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摇摇头,冷淡道:“这不是我的血。”
“什么?”
“茉莉替我挡了一刀,这是她的血。”
尽管隔着一层血,但梅清晰地看见,白桦的脸上闪过一种放松又兼具惊诧愤怒的表情。
“茉莉小姐在哪?”
“被女仆们请走了。”梅的表情依然冷淡,就像是毫不关心对方的安危一般。
但白桦能察觉得出,当她提起茉莉的时候,梅捏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陡然用力了许多,甚至掐得自己有些疼。
最终,在梅的目光之下,白桦终究是长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抽了回来。
随后少女凑到了梅的耳边,轻声道:“我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我会查出来的,我保证。”
随后,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走到了一位最近的女仆面前,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笑容。
只是从那位女仆忍不住的尖叫声中,梅大致能感受得到,裁判官那布满鲜血的笑容此刻大概温和不到哪去。
白桦无视了对方的尖叫和冒犯,只是颇有礼貌地问道:“能给我一条丝巾擦擦脸吗?小姐。”
……
梅走进屋内,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漠然地倚墙站立,与一个衣服上有神圣八角星、看不出年龄的男人谈论着些什么。
他的表情淡漠,似乎完全不为方才的惨剧而有半分的动摇。
不是轻蔑,不是高傲,只是单纯的不在乎。
尽管只是第一次见面,但眼前这个异常年轻的男人,确实完美地符合梅对一个冷血贵族的全部想象。
梅并不担心他会认出自己,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他没有哪怕一次过来看过自己,甚至连派人探望都未曾有过,因而绝无可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长相。
几乎就在梅打量对方的同时,杜威也转过头来瞥了一眼梅。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收了回去,显然对这位年轻的贵族小姐没有任何的兴趣。
梅也将视线从杜威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更有价值的地方。
克莱蒙特的焦尸旁,早已有几位胆大的贵族在旁研究着。即便他们身穿贵族的华丽礼服,但身上那股学者的气质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围观的诸多学者贵族之中,甚至还有一位老朋友。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巫术。”伯爵拿着一根手杖,轻轻地翻动着克莱蒙特的尸体,“我看见了,她撒了个粉末,然后这位先生才烧起来的。我倾向于这是某种炼金术。”
“炼金术?什么样的炼金粉末能做出这样的效果?”旁边有人反驳,“况且有些巫术本身就需要所谓的施法材料进行辅助。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
“你所谓的常识是来自纯粹幻想的骑士小说吧?”伯爵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却是让那人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梅远远围观着,只觉得这帮人心态真好。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目睹一场凶杀案,没有惊恐到崩溃就不错了,他们居然还有兴致对着尸体进行学术辩论。
梅走上前去,也打算一探究竟。却是有贵族少爷注意到了她,伸手拦下了这位小姐。
“抱歉,小姐。我恐怕这些东西不太适合给你看。”
梅并未搭话,只是轻轻地用扇子挑开了对方的胳膊,而后几乎硬挤着强行闯入了人群之中。
年轻小姐的行为引起了这些贵族们的不满。
这行为既不淑女,也不礼貌,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教养。
这一次又有几个年长些的贵族老爷有些不满地瞥了一眼梅。
有一位老绅士似乎实在忍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在梅经过自己身边时,低声说道:“这可不是一位淑女该看的。”
说着,还将手杖横到了梅的面前。
“小姐,这东西你看了会做噩梦。”
然而那个没教养的少女却是理都不理,蕾丝折扇轻轻挑起手杖,继续向前,惹得众人心中皆是不满。
由于挤得太过靠前,梅的身形正好挡在了一块灯光前,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尸体的面部,让伯爵一阵皱眉。
“请让开些,年轻人。”他说,“我还需要些灯光来看看清楚。”
说话间,他抬起头想要看看这个打扰自己研究的,究竟是哪家的少爷。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是男士礼装,而是一件长裙。
还未惊叹于一位小姐居然有如此勇气,敢挤到尸体旁边一窥究竟,他很快就看见了对方的脸。
“啊,是你,小姐。”他说着,将手杖塞到了旁边的子爵身手上,随后颇为正式地对着梅脱帽行礼,“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一旁的子爵显然也认出了眼前的小姐,想把手杖塞给身旁的佣人,却发现佣人根本不敢与贵族们挤在一起,只能和那些鸢尾花家的私兵一样,在外围傻傻守着。
于是他只能自己将手杖夹在腋下,以一个颇为滑稽的姿态弯腰,向着自己父亲的救命恩人脱帽行礼。
此举让周围那些不满的眼神,变得惊诧起来,纷纷看向那位有些失礼的少女。
柯兰多家的两位主动向这位少女行礼?
她是谁?
然而梅并未回礼,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朝着子爵伸手。
子爵心领神会,将手杖递了上去。
木棍挑开那熠熠生辉的礼服,将下方燃尽的焦尸掏了出来。
“小姐,你有什么想法?”
