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得上她吗?”
“你将她和她的责任对立起来。”
“七宝琉璃宗的选择……”
这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痛楚与羞耻。但痛楚之外,某种被强行撕开的、更广阔的视角,也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仅仅沉浸在单一的愤怒与悲伤里。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日,宁风致在七宝琉璃宗,面对父亲宁荣荣即将离开时,那复杂难言却又异常平静的眼神,以及那些关于“宗门未来”、“必要考量”的话语。当时的他,满心都是被分离的痛楚和对武魂殿的怨恨,并未深思。如今,结合尘心和陆云凡的点拨,那些话仿佛被重新解码,透露出更沉重、更无奈的意味。
然后,是一些更近的、琐碎的异常,开始自动浮现在他过于清晰的脑海里。
这几日……老师们,是不是有点过分关心他了?
弗兰德院长以往虽然也关心学生,但更多的是在修炼和闯祸上耳提面命,像这样时不时地“路过”他宿舍门口,状似无意地问一句“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什么?”,甚至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这种细致到有些不寻常的关切,以前似乎并不多见。
大师也是。除了布置修炼任务和理论指导,大师最近和他单独谈话的次数明显多了,话题虽然绕着修炼和心态调整,但总有意无意地将他的注意力从某些事情上引开,导向更“实际”和“未来”的方向。
最明显的是胖子,马红俊。
这个和他一起偷鸡摸狗、插科打诨了多年的兄弟,从前但凡他心情不好,胖子绝对是第一个拎着酒壶过来,勾肩搭背地说“走,喝两杯去,一醉解千愁!”甚至有时候还会挤眉弄眼地提议去些“热闹”的地方散散心。两个少年心性的家伙,没少在那些地方胡闹过,那也是他们兄弟情谊的一部分。
但这次……
奥斯卡混沌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自己最初几日烂醉如泥时,胖子虽然也陪着他,劝着他,却再也没有主动提议过“去喝个痛快”,更别提去“那些地方”了。相反,胖子总是想方设法地带他去训练场,去看其他学员对战,或者干脆拉着他漫无目的地在学院里、在天斗城里“散步”,美其名曰“透透气”,实则更像是……看管,或者不让他有独处买醉的机会。
胖子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兄弟的担忧,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点完成任务般的紧张?以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胖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且“有分寸”了?
这种种细微的异常,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尘心与陆云凡话语”这根冰冷的线突然串了起来。
为什么?
老师们为什么突然如此“保护性”地关注他?胖子为什么改变了以往安慰他的方式,甚至隐隐在限制他的行为?
一个让他脊背微微发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他们……是不是在防止他做什么?或者,在引导他远离什么?
远离……七宝琉璃宗?远离宁荣荣相关的消息?还是远离可能再次与武魂殿、与陆云凡产生冲突的机会?
难道,在老师们的判断里,他与荣荣之间,与七宝琉璃宗之间,甚至与他今日遭遇的陆云凡之间,已经不仅仅是少年情殇和比赛恩怨那么简单?
奥斯卡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在寂静的夜里怦怦直跳。酒意彻底褪去后的清醒,带来的不仅是痛苦的清晰,还有一丝逐渐蔓延开来的寒意与警觉。
他环顾着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有些陌生的宿舍。窗外,史莱克学院沉浸在一片宁静的夜色中。但他忽然觉得,这份宁静之下,似乎涌动着一些他尚未完全明了、却已经能隐隐感知到的暗流。
老师们……兄弟们……他们究竟在担心什么?又在计划什么?
