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城东小院的肃杀、城西市井的喧嚣皆不相同,此处是另一种森严气象。
朱漆高墙,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狻猊披着厚厚的素雪,更添几分威严寂静。
府内,暖阁之中。
烨阳城主陈文渊并未身着官服,只一袭暗青色锦袍,外罩轻裘,正临窗而立。
窗外庭园寂寂,湖石嶙峋,皆覆于茫茫白雪之下。
他手中捧着一只暖手小炉,目光似乎落在园中一株傲雪的红梅上,又似乎穿透了重重楼阁,望向整个被冰雪包裹的城池。
檀香在兽炉中袅袅升起,与窗外寒意泾渭分明。
下一刻,阁外脚步声轻响,一名穿着皂衣、腰挎钢刀的精干男子无声入内,躬身行礼,正是城主陈文渊从陈家带出来的心腹,陈海。
“大人。”陈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陈文渊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说。”
“江然他们接到人了,正在赶往府中的路上。”
“哦,是吗?”
陈文渊轻声说道,目光未曾离开红梅,“陈海,既然贵客即将上门,快去准备吧。”
“是。”
陈海躬身退下。
暖阁中又剩下陈文渊一人。
......
第112章 宴席
“沈大人不惧风霜,远道而来,文渊在这里敬大人一杯。”
说着,一身青袍的陈文渊仰头,将杯中酒饮个干净。
沈炼举起案前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以示回敬。
旋即,陈文渊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陆泽与厉飞语身上。
“这位是黑水县的厉捕头吧?”
听到陈文渊喊到自己,厉飞语有些局促的回道:“陈大人,正是属下。”
“厉捕头不必拘束,听说阁下的兄长,被陈家扣押?”
听到陈文渊开口询问,厉飞语脸上露出一抹愁绪,哀声叹息道:“不瞒大人,我兄长现在正被陈家劫持......”
“哦!”陈文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厉捕头不必担忧,我已派人前去陈家接你兄长,想必此刻已在归途之中。”
听到此处,厉飞语先是惊愕,有些难以置信,随即露出欣喜的神色,躬身向其行礼道:“大人大恩大德,厉某日后定会鼎力相报。”
看到厉飞语如此恭敬,陈文渊伸手虚扶,淡然道:“厉捕头不必如此,一切都是陈家不对,我身为陈家之人,理应向你赔不是才是,现在派人接你兄长出来,也是我该做的,受不得你如此大礼。”
“不!大人能够派人,已是我兄弟俩天大的荣幸......”
陆泽呷了一口杯中的茶水,静静地看着场中二人互相客套的画面,心中有些不耐烦。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主位上的陈文渊。
他脸上带着深深地歉意,仿佛真的为陈家囚禁厉飞语兄长的行为感到愧疚,现在派人去接,也是为了及时弥补过失。
在自家管辖之地,竟然出现一县之令被当地家族势力劫持的现象,这显然是视大夏的法令为粪土。
如果上面的人真的来查的话,陈家少不了人头落地。
即使是他这位一城之主,也无权平白无故囚禁一位县令,更何况只是偏僻城中的一个小家族呢?!
沈炼双眼微眯,面无表情,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心中似在思索着什么。
陆泽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地插入这场感激与谦逊的戏码之中:
“陈城主行事果决,令人佩服。只是不知,陈家为何会行如此不智之举,公然劫持一位公门捕快的兄长,且这位兄长还是黑水县令?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误会或是...不得已的苦衷?”
虽然陆泽早已知道,陈家是得知自家嫡女在黑水县上被自己杀死,黑水县令厉飞星与捕快厉飞语为避免受到牵连,前去陈家告密,乞求能够得到谅解。
不曾想陈家根本不讲道理,竟当场将二人囚禁起来。
陆泽此次开口责问陈文渊,并不是为了责备厉飞语兄弟二人前去告密,而是为了试探眼前的烨阳城主陈文渊。
看他与陈家是否真的水火不容,还是彼此演戏给外人看。
当时自己杀死陈若曦,客栈外面那么多人看着,以陈家的势力,就算厉飞语兄弟二人有心替他隐瞒,陈家派人一查就知道。
说不定还会因此暗中下杀手。
陆泽虽说自己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他人因自己受到牵连,非他心中所愿。
话音落下,暖阁中原本略显熟络的气氛微微一凝。
厉飞语脸上的感激之情也僵了一下,显然,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经此一提,也意识到了其中的猫腻
陈家再如何势大,那也是民!
而自己与兄长可是带着官身,还不属于烨阳城下的官署,敢这般行事,背后定有依仗。
想到这里,厉飞语收起了喜色,盯着陈文渊,期待他解释。
自己与兄长二人当时也是畏惧烨阳城主的威势,才上门向陈家解释,而不是害怕他陈家。
陈文渊伸出的手顿在空中,随后自然落下,脸上那抹和煦的笑容依旧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叹了口气,显得颇为无奈:
“陆先生有所不知,自从我担任烨阳城主以来,家族那些不知所谓的人,仗着家族的名头在外行事跋扈,竟敢公然行这般逆势倒举之事,也是一时被权势冲昏了头脑。”
说到这里,他看向厉飞语,语气更加诚恳:“我已经严令下去,必将相关的人员严加惩处,定会给厉捕头以及兄长一个交代。”
一番解释下来,看似合情合理,将大事化小,归结为家族内部管理不当,和某些纨绔子弟的胡作非为。
陆泽再次开口:“听说城主与陈家颇为不和,今日我等三人还看到一个帮派竟然敢公然在城门口拦路设卡,还打伤公门捕快,这是否......”
