵族和教士们？”
“城里的大贵族和教廷执事应该都会参加。不过司铎不在。”
梅陷入了沉思，茉莉现在已经跟自己学习了相当长时间的魔法了，即便她私下里从未释放魔法，也称得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巫了。
碎岩城的贵族们私底下在研究黑魔法，而茉莉是个真正的女巫；与此同时，舞会之上还会有教士出席……
“如果茉莉在舞会上说错话，让教士察觉到什么，再顺着查到自己身上……”
梅在心中对自己说着种种可能。
最终，少女转过头，对着白桦道：“我没有舞会的衣服。”
裁判官脸上的尴尬逐渐消融，随后化作不加掩饰的欢快笑意。
……
宴会是在鸢尾花家的城外庄园举行的。
出于谨慎考虑，梅还是特意打扮了一番。
戴纱巾的小礼帽加上一把蕾丝折扇，恰到好处地将整张脸遮住，脸上还提前戴上了舞会专用的假面。
除非对面不顾礼仪强行扯掉自己的面具，否则场上众人不可能看清自己的脸。
舞会尚未开始，梅与白桦就顺着仆人的指引前往了第三会客厅。
刚一入内，梅就看见了会客厅内的茉莉姐妹。
尽管自己戴着面具，还刻意与前方的白桦保持了距离，但茉莉明显对自己的身形有些熟悉，礼貌而克制的微笑之下，恍惚之色一闪而过。
至于一旁的夜莺明显就是认出了梅，空洞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梅看不懂的意味。
少女在折扇遮掩之下，向梅打了个眼色。
梅顺着夜莺的指引看了过去，随即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其身上代表教会的神圣八角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梅本能地想拉开距离，然而身旁的白桦却是主动向前一步，冲着那人打了个招呼。
第一百一十章 茉莉与鸢尾花
“晚上好，百夫长阁下。”
“晚上好。”百夫长冷淡地回应着白桦的招呼。
“这位是护教军的百夫长，弗拉托的克莱门特阁下。”白桦侧身，向梅介绍着。
随后又向克莱门特介绍道：“这位是梅小姐，是我的朋友。”
面具之下一脸冷漠的梅，向着同样漠然的弗拉蒙特稍稍颔首俯身，权当打过招呼。
“两位应该有事要聊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随后她打开折扇，学着身旁那几位淑女的模样，用扇子遮住脸，悄然后退，为两人留出空间。
她一点都不想和教会的人扯上关系，更不要说是护教军了。
少女走到一旁的沙发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方便从旁窃听两人谈话。
普通人在这个距离自然是听不到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魔力有强化身体的作用，梅的体能和五感远比常人要好得多。
周围众人也看到了那位护教军的军官在与人谈事，也都颇为默契地拉开距离。
克莱门特眼看周围众人回避，而那个把自己从前线调回来的异端裁判官就在眼前，也是暗啧一声，不加掩饰地开了口。
“听着小子，”他说，“我不知道你们发了什么疯，说些什么女巫、黑魔法之类的怪事。但我告诉你，那都是假的！你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克莱门特阁下，我觉得你的判断有些过于武断了。”
“得了吧！你们这帮家伙就是嫉妒我在前线的功勋，专门把我调回后方恶心我！”他恶狠狠地说着，却有意识地压低声音，不让周围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女巫存在，我在东方怎么从来没有遇到过？！”
“如果您看过那些卷宗的话……”
“卷宗！卷宗！老说什么卷宗！那种鬼东西还不是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听着，小鬼。你确实能给护教军写信，把我调到这来，但不要以为你就是个将军。别指望我和我的百人队会听你的命令！”
白桦明显还想解释些什么，但克莱门特已经不想听了，直接走到了宴会厅的另一头。
梅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却是庆幸于自己这次没有选择坚持拒绝，否则绝对不会得到这么个情报。
她知道城里有女巫的事情迟早会散播出去，甚至阿黛尔早就发现了自己这个女巫，只是没有上报。
事实上，梅自己就清楚地知道，食尸鬼血祭案查到那个疑似为女巫的女佣时，教会迟早做出真正的行动，而非火焰巨人出现后、在大街上拿水盆抓人的小打小闹了。
但让护教军专门派遣了一支百人队来抓女巫？
这确实让梅有几分诧异。
事情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梅已经在决定了，等到借助伯爵的手拿到了大学里那张巫术书页之后，就立刻离开碎岩城。