而他自己,在这看似关怀备至的“保护”中,到底是被当成了需要呵护的伤员,还是……一枚需要被谨慎安置、避免惹祸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比尘心的质问和陆云凡的分析更让他心头发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陷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场失恋和一次战败的挫折,而是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漩涡边缘。
第93章 暗棋
奥斯卡越想,心绪便越是翻腾难平。那些理性的剖析、冰冷的质问、以及周围人看似关怀却隐隐透着掌控意味的异常,如同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在他逐渐清醒的神经上,让他根本无法沉入往日轻易可达的冥想状态。每一次闭上眼,尘心的话、陆云凡的话、宁风致的话,还有马红俊闪烁的眼神、师长们过度的关切,便会轮番涌现,交织成一团理不清又无法忽视的乱麻。
尤其是宁风致当日那句看似温和却意味深长的“考虑”……当时只觉是长辈的安抚之词,此刻回想,却仿佛每个字都浸透着别样的考虑与某种沉重的决断。
“不对……不能这样下去。”奥斯卡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痛苦、不甘与决绝的光芒。被动地接受“安排”,被“保护”在所谓的关心里,等待别人来告知他该怎么做,该走向何方……这绝不是他奥斯卡想要的!
他必须知道答案!必须亲自去问个明白!不是为了纠缠,不是为了挽回,而是为了弄明白弄明白宁荣荣离开的真正考量,弄明白七宝琉璃宗与武魂殿的合作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弄明白……自己在这整盘棋中,究竟被视为何物?是一个需要被小心隔离的“棋子”,还是一个仍有资格、有潜力去争取些什么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继续躺在这里胡思乱想,只会让自己在猜疑和被动中越陷越深。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没有惊动隔壁可能还在浅眠的马红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他快速而利落地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将几样随身物品和所剩不多的钱币塞进怀里。动作间,往日那个机敏细致的食物系魂师仿佛又回来了,只是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
轻轻推开房门,秋夜的凉意瞬间涌来,让他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微微一清。他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宿舍,目光在马红俊的房门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
不能再等了。就现在。
奥斯卡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沿着学院僻静的小径,避开可能巡逻的导师,迅速而谨慎地朝着学院外墙掠去。他经常与马红俊外出,他对史莱克的地形了如指掌,很快便找到一处守卫相对松懈的角落,魂力微微运转,身影轻巧地翻越而出,稳稳落在学院外的巷弄里。
没有停顿,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记忆中七宝琉璃宗在天斗城内的商行,疾步而去。夜色下的天斗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空旷而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和夜风掠过屋檐的轻响。街道两旁的建筑投下浓重的阴影,奥斯卡便穿行在这些阴影之中,脚步迅捷,心跳却异常平稳。
脑海中,那些纷乱的话语不再只是带来刺痛,反而像是一张逐渐清晰的地图,指引着他去追寻那个被重重迷雾掩盖的核心真相。他要去问宁风致,问那位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宗主。他要知道,荣荣的离开,除了表面的合作,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连荣荣自己都可能不完全知晓的博弈与牺牲?他要确认,自己这些时日的痛苦与颓废,以及师友们突如其来的“关怀”,究竟是基于对他个人的爱护,还是出于对某种更大局势的担忧与干预?
夜色如墨,星光疏淡。一个不再买醉、不再咆哮的少年,正用他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脚步,主动奔向那可能更加残酷,却也更加真实的答案。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是他主动去叩响那扇可能紧闭的大门。
夜色中,奥斯卡凭着记忆与方向感,很快便找到了七宝琉璃宗在天斗城内规模最大、也最为核心的一处商行。这座建筑即便在夜间也显露出不凡的气派,门楣上镌刻着精致的琉璃塔徽记,在檐角悬挂的魂导灯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虽然已过正常营业时辰,但作为宗门重要的据点之一,此处依然有人值守。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手叩响了侧边的厚重木门。
门很快打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七宝琉璃宗制式服饰、眼神精干的年轻弟子出现在门后。他的目光在奥斯卡脸上迅速扫过,得益于宗门完善的情报系统对重要关联人物的画像记忆与信息更新,他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位曾在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上大放异彩、更与自家少宗主宁荣荣关系匪浅的史莱克学院食物系魂师奥斯卡。
“公子?”弟子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迅速恢复职业性的沉稳,侧身让开通道,“这么晚了,您这是……?”
奥斯卡没有犹豫,直接表明来意,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有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立刻求见宁宗主!还请通传!”
