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完自己的理由之后,夜莺再度恢复了那副淡漠而空洞的模样,审视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女巫。
“在此之前,请告诉我,梅小姐,”她问道,“你会伤害姐姐吗?”
“不会。”这是个完全不需要犹豫的回答,“没有理由这么做。”
尽管梅仍然对鸢尾花家族、主要是自己的父亲及其妻子抱有敌意。
但在接触过自己的妹妹们后,女巫确信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仇恨她们。
你们远没有我想象的那般恶毒。
尤其是茉莉。
简直就是个心思单纯的笨蛋,完全就像是活在童话故事里一样。
梅心想。
“那么请问,在你心里,姐姐是什么人?”夜莺并未满足于梅的回答,反而让问题更进一步,“她切实地将你当朋友,对你而言,姐姐又是什么人?”
是我的妹妹。梅想。
“是我的朋友。”梅说。
“……是吗?”
夜莺停顿了一瞬,随后,半是告诫半是提醒道:“人们相信异端裁判所是最恐怖的地方,只有最狂热的人才能成为异端裁判官。
“但实际上正好相反,裁判所内部反而充斥着各种在一般信徒们看来堪称异端的炼金实验。”
“如果你想结束这一切,”夜莺看向梅手上那根甩不掉的华丽权杖,“或许可以试着去最危险的地方看看。”
马车停下,随后女仆拉开了车门,而夜莺也归于沉默。
看样子,姐妹之间的交流到此为止了。
梅正要起身下车时,夜莺却是低声提醒一句:“先等一下,等我父亲、母亲、姐姐、兄长的车马离开之后,你再下去。”
这点确实是梅疏忽了。
面对圣人骸骨,即便是鸢尾花家族也得悉数到场,以示尊重。
杜威与卢因各自骑着一条高头大马,行过车旁。
随后是两辆相较于鸢尾花的权势而言,极其朴素的马车。
等到家族成员尽数离去后,少女才朝着旁边一偏头,示意女巫可以离去。
“不要辜负了姐姐的信任。她可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呢。
“如果你让她伤心了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哦,女巫小姐。”
在梅走下马车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夜莺空洞而又认真的言语。
梅并未回应这份告诫,只是径直没入了人群之中。
等到梅逐渐自视野消失后,夜莺用手撑着下颚,抵在窗沿上,看着窗外欢呼的人群,轻声道:“毕竟,安慰姐姐真的很麻烦。”
梅并不知晓自己下车之后妹妹的想法,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于眼前的教堂。
这里是花车游行的终点,圣人骸骨将在此处迁入教堂,供世人瞻仰。
如此,碎岩城便是有了它自己的主保圣人。
教堂已经清空,已故护教军百夫长克莱门特手下满编百人队的八十个士兵已经在教堂门前列队成行,目不转睛地等待着棺椁送入。
三十六名侍僧将棺椁自花车上抬下,以一种庄严的脚步缓慢迈向教堂。
在棺椁经过士兵的同时,士兵手中的利刃也在一瞬之间亮起圣洁的白光,引发信徒们阵阵欢呼。
当棺椁送入教堂,有不少围观的贵族女士们甚至闭上了眼,一抚额头,随后就是惊呼一声,昏了过去。
她们很快被身旁随行的绅士们接住抬走。
如果是平时,周围的平民们定会向这些女士们投以目光。
但现在,他们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教堂之内。
在教堂大门闭合的瞬间,不知道是谁嚎啕一声,哭了出来,随后跪倒在地,拜了下去。
这一下仿佛引爆了全场的情绪。
原本反应各异的人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开始嚎啕大哭,如受感召一般,纷纷伏地下跪。
黑压压的人群如麦浪般翻涌着,躺倒,匍匐在教堂前的土地上,亲吻着大地,高声呼喊圣人之名。
狂热的氛围让梅这个无神论者有着几分不适,她皱眉退出了人群,默默地躲到了最后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教堂所吸引,因而无人注意到一位少女的离去。
人群逐渐散去,但仍旧有不少人并未返回家中。
人流开始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而那运送着圣骸的三人,也随之而去。
尽管仪式已经结束了,但此时明显还有其他事情即将发生。
当梅混着人流一并向前、绕过眼前的教堂后,她终于知道等一会要发生什么。
教堂背后的广场之上,不知何时搭起了数个巨大的绞刑架。
除了迁走圣人遗骸的游行外,今天还有一场公开处刑。
绞刑架上的人都衣着破烂,看起来过得颇为贫困。
但这不重要,尽管相距甚远,但梅依然看清了他们的脸。
她认识那些人!
那些勒姆人!
