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教会,黑火药 第72节

  倘若说梅完全不好奇自己的兄弟姐妹,必然也是假的。

  除非一个人的情感被完全抹除,否则或多或少都会对自己的血亲有那么哪怕一丝丝的好奇。

  即便抛去与自己同父异母的这层关系,仅仅只是海滨州未来的统治者这点,就足够一个在试图躲避教会的女巫倾注相当程度的关注了。

  她回忆起养母口中的糟糕的家庭氛围,又想起来派出佣兵追杀自己的恶劣行径,对于鸢尾花家的好奇瞬间就披上了一层厌恶。

  尽管尚未出现,但梅心中已经大概描绘出了那位久负盛名的鸢尾花长女的人物形象。

  大抵是个美人,但其性格应该是那种恶劣又贪婪、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疾苦的家伙。

  女巫的视线扫过周围的贵族小姐们,寻找着类似气质的少女。然而环视一圈之后,佩戴面具的私生女仍旧没找到这样的少女。

  说的也是,若是外表能看出本质,世界上就不会有以戏剧和欺骗为生的人。

  她拿起一杯酒水,轻轻抿了一口,如所有客人般静待主家出现。

  然而客人们并没有等来那位鸢尾花的长女开口。

  那位鸢尾花小姐似乎比之前腼腆不少,混在人群之中迟迟不肯现身。

  一些经常参与社交活动的高贵名流们礼貌而克制的微笑之下,向那少女们汇聚之处投去疑惑的目光。

  而鸢尾花的长女只是自欺欺人般用折扇挡住视线,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身旁的妹妹看着姐姐的行为,只是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在姐姐不知如何是好时,妹妹扫了一眼现场。

  兄长正在和同龄人们炫耀长剑,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气氛不对。

  那个位置不时有其他贵族少爷的惊叹声传出,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角落里那位戴面具的小姐也一直盯着那把剑,明显是暂时被吸引了注意。

  和别的小姐们礼貌而略带尴尬的表情不同,妹妹能感觉到角落里那位是真的对剑颇有兴趣。

  妹妹的视线又转回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打算硬着头皮上前的姐姐身上。

  于是,少女默默叹了口气,在姐姐起身前抢先一步,走到了会客厅的中央。

  梅的目光刚被一位贵族少爷的利刃吸引,短暂的注意力稍微涣散了一瞬,眼角余光却看见了人影向前。

  自己的妹妹出场了。

  “嗯?”

  “这位小姐是鸢尾花家的幼女。奇怪,长女去哪了?”

  “长女不在也应该是长子啊,为什么是……”

  “……”

  不合时宜的交谈声被压得很低,足够淹没在环境之中,却瞒不过梅那敏锐的双耳。

  在贵客们的议论声中,她迅速抽回目光,借着马赛克窗外的夕阳与大厅中的数不清的灯光,想看向那道身影。

  自己那生长于虚伪势利的宫殿中的姐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但当那位少女准备发言时,却有夫人主动上前攀谈,恰好挡住了梅的视线。

  “今天由你致辞吗?真是位勇敢的淑女。”夫人弯下腰,视线与少女齐平,“在演讲前,能告诉大家你的名字吗?”

  贵族的姓名应当由第三方介绍,但很不凑巧,围着她的夫人们说不出她的名字,而佣人们又不能硬挤进夫人们的包围里。

  于是,鸢尾花家的幼女环顾四周,并未有任何迟疑,向着众人提裙行礼,动作标准优雅,仿若舞蹈,第一次在碎岩城的贵族圈子里介绍自己。

  “我叫夜莺。”她说,“夜莺鸢尾花。”

  “乒!”

  梅捏断了高脚杯纤细的琉璃柄。

  这身动静短暂引起了周围一小部分人的注意,白桦急忙掏出丝巾,为梅擦拭着手中的液体。

  角落里的小小动静并未打断演讲者的话语。

  她抬首,向众人说着礼貌的致辞,但梅一句都没听进去。

  梅的耳边只有一阵嗡嗡的鸣响,将她与世界隔绝开来。

  她现在只觉得喉间干涩,想喝点什么,但刚刚手上唯一一杯酒已经洒了一地。

  私生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鸢尾花家的小姐是什么人,本质上都与己无关。

  明明自己不是很在乎夜莺姐妹的姓氏,自己与她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

  最终,少女转头,对着白桦说道:“能帮我拿点喝的吗?”

  白桦一愣,手上擦酒的动作却没停:“你想喝什么?”

  “随便什么。”

  异端裁判官思考一阵,放下丝巾,端来了一杯赤红色的不知道是果汁还是酒的东西。

  少女接过高脚杯,一饮而尽。

  夜莺口中仍在说着致辞,双眼却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

  当面具少女按碎杯子的瞬间,夜莺也瞟了一眼自己的姐姐。

  不需要真的帮姐姐遮掩,让她以为自己帮她遮掩住了就行。

  茉莉朝着自己露出了感激的目光,随后带着某种劫后余生之感悄悄窥视面具少女所在的角落。

  夜莺能理解姐姐的想法。

  那位裁判官只认识茉莉不认识夜莺,所以只要自己替姐姐致辞,对方就发现不了姐姐的姓氏。

  这放松的模样,大概是完全没考虑那位戴面具的小姐的身份,觉得这样就蒙混过去了吧。

  夜莺知道早在数日前,茉莉就向梅发出过邀请,只是被当场拒绝了。

  以为回绝了前些天的邀请,就绝对不会出现在舞会上吗?