值守弟子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恭敬:“这位公子,实在不巧。宗主大人近日未曾来过天斗城中,此刻并不在此处。”
宁风致不在?奥斯卡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另一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跃入脑海。他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那剑斗罗前辈!尘心前辈一定在!请务必帮我通传,我要见剑斗罗前辈!此事……关系到荣荣,也关系到一些我必须弄清楚的真相,真的非常重要!”
值守弟子听到奥斯卡如此肯定地说出剑斗罗的行踪,并且直呼少宗主的名讳,言辞恳切焦急,眼神不由得更加郑重了几分。剑斗罗尘心确实今日来了天斗城,护卫宗门要地与陆云凡的安全,但其具体行踪对外并非公开信息。奥斯卡能如此精准判断,一方面显示出他与宗门核心人物确有关联,另一方面也暗示他所知之事可能非同小可。
见奥斯卡神情坚决,不似作伪,而且涉及少宗主,值守弟子不敢再有任何怠慢。他迅速将奥斯卡引入商行内一间安静雅致的偏厅,示意他稍坐。
“公子请在此稍候,饮些茶水定定神。在下这就去禀报剑长老。”弟子语气沉稳,动作利落地为奥斯卡斟上一杯温热的清心茶,随后躬身一礼,迅速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
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奥斯卡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他坐在柔软的椅垫上,却没有去碰那杯茶,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格外难熬。他脑海中不断预演着见到尘心后该如何开口,该如何问出那些盘旋在心头、如鲠在喉的问题。紧张、期待、不安、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在他胸中交织冲撞。
他知道,尘心不同于宁风致的圆融周全,那位剑斗罗的回应可能更加直接,甚至更加冷酷。但此刻,他需要的正是这种不掺丝毫水分的“真实”。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必须知晓。
一处专门为贵客准备的清雅小院中,夜风拂过庭前修竹,沙沙作响。陆云凡刚刚梳理好日间所见所思,好为明日准备教学内容。
就在他气息渐沉,心神将凝未凝之际,院外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他缓缓睁开双眼,灵犀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无波。这个时辰,若非有要事,七宝琉璃宗的弟子绝不会轻易前来打扰他与剑斗罗的清净。
他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月色下,只见一名值守弟子正躬身站在尘心面前,低声而清晰地禀报着:“……剑长老,史莱克学院的奥斯卡公子,坚持求见,说有极重要之事,涉及少宗主,并断言您一定在此,恳请您一见。”
尘心正负手立于庭中,仰望疏星,闻言,那如剑锋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奥斯卡深夜来访,显然可能察觉到了某些不寻常的气息。
陆云凡缓步走近,恰好听到了后半段。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淡笑,声音平和地插话道:“看来这位食物系的天才,比我们预想的反应要快一些,至少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尘心侧目看向他。
陆云凡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理性的欣赏:“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颓废买醉中挣脱出来,不仅消化了那些刺耳的话,还能敏锐地捕捉到周围环境的异常并鼓起勇气深夜直接找上门来寻求答案……这份心性、洞察力和行动力,倒是没有浪费他那份绝顶天赋。”他顿了顿,看向尘心,“前辈,既然他来了,而且显然是带着‘问题’而非‘情绪’来的,不如一起去见见?至少,这证明他还没有傻到什么都发现不了,也没有懦弱到选择继续逃避。”
尘心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其中有对晚辈挣扎的不忍,有对局势可能因此生出变数的考量,或许,也有一丝对奥斯卡这份“较真”与“勇气”的些微认同。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走吧。”尘心对值守弟子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随即,他略作沉吟,又补充了一句,目光深远:“另外,立刻以最快方式,将此事简要通报给风致。让他知晓奥斯卡此刻的动向与状态。”