几个少女低着头,啜泣着,却在绞索困于脖颈时不做反抗。
加雅婆婆脖子上也套着绳索,显然也是这批死囚之一。
但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恐惧之情,反而低着头,压着脖子,小声地安慰着旁边抽泣的女孩。
穿着华服的贵族拉开卷轴,大声宣扬着他们的罪行:“……异教信仰、研究巫术、蛊惑人心、拒绝归于正信!”
教会不承认巫术。
但研究巫术仍是重罪。
“大人!”加雅婆婆抬起头,恳求着眼前的大人物,“都是我的错了,研究巫术的只有我,她们只是被我蛊惑的可怜人。”
她认下了根本不存在的罪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少女们乞求着贵族的怜悯。
贵族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摆摆手。
死囚脚下活门开启,坠落的瞬间,绞索拉断了他们的脖颈。
这个距离,梅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容就此消逝。
狂热的人群之中,爆发出一声声的欢呼,似乎在为女巫的死亡而感到欢庆。
梅的步伐停了下来,沉默着,低着头,感受着旁边狂热的氛围。
她们不是女巫。
她们也根本没有研习巫术。
她们是异教徒,仅此而已。
第一百五十一章 信任与同居
绞刑结束,紫眼睛的教士们端出一个个箱子,朝着人群摇晃。
被绞死的所谓女巫似乎成了最好的宣传,信徒们争先恐后地上前,将自己的钱币投入其中,只求得叮当一响,可叫魂灵死后免受炼狱之苦。
人群最末,梅低头,看着这个救了自己一命,又害得自己四处逃窜的圣杖。
此时的权杖被梅用麻布和网纱包裹,看起来像是一根再寻常不过的皮革杖。
她记得清楚,阿黛尔可是直接将这东西当武器使的。
“这东西上,也沾着异教徒的血吗?”
女巫不愿细想,收回了目光。
在绞架下方,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除了护教军外以及遗物司那些人外,白桦也在队列之中,只是表情没有那么好看。
娇俏的面容阴沉似水,好似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盯着那个宣读死刑命令的贵族。
这是梅第三次看见她如此暴怒,仅次于前两次白桦误以为自己被面具人掳走和被刺客所伤。
她张着嘴,说些什么,但是一旁的一个护教军军官则是冷漠地回应了她,随后少女脸上暴怒愈甚。
人群的嘈杂盖住了对话的动静,令女巫无从得知那里的对话。
转身离去的瞬间,梅的眼角余光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茉莉蹲在地上,完全看不出所谓的“淑女的矜持”,满脸悲悯地抱着低头哭泣的年幼小女孩,用言语宽慰着她。
穿着破烂裙子的异教小女孩海伦无助地窝在茉莉的怀中,低声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些被绞死的女子是多么无辜与良善。
“为什么?!就因为我们不信你们的神吗?!”小女孩哭嚎着,稚嫩的小手紧紧抓着茉莉的裙边,将华贵的丝布扯皱,泪水打湿了茉莉的胸口。
茉莉解释不了什么,只能不停地对小女孩喃喃低语。
远处,怒气冲冲的鸢尾花夫人提着裙子,朝着自己的女儿奔来。
在绞刑架的边缘,伯爵、学者们以及城防官洛克,对着处决中心冷眼相看,不知这冰冷眼神是针对被绞死的异端还是宣读判决的贵族。
广场上,各种声音非常吵,听得梅生厌。
她不想听到这些,也不想看到这些,远远地离开了这里。
“白桦。”梅走到了一脸不爽的白桦面前。
白桦的心情非常差,黑着脸,嘴角的肌肉绷紧,明显在咬着牙。
听到呼唤的瞬间,少女阴冷的视线随之而来。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眼神迅速变得柔和,少女脸上浮现出灿烂而放松的笑容,变化之快甚让梅有了片刻恍惚。
“亲爱的!你也来了。”红发的少女快步走到梅的面前,笑嘻嘻地回应着,“我还以为你会对这种事情没兴趣呢。”
梅现在没空客套:“能帮我找个住所吗?最好就在教堂附近。”
她现在没办法慢慢找房子,只能试试野路子。
而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家伙,是她所认识的人里路子最野的。
白桦在听到这个请求之后便是一愣,面露纠结之色,一副犹犹豫豫说不出口的模样。
见对方如此,梅只能默默叹气。
看样子自己还是过于高估了白桦的能力了。
“办不到的话就算……”
“办得到!”白桦急忙回应,那急切的模样简直就像个房产中介。
说完这句话,少女再度恢复了纠结的神色,犹犹豫豫说不出话,视线左右闪躲着,不敢与梅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