在会客厅内的思考总是异常的艰难，几乎刚想到些什么，就会有其他客人凑过来，和梅热情地攀谈。
而梅冷漠的应对态度不仅没有赶走他们，反而使得越来越多的客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这位面具美人。
“小姐，请问我是否有幸能与你共舞一曲？”
当一位贵族少爷对着梅说出这句话时，忍无可忍的梅正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避免麻烦，一道身影却是横在了两人中间。
“抱歉，少爷，她是我的舞伴。”
说话间，白桦转头，冲着梅露出一个不怎么令人安心的笑容。
那位贵族少爷看着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少年，耸了耸肩，默默往后退了几步，为两人留出了空间。
“聊完了？”梅明知故问道，“他的表情看上去好像不太妙。”
白桦两手一摊，信口胡诌道：“毕竟是教会的人，对于我这种民间驱魔人总是会有些不满的。”
梅点点头，假装相信了少女的胡扯。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白桦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在和聊天的夜莺和茉莉，带着几分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觉得茉莉是哪家的小姐？”
“谁知道呢？”
“说起来，我听说鸢尾花家的小姐长得特别漂亮，不知道与茉莉小姐比起来怎么样？”白桦侧过头，又看了看梅的面具，“亲爱的，你今天戴面具是对的。”
梅完全不想理会白桦没话找话的胡扯，只是如同以前那样，敷衍点头，假装正在倾听对方的讲话。
鸢尾花家的小姐不管好不好看，梅都不想跟她们扯上任何关系。
仅从家庭氛围来说，那种家庭能教出来的孩子，恐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梅只想与他们保持距离。
如果时机允许的话，或许还会为之前佣兵追杀之仇报复一番。
然而梅的敷衍效果相当不错，白桦明显是以为少女在赞同自己，于是说的更加起劲了。
“毕竟是鸢尾花家举办的舞会，亲爱的，如果你的美貌压过了鸢尾花家的小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那我会很伤心的。”
白桦又开始用一种歌剧咏叹式的语调，说着浮夸的花花公子般的话语。
平心而论，梅一直觉得白桦的伪装挺糟糕的。
大抵除了南希那种根本接触不到话剧和小说的姑娘外，大多数人都会本能地觉得白桦表演可疑又奇怪吧。
年轻的女巫偏过头，看向宴会厅角落中的群芳争艳。
少女们讲的都是些无聊的琐事，尽管女孩们时不时笑出声来，但梅实在没觉得那些话题有什么意思。
出乎梅的预料，茉莉其实并没有太多参与这些无聊的谈话，她只是在里面扮演好了一个倾听者，时不时地微笑点头，附和着她们。
那模样远比茉莉在自己面前要成熟稳重的多。
看样子一时半会不用担心茉莉会在众人面前说漏些巫术、魔法之类相关。
梅的思维渐渐放空，开始神游天外。
直到某一刻，会客厅内的声音肃然一静。突然的安静反而引起了梅的注意，将她的意识从不知何处唤了回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旁的白桦看出了梅的不解。
虽然有些好奇为什么她身为贵族小姐会不知道这些，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向着梅解释道：“舞会开场时间快到了，鸢尾花家的长女会发表致辞，然后领着我们去舞厅。”
白桦说着，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好奇的神情。
尽管来到碎岩城已经有段时间了，但她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位久负盛名的贵族少女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裁判官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女，眼神仿佛透过面具看见了她俏丽的面容。
梅说不定，要比鸢尾花小姐更漂亮。
梅没有理会旁边的视线，而是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鸢尾花家的小姐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梅鸢尾花与夜莺鸢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