“是!”值守弟子精神一凛,躬身领命,迅速转身去安排。
尘心与陆云凡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一同迈步,朝着商行前厅接待客人的偏室走去。
另一边,七宝琉璃宗,宗主书房内。
宁风致尚未休息,正就着明亮的魂导灯处理着白日积压的文书。他神色温润平静,唯有偶尔落笔时的微顿与凝眸,显示出他思绪的缜密与深远。
当宁风致拿起那份来自于今日天斗城的情报,宁风致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期待,每次读取关于陆云凡的情报之时,这个年轻人每次都会给他带来惊喜。
宁风致定睛一看,内容正是白日,陆云凡与尘心离开冲突现场后,关于奥斯卡的那一番对话尤其是陆云凡对“先天满魂力食物系魂师”潜力、其与魂导器结合可能性的高度评价,乃至“食物系封号斗罗”与“量身打造魂导器体系”的大胆设想。
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即便以宁风致的见多识广与沉稳心性,也被陆云凡这番超越常规认知的论断所震动。他早知道奥斯卡天赋绝伦,对荣荣也是真心,但更多是从情感与个人潜力角度看待。
“食物系魂师搭配量身定制的魂导器……竟有如此恐怖的潜在战力?甚至……封号斗罗之望?”宁风致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眸中光芒急速闪烁,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以他对魂导器技术的初步了解和对陆云凡能力的信任,他意识到这番评价恐怕并非空想,而是基于严密逻辑与技术前瞻性的推断。
但惊讶过后,身为宗主的本能立刻让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他轻轻靠向椅背,脸上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的明悟与复杂的感慨。
“陆云凡啊陆云凡……”宁风致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不知是叹服还是无奈的弧度,“你这哪里仅仅是在评价一个天才少年?你这分明是……在为我七宝琉璃宗,不,是在为奥斯卡本人,量身递上了一份无法拒绝的‘未来蓝图’,同时也是将一条看不见的线,轻轻系在了我七宝琉璃宗与武魂殿之间。”
他看得很清楚。陆云凡如此高度评价奥斯卡,并当着尘心的面直言“若他加入武魂殿”的构想,其意图绝非单纯的爱才。这是一步精妙的暗棋。
奥斯卡的心在哪里?在荣荣身上,在史莱克,也在那份与七宝琉璃宗剪不断的情感牵连上。陆云凡越是强调奥斯卡加入武魂殿后的光辉前景,实际上就越是在提醒所有人尤其是他宁风致和尘心这个天才少年的“第一选择”和“情感归属”,必然首先是七宝琉璃宗,而非武魂殿。
武魂殿可以给出资源和技术的承诺,但给不了宁荣荣,也给不了奥斯卡对史莱克、对七宝琉璃宗那份特殊的感情与责任。那么,想要真正留住、或者说“绑定”奥斯卡这份未来的巨大潜力,七宝琉璃宗就必须展现出比武魂殿更强烈的意愿、提供更契合他需求的环境,甚至……需要提前考虑他与荣荣关系的可能性,以及如何将他的力量完美融入宗门体系。
而要做到这些,七宝琉璃宗就必然需要与掌握着核心魂导器技术、且最清楚如何为奥斯卡“量身打造”的陆云凡,进行更深层次、更紧密的合作。这种合作,会因为奥斯卡这个特殊纽带的存在,而变得更具信任基础,也更容易走向深入,甚至……形成某种程度的依赖或共生。
“好一招阳谋。”宁风致轻声叹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天斗城中那个沉静睿智的年轻身影,“不强迫,不胁迫,只是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可能性’和一条看似自主的‘选择之路’清晰地摆出来。让人明明知道背后有引线,却仍忍不住想去触碰那个光明的未来……因为那未来,确实契合他心中所爱,也似乎能照亮他想守护的人。”
他不由得再次感慨陆云凡此子的眼光、心性与手段。如此年轻,便已能跳出单纯的胜负与技术范畴,在人心、利益、大势之间游走布局,落子无声却影响深远。
“这样的年轻人,成长于武魂殿,心向武魂殿之志……”宁风致喃喃低语,温润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情绪,有赞叹,有警惕,也有一种面对时代浪潮时的微微凛然,“真不知,未来的武魂殿,在他的辅佐与推动下,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这魂师界的天下,又会迎来怎样的变局?”