  夜莺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决定暂时不打破姐姐的幻想。

  哄姐姐会很麻烦。

  接下来见到梅时的惊喜,就让她自己去处理吧。

  少女说完了致辞,再度行礼致意。

  在客人们的掌声中,女仆们打开了大厅通往主会客厅的大门。

  前往会客厅的路上,白桦不时看向梅,终于忍不住问道:“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了?”

  “没拿稳。”梅淡淡地回应着。

  会客厅内,已经有不少客人在等待着了,显然那就是所谓的“有正事的贵客”。

  大厅中央,一双淡漠的金色双眼扫过人群。

  不需要介绍,不需要推测,梅与那视线对上的短暂刹那,她就认出来那个男人的身份。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杀人犯与大小姐

  杜威似乎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只是颇为冷淡地向着众人致意。

  一些宾客从未参加过鸢尾花家的舞会,尽管已经对鸢尾花家主的性格有所耳闻,当直面起这直白的、不加掩饰的失礼行为出现时,仍就是忍不住的有几分惊诧。

  但即便主家态度冷淡,对位高权重的杜威也不会有更多怨言。

  杜威对此也不甚在意,在场诸位除了那些夫人与小姐、少爷之外,大多数人根本不是冲着舞会来的,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自己自然不必按照舞会的标准,对他们假以颜色。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想那般,那些体面人们并没有计较这失礼之举,而是在种种冗长无趣的环节略过后,以杜威为中心围了上去,发出一些不方便夫人、小姐们倾听的窃窃私语。

  照理而言,梅此时应该专注于父亲那边的谈话。

  但除却耸人听闻的女巫故事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担忧外,她几乎听不到任何有意义的内容。

  少女轻轻挥动折扇,缓步走向远离舞池的角落之中,正在微笑应和客人的姐妹。

  白桦正想跟上去,却有人从后方靠近了她,打断了她的脚步。

  “她今晚可真漂亮。”穿着礼裙的薇薇安,脸颊上染着恰到好处的红晕,看起来像是某种少女的娇羞,“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白桦大人。”

  异端裁判官下意识地想要比圣号,却又突然想起自己此时在朋友面前的身份是驱魔人,而非裁判官,便是将双手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晚上好,薇薇安姐妹。”

  大修女脸上放松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无奈,伸出手,轻轻弹在了白桦的额头:“真不会看氛围呢,小弟弟。在不同的场合,要学会使用正确的称呼。”

  她说着后退一步,转了个圈,向眼前人展示着这件华丽精细的淡蓝色长裙。

  “不是‘薇薇安姐妹’,是‘长河城的薇薇安’。”

  正当此时,白桦才注意到,此时宁静长河的诸位修女们似乎都在场。

  只是她们身上都穿着与周围人无异的礼裙,完全看不出是位修女。

  看到白桦那略带诧异的目光,薇薇安双手合十,笑嘻嘻地做恳求状:“裁判官大人,您也知道修道院的生活有多无趣,难得有一场舞会,相信您不会为难我们这么多可怜的姐妹吧?”

  照理来讲,这个时候作为异端裁判官,白桦应该大发雷霆训斥一番。

  但平心而论,她实在很难对这些在瘟疫之中尽心尽力照顾患者的修女们有任何苛责之语。

  况且她自己其实也不怎么守戒律。

  不过白桦不在意,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大修女,看向了对方身后。

  在舞池的边缘,另一位大修女显然抱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尽管仍然是谦卑的双手交叉垂下的姿态,但比安卡的眼神却是凶得吓人。

  在比安卡的身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了脑袋。紫色的眼睛朝着白桦探了过去。

  白桦当场就把脑袋转了过去,撇开视线,全当看不见。

  薇薇安好奇地顺着方才白桦的视线看了过去,也看到了那个紫眼睛的修女见习。

  “白桦大人,你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白桦猛地摇头。

  自从那次为了调查女巫而与那位紫眼修女接触过后,这位修女对待自己的态度总是显得非常奇怪。

  她怀疑对方对自己有某种异样的情感。

  然而无论是作为异端裁判官,还是作为荆棘家的女儿,她都不能回应一位修女的情感。

  同样的,作为一名修女,对方也不能对任何人保有这种情愫。

  但白桦又不能直白地与她挑明,于是刻意疏远就成了最好的方法。

  大修女无视另一名大修女那谴责到近乎憎恨的目光,看了看眼前的异端裁判官,又看了看那名修女见习,只感觉异常的怪异。

  她能感受得到,那位紫眼睛的修女见习,看白桦的眼神确实很奇怪,但那绝对不含任何情情爱爱的元素。

  一丝一毫都不存在。

  相反,倒是充斥着一股强烈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

  蔷薇静静侍立在比安卡的身后半步,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个身影,某种念头在他的脑中再度翻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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