陆泽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质询之意,目光直视陈文渊:“...是否也意味着,城主府对烨阳城的掌控,已然力有不逮?以至于地方世家与帮派势力,皆可蔑视王法,自行其是?”
这话问的极重,几乎当面指责他这个城主失职!
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厉飞语屏住了呼吸,沈炼敲击案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目光锐利如鹰隼盯着陈文渊,等待他的回答。
陈文渊脸上的笑容瞬时消失不见,对于这般犀利的言辞,他并未动怒,而是深深看了陆泽一眼,眼神深处不再是歉意或无奈,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心中权衡措辞。
随后,他又叹了口气,略显沉重:
“陆先生还真是...快人快语,直接问到要害。”陈文渊声音低沉,不再是之前虚伪的客套,“不错,我陈文渊与烨阳城陈家,早已形同陌路,甚至...势同水火。”
他站起身,来到窗边,望着屋外被大雪覆盖的寂静庭院。
“诸位可知,我为何能坐上这城主之位?”他并未回头,声音淡然隐含着一丝沉重,“并非倚仗陈家之势,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朝廷需要一把刀,来斩断陈家在这烨阳城过于盘根错节,乃至尾大不掉的势力。”
“我上任之初,便欲整顿吏治,清剿不法。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家经营此地百余年,关系网早已渗透烨阳城方方面面。”
“明面上,我是一城之主,暗地里,政令出了这府衙,效力几何,有时连我自己都需要打个问号。”
他转过身来,脸上再无丝毫笑意,只有属于一位身处困境,势力被架空的城主的冷峻与疲惫。
“城门口的帮派?实不相瞒,那大河帮的帮主陈虎,说起来还算是我的一位远房族弟。”
“可他所行之事,哪一件将王法放在眼中?他又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若无人撑腰,凭他一个街头混混,安敢如此!”
“厉捕头兄长被扣押一事,我亦是今日方才得知其中缘由。若非有温大人的令牌,我派去的人,恐怕连陈家的门都进不去,更遑论接人出来。”
他看向厉飞语,这次眼神坦诚了许多,“此事,确是我这个城主无能,致使厉县令蒙难,厉捕头,对不住。”
这番话说的极为坦白诚恳,几乎将自身的窘境和盘托出。
承认自己与家族决裂,承认自己对城池掌控不足。
身为一城之主,能将自己的困境当场说出来,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瞬间将之前的虚伪做作撕得粉碎。
陆泽目光微动,他没想到陈文渊会如此直白的承认。
这,要么是极高的演技,要么就是真实的困境。
沈炼不再沉默,缓缓开口:“如此说来,陈城主是有心无力?”
陈文渊走回座位,重重坐下,手指按了按眉心:“非止有心无力,更是投鼠忌器。陈家根系太深,强行拔除,恐引发动荡,伤及百姓。只能徐徐图之,剪其羽翼,断其爪牙。那陈虎的大河帮,便是其一。只是没想到,他们如今已嚣张到敢公然对抗官差的地步。”
他旋即将目光投向陆泽与沈炼,眼神变得锐利而真诚:“三位今日所见所闻,正是我烨阳城的顽疾之缩影,文渊在此,并非诉苦,而是想问三位”
“沈大人是奉靖武司之命,陆先生与厉捕头亦非常人,如今,烨阳城的顽疾迫在眉睫,文渊孤木难支,诸位...是打算视而不见,继续看着雪盖污秽,还是...”
他停顿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愿与文渊一同,借这凛冬风雪,彻洗此城?”
......
第113章 暗中
是夜,大雪纷飞,簌簌落雪压低了庭中松枝。
陈文渊早先承诺厉飞语必将寻回其兄长,并非虚言。
宴席将散未散之际,庭院外传来踏雪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举目望去,但见两名捕快搀扶着厉飞星踏雪而来。
厉飞星虽面色苍白,官袍下摆沾满污雪,步履却仍稳当,周身未见刑伤痕迹。
厉飞语自席间骤起,一直紧绷的心弦于此刻陡然松弛,指尖微颤。他疾步上前,自捕快手中接过兄长,仔细端详,见其确无大恙,方长舒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
他再无暇顾及其他,唯愿立时携兄离去。
转身向陈文渊躬身抱拳,声音沉凝:“多谢陈大人出手相助,使我兄弟重聚。此恩厉某必当相报。如今天色已晚,不便再扰,告辞。”
陈文渊连忙抬手虚扶,言辞恳切:“厉捕头言重。本官治理无方,致厉县令在辖境内遭此劫难,实乃我之过。城中势力盘根错节,纵有城守之职,亦常感力有未逮。今日能迎回令兄,稍减愧疚,还望二位海涵。“
厉飞星倚在弟弟身侧,勉力拱手:“陈大人...言重了。“
“陈海,“陈文渊转吩咐道,“送厉捕头与厉大人至客房安顿,嘱后厨煎一份参汤,为厉大人调养身子。“
一侧肃立的陈海应声上前,躬身道:“遵命。“随即侧身引路,“二位请随我来。“
厉飞语兄弟再度拱手致谢,随即随陈海离开暖阁。三人身影渐次隐入廊道雪幕之中。
待其离去,陈文渊回身望向陆泽与沈炼,温言笑道:“陆先生、沈大人,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如今天色已深,不若先作歇息。关于陈家之事,我们明日再详议,如何?“
陆泽放下茶盏,纵然陈文渊不提,他也要告辞离去,这饭也吃饱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是时候歇息了。
于是,当即起身,“陈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几人一路奔波,还未曾好好休整,如今来到了烨阳城,多有打扰,还请陈大人多有担待。“
一旁的沈炼,也是点头附和着:“陈大人,既然如此,我们明日再详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