第94章 解释
很快,沉稳的脚步声在偏厅外的廊道中响起,由远及近。门被轻轻推开,尘心当先步入,他依旧是那副挺拔如松、气息内敛的模样,只是夜色的映衬下,眉宇间似乎比白日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静。陆云凡紧随其后,步履从容,灵犀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最终落在明显紧张起来的奥斯卡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审视与兴趣的弧度。
尘心目光落在奥斯卡脸上,开门见山,声音如同浸了夜露的寒铁:“时辰不早了。何事,需你连夜至此?”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先看了一眼旁边静立不语的陆云凡,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迟疑。这个人,也是他心中诸多矛盾的源头之一。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他转向尘心,将心中翻腾了一夜的疑惑、猜测、以及那份迫切想要确认的渴望,尽量清晰、有条理地倾吐出来。他提到了那日宁风致曾给予的、关于若他想清楚后仍可加入七宝琉璃宗的承诺,询问此诺是否依然作数这是他重新找到立足点的希望,也是他对自己未来的某种决断。
接着,他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宁荣荣身处武魂殿学院安全的深切忧虑,这份担忧始终如鲠在喉。最后,他描述了这几日身边师长、尤其是兄弟马红俊那不同寻常的“关怀”与“看顾”,直言这让他感到困惑不安,甚至产生了一种被无形之手“安排”的窒息感。
当听到奥斯卡明确表达出想要加入七宝琉璃宗的决心时,尘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这个年轻人,总算没有在打击中彻底垮掉,还能鼓起勇气为自己、也为心中的牵挂寻求一个明确的出路。
然而,尘心并未立刻给予肯定的答复,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感:“能否入宗,非我可擅专。需宗主亲自考量定夺。至于荣荣的安危……”他语气微顿,带着一种属于顶尖强者的绝对自信,“你大可放心。宗门与武魂殿合作,自有分寸与底线。荣荣是我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她的安全,高于一切合作条款。武魂殿亦清楚这一点。”
关于奥斯卡身边异常的部分,尘心尚未继续,一旁的陆云凡却已轻轻笑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至于你感受到的‘异常’,或许我可以试着为你解释一二,小奥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吧?”陆云凡看向奥斯卡,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同龄人之间的闲聊。
奥斯卡看着陆云凡,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陆云凡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却并非嘲讽,而是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看来在你,或许也在许多史莱克伙伴的眼中,我们武魂殿,早已是面目可憎、行事不择手段的‘反派’了,对吗?”
奥斯卡抿了抿唇,没有回避,直视着陆云凡道:“难道不是吗?抛开比赛胜负不谈,你们在大赛结束时,意图强行带走小舞,甚至要对小三下杀手,这些都是事实!”陆云凡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某个预料之中的答案,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笃定:“这些‘事实’的细节与立场,恐怕……多半是玉小刚告诉你们的吧?”
奥斯卡被一语点破信息来源,眉头瞬间蹙紧,语气生硬:“你少扯开话题!这跟我身边最近的异常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陆云凡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而冷静,“因为这恰恰说明,你对大陆上真正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与利益纠葛,了解得或许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全面和客观。让我们先从你认为‘十恶不赦’的那件事说起。”
他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解剖刀:“首先,武魂殿那日出手,根本原因在于,你们的伙伴小舞,其真实身份是一只十万年魂兽化形。在魂师界的普遍认知与规则里,十万年魂兽意味着什么,无需我多言。她或许是你们珍视的伙伴,但从武魂殿乃至绝大多数魂师势力的立场看,她就是一件足以引发腥风血雨、人人皆可凭实力争夺的‘天地至宝’。”
“那么,请你想一想,”陆云凡的声音平稳却极具穿透力,“在当时的情况下,唐昊与唐三的行为是什么?他们是在用你们之间的‘私人感情’作为理由,绑架了包括教皇殿前所有人在内的‘人质安全’,以不惜爆发全面冲突、造成大量伤亡为潜在威胁,强行夺走了那只十万年魂兽。你以为,以武魂殿当日在场的力量,真的留不下一个重伤未愈的唐昊吗?还是说,你认为教皇冕下与诸位长老,会愿意为了追击一只魂兽,而让教皇山血流成河,让无数年轻魂师精英沦为封号斗罗混战的牺牲品?”
