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短刀和十个硬面饼留下,又仔细交代此处情况,约定明晚再送物资,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按原路返回。
必须在黎明前赶回,不留破绽。
……
与此同时,曾虎小院厢房内。
王冲站在那口猩红的棺椁前,脸色平静得可怕。
身为入品武者,早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新娘子的不对劲,但吉时已到,唯有让其继续进行。
如今,仪式刚结束,他便亲自掀开刚钉上不久的棺盖。
烛光下,是他儿子的牌位,以及一具穿着嫁衣、妆容诡异僵硬的陌生男尸。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枯瘦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抚过尸体粗糙的手掌,突出的喉结,最后捏起盖头一角,看清了那张被胭脂覆盖却异常熟悉的脸。
手下意识摸向头顶。
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从最初的冰冷,逐渐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压下心中震惊,没有立刻发作,反而轻轻合上了棺盖,甚至细心地将盖头重新整理好。
然后,转身,走到厢房外厅。
所有参与今日之事的人两个婆子、四个乐手、三个打下手的帮闲,以及负责护院抬棺的曾大、曾二,全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王冲在主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先缓缓扫过那两个已经快晕厥的婆子。
“王妈妈,”他唤了那个尖利声音的婆子,“你给‘新娘子’擦身、换衣、上妆的时候,人是活的,还是……”
“活的!是活的!老爷明鉴!”王妈妈不等问完便磕头如捣蒜,“奴婢擦身时她还挣动,手是温的!脸……也漂亮,但绝不是什么男人啊老爷!”
活人,暖的,不是男人。
王冲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问题就出在化妆之后、封棺之前。
他的目光转向曾大、曾二。
这两人是虎儿身边的护院,今夜负责看守后院,并在最后抬棺封棺。
“曾大,后院,一直是你们二人看守?”
“是、是!”曾大连忙回答,“从……从人送进来,到王妈妈她们进去装扮,小的们一直守在后院,寸步未离!”
“可有人进出?”
“除了王妈妈她们端水进出,再无旁人!”
“棺椁抬进房间后,到钉棺之前,你们可曾查看?”王冲的声音依旧平稳。
曾二冷汗涔涔:“按规矩……钉棺前要再看一眼新娘面容,那时烛火暗,小的……小的只瞧见盖头下脸擦得雪白,嘴也点红了,没……没敢细看……”
没细看。
王冲闭上眼,复又睁开。
跪着的众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胆大包天的贼人,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于这戒备森严的“喜堂”内,上演了一出鬼魅般的替换,而他们对此一无所察!
荒诞!诡异!羞辱!
“曾大,曾二。”王冲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
两人浑身剧颤。
“人是在你们看守的房里没的,棺材,是你们亲手盯着封的。”他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影子如黑山般压下,“现在,棺材里躺着一具男尸。”
他俯下身,在曾大耳边轻声问:“你说,我该不该留你们?”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王妈妈她们一直在房间里面看着,我们根本不知道啊!”
两人磕头不止,额前一片血肉模糊,他们哪会想到,偷下懒的功夫,竟有人敢夜闯后院,还在众人眼皮下,把大活人换走……哪怕他们想破脑,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两婆子身体巨震,连忙磕头求饶,也说自己不知道。
王冲直起身,不再看他们。
“今夜之事,”他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脏骤停,“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宣判。
“都下去向我儿赔罪吧。”
话音刚落,刀光如雪,一闪而逝。
惨哼声短促响起,又戛然而止。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瞬间弥漫整个小院。
不过几个呼吸,厅内除王冲外,已无活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的怨毒与暴怒。
不管你是谁……敢动我儿的身后事,我要你全家,鸡犬不留!
……
当黄毅再次潜回北约大街附近时,曾虎小院里的喧嚣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他贴墙而行,接近院子时,鼻翼忽然翕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正从院内弥散出来!
他心头警铃大作,瞬间屏息,将自己完全融入墙角的阴影。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道熟悉身影踱步而出,黄毅瞳孔微缩,认出此人正是王冲。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冰寒的漠然。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黑暗,消失不见。
黄毅刚想松口气,另一侧巷口突然涌出十数条黑影,动作迅捷,鱼贯冲入小院。
不过片刻,他们便扛着不断渗漏着暗红液体的麻袋,快步退出。
整个过程中,除了麻袋摩擦和脚步声,没有一丝人声。
这种沉默的恐怖,比喊打喊杀更令人心悸。
灭口!
所有参与今夜“阴婚”的下人、婆子、乐手……恐怕已无一活口!
黄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王冲此举,不仅是为掩盖丑闻,更是斩断一切追查线索,表明其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狠绝心态。
若是自己杀死曾虎之事暴露……若是今夜营救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黄毅仿佛能看到,那冰冷的屠刀下一秒就会悬在自己和大哥的脖颈之上!
实力!必须拥有足以自保、乃至反杀的实力!
五行拳馆记名弟子的名头,在这种毫无底线的狠人面前,太过脆弱。
还有仇!
他眼前闪过大哥黄坚被踹断腿时痛苦扭曲的脸,闪过秀华姐被塞入麻袋时无助的身影。
那两条动手的恶犬,必须死!
今夜就死!
一股灼热而暴戾的杀意,在他胸中轰然炸开,瞬间压过了对王冲的忌惮与寒意。
道心不畅?不,是意难平!
此仇不报,今夜如何能眠?有何颜面去见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大哥和秀华姐?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陷入死寂,散发着浓郁血腥的小院,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身影一晃,没入黑暗。
来到石园路,找到池塘,卸下金刚石,将水中巨石装备上。
瞬间,一股沉实、坚韧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肌肉微微绷紧,骨骼仿佛被无形之力加固,连脚下大地传来的反馈都清晰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悠长而稳定,带着一股磐石落地般的沉着。
【坚韧】加身,虽没有金刚石的【强韧】好,但它有一个优势,那便是够大,能杀人。
他目光投向黑暗深处,那里是赌坊与暗娼寮所在的腌之地,也是那两条恶犬最可能流连的巢穴。
再无半分迟疑。
身影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第16章 请君入瓮,瓮中杀鳖
永乐坊,承平街。
此地位于几坊之间,属于外城有名的玩乐之地。
赌坊妓院遍布,吸引不少底层百姓光顾。但也极其混乱,常出现打架斗殴事件,乃山神帮的钱袋子之一。
此时,乔装打扮过的黄毅,正谨慎走在街上。
视线在店铺之间游走。
从铁牛叔得到的情报,两人分别叫吴大宝(短发汉子)和张三(三角眼),平时形影不离,时常活跃在承平街的赌坊以及妓寮。
现在他要做的是,在众多赌坊和妓院中,找到两人,并效仿伏杀曾虎之行动,将两人镇杀。
逛了一圈,没有发现,打听又担心留下线索,继续转悠游又容易惹人起疑,黄毅没有办法,只能在两人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他先行踩点,发现一处废弃破庙。
如果将两人引来这里伏杀,能减少暴露的风险,毕竟永乐坊民居密集,位于几坊中间,是外城几个大的繁华中心,只要稍有动静,就会引来别人。
更何况,此地乃山神帮核心之地,帮众极多,很容易被围堵。
所以,若能将两人引到此处偏僻处再动手,定然稳妥很多。
念及此处,黄毅开始谋划起来。
他需要高度释放巨石,这样才有足够的杀伤力,所以必须能在最短的时间爬上破庙的庙顶。