第一百一十五章 火与炼金术
“阁下,您在对一位淑女说些什么呢?”后方围观的一个长者手杖点地,语气听起来颇为不满,“别吓着她。”
这位小姐硬是来看这种东西算是粗鲁,但伯爵对一位小姐问这种问题同样属于失礼之举。
年老的贵族老爷脸上带着某种不太满意的神情,然而无论是梅还是伯爵,都并未对此表现出任何的歉意。
“放松些,麦克法兰。这位小姐和我们一样,都是真理的追求者。”伯爵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下蹲太久而有些不适的四肢,“真理面前不分什么绅士小姐。”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侧目。
那些看向梅的眼神之中,惊诧之感愈发强烈。
梅现在不关心这些贵族们的心中所想,她现在只想知道真相。
尸体看不出什么异样,看起来完全就是普普通通的干尸。
梅自己精通火焰黑魔法,如果是自己的巫术创造的火焰,那么这具尸体的气味问起来应该是焦糊味或者烤肉味。
但现在……
女巫抬起头,给出了她的答复:“不是巫术。”
“不是巫术?”“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了他烧起来。”
“……”
围观者们开始交头接耳,与身边人交换着自己的观点。
这次的交谈已经无关礼仪,只是出于学者的朴素本能进行着小声的反驳。
尽管言辞不同,但话语的核心一致:这就是巫术。
克莱门特死于一个女巫的黑魔法。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鬼怪魔法之说,围观者中还是有些人默默点头,算是赞同梅的观点。
“小姐,您能说说您的依据吗?”柯兰多伯爵对着梅说话,眼神却一直在瞟着众人。
“味道。”梅说,“尸体有磷粉燃烧后特有的味道。”
“……磷?”这次别说是那些不赞成的贵族,即便是伯爵脸上都带上了明显的困惑。
见众人如此反应,梅只能继续解释道:“磷是一种物质,即便放在一旁什么都不做就会自己燃烧起来。”
伯爵露出深思的神色,嘴里还在反复咀嚼着这个新词。
“……磷……”
过了一阵,柯兰多才从那思索的模样中挣脱出来,表情严肃道:“你确定如此吗,小姐?”
梅点头,尽管这是她这一世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但这刺鼻的、近似大蒜的气味实在过于难忘,让她一下子就唤醒了前世记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将这东西握在手上这么久还不起火的,但毫无疑问,他的尸体就是被磷火烧毁的。”
梅说着,观察着贵族们的反应。
刚才那些贵族们或是怀疑或是赞同的目光,全都变成了茫然与不解。很显然,他们从未听过磷这种物质。
但或许是出于对柯兰多伯爵本人的信任,又或者只是为了维持表面的礼仪,在场没有任何人对梅口中的这种物质提出质疑。
但这并不是梅想看到的。
她刚才说了这么大一串,可不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显摆。
这个时代想要获取磷,如果不依赖任何超自然之力,那就只能依靠炼金术了。
但那个放火的妇人如果真有什么特殊力量,那她就没必要使用磷火这种,有概率把自己烧死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对方就一定是通过炼金术获得这些粉末的。
而在这个世界,炼金术师与学者几乎是画等号的。
在场每一个贵族学者脸上都是恰到好处的思索。梅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和他们没关系吗?
“所以……”伯爵看了看思考的众人,又看了看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不是巫术,而是炼金术,对吗?”
“这世上没有巫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自然哲学来解释。”女巫如是说。
此言一出,梅瞬间感觉到,柯兰多家的伯爵与子爵看向自己的眼神之中,突然同时闪过一丝尴尬。
少女无视了父子两人莫名其妙的反应,正如刚才进来那般,又默默地从人群之中挤了出去。
只不过这一次,众人倒没有像方才那般阻止她,反而还默默侧身,为少女让出一条道来。
快步离去的瞬间,少女甚至忘了提醒伯爵按时观星。
在梅离开没多久,观察尸体的贵族们开始逐渐散开。
不知何时到达的城市守卫终于有机会上前,与鸢尾花私兵们一起,将护教军百夫长的尸体抬走。
白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全身上下的血污已经被擦了个干净,重新露出了那张白白净净的面庞。
她看着梅漠然的表情,故作轻松道:“怎么样,亲爱的?看出什么了吗?”
“放火的那个人不是女巫。”梅淡淡道,“他们之中应该有个炼金术师,或者至少有个炼金工坊。”
白桦点点头:“好吧,亲爱的,我会顺着这条线索查的。”
随后少女略一思考,对着梅道:“你要去看望一下茉莉吗?她看上去吓得不轻。”
梅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往前走。
白桦耸耸肩,挥手喊来了一个女仆,随后一伸手,挡住了梅的去路。
“亲爱的,你就打算穿着这身去?”少女指了指梅身上的破洞,“起码换一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