这一番话,是从一个奥斯卡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冰冷而现实的“大局”与“规则”角度进行的叙事。它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奥斯卡被“伙伴情谊”和“武魂殿霸道”等单一情绪所笼罩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望向尘心,眼中充满了求证与震撼。尘心面色复杂,但迎着奥斯卡的目光,最终还是缓缓、却肯定地点了点头。那日教皇殿前的暗流汹涌、诸多未曾真正出手的强大气息,身为超级斗罗的他感受得最为清晰。陆云凡所言,虽然直接残酷,却基本符合当时力量对比与潜在风险的事实。若武魂殿不顾一切,代价绝非唐昊父子能够轻易承受,在场之人也绝难全身而退。
奥斯卡的脸色微微发白,这个角度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白日街头那番关于责任的质问。
陆云凡没有给他太多消化时间,继续推进,话语指向更贴近他困惑的核心:“好,说完旧事,再来看你身边的‘异常’。你提到,最近你的兄弟马红俊出现在你身边的频率异常之高,行为也与往日不同,对吗?”
奥斯卡下意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马红俊与谁关系最为密切?除了你们这些伙伴,在学院里,他最听谁的话?自然是你们的校长,弗兰德。”陆云凡的语气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冷静,“你认为,弗兰德院长,是一位纯粹的‘自由魂师’吗?或许他个人身份是,但他的至交好友、史莱克学院的实际核心之一玉小刚大师,是吗?”
奥斯卡再次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玉小刚出身蓝电霸王龙家族,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你们史莱克学院能够来到天斗城,柳二龙前辈又能‘恰好’拥有一座设施完备的学院,并且‘出于情谊’将其赠与弗兰德院长,甚至愿意更名为‘史莱克’?”陆云凡的问题层层递进,“情谊或许是真,但一座学院的价值与归属,绝非儿戏。从另一个更现实的视角看,这未尝不能理解为,弗兰德院长以及史莱克学院,实质上接受了来自蓝电霸王龙家族的资助与庇护,只是用深厚的私人情谊巧妙地掩盖了这层关系,使其显得不那么赤裸裸。”
他看着奥斯卡逐渐睁大的眼睛,抛出了最终的联系:“而如今,七宝琉璃宗明确与武魂殿展开了深度合作。那么,作为一位实质上与蓝电霸王龙家族关系匪浅、且对大陆势力格局有着自己判断的院长,弗兰德会如何看待自己一位天赋卓绝的学生,意图加入与武魂殿合作的七宝琉璃宗呢?他是会乐观其成,还是会……心生警惕,甚至采取一些措施,来‘引导’或‘保护’这位学生,避免其过早卷入他认为可能危险的漩涡,或者……背离他所认同的立场?”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又似冰水灌顶,将奥斯卡身边的“异常关怀”与更高层面的势力博弈清晰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不是被单纯地“关心”,而是可能成为了师长们眼中,需要被谨慎“安置”的一枚棋子,处于几大势力微妙关系的交叉点上。
偏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奥斯卡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尘心默然不语,显然默认了陆云凡这番分析的合理性。陆云凡则静静地看着奥斯卡,等待着他消化这接连而来的、足以重塑其世界观的现实冲击。
奥斯卡的脸色变幻不定,显然,这番从完全不同的立场与格局出发的剖析,对他固有的认知造成了巨大的冲击。那些他曾坚信不疑的“是非黑白”,此刻仿佛被打碎重组,露出了底下更为复杂、也更令人无